範家從範爍靜往上數, 幾代人都在本市生活, 是標準的老土著。安彤是在安長勝的生意做大了之後才過來的, 大概是幼兒園的年紀，也算是在本地長大。

兩個人對當地的環境都很熟悉, 但也各有側重點, 日常消費的場所不是完全重疊。

範爍靜帶安彤去的商場，安彤也常去，但多半是為了十樓以上的餐廳。樓下的店鋪很少逛，只有生日、新年這種特殊紀念意義的日子才會去——安長勝有錢，也沒到隨便一個什麽節日都能送百萬禮物的程度。

安彤琢磨著小範總是這裏的常客, 熟門熟路的, 逛起來也沒什麽意思。她一拍腦門, 領著小範總出去，七拐八拐進了一條精品街。

這附近是本市最早的商業中心, 有些樓拆了重建，停不了兩年又拆, 換新的老板做新的購物中心。重覆到現在，有了那些高端的商場。

也還有巴掌大的地方一直留著，以前是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

精品街就是始終沒動過的那塊地, 叫彩華購物中心。

早期的露天購物街加了頂棚, 狹窄擁擠的空間越發逼仄。

空氣不流通，各種覆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劣質的皮具散發出嗆人的化學氣味, 又有油煙飄過來，又膩又厚，迎面糊住口鼻。

範爍靜呼吸一滯，站在彩華那個一人寬的入口外，沒能邁開腳步。

安彤在前邊，已經鉆進棉布簾子。

布簾子是搭在一根不知用處的鋼管上，折起來一半，垂下來擋在眼前。也不知道掛在這裏有多久，又蹭過多少人的頭油、皮屑，外邊一層布已經看不出來原本的顏色，臟得非常均勻，哪兒都不可能再臟一點。

安彤看不見似的，面不改色地托著布簾子折起的那道，往上舉，算是個開門的姿態，等範爍靜進。

貼心倒是很貼心，但……

範爍靜沈默了三秒鐘。

走到這兒，範爍靜也明白安彤的套路了。

大概是認為範爍靜大家出身，日常進出的場所都很高檔，沒體驗過這種貧窮小女孩最愛的批發市場。

所以安彤就帶範爍靜來感受一下人間煙火氣。

電視、小說裏都這麽演。放著舒適享受的環境不去，一定要跑到亂七八糟的地方找罪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虐。

其實很沒必要，這種地氣不接也罷，又不是什麽好的感受。

這麽想著，範爍靜邁開腳，進了彩華的門，順手幫安彤舉了下棉布簾。

放下手的下一秒，範爍靜撚了下手指，想找個小賣店買包濕紙巾，或者買瓶礦泉水。

然而沒等她看清楚面前兩排店鋪擺的貨品，手先被安彤給拉住了。

安彤把範爍靜往身邊拽了拽，壓著聲音小聲說：“拿好你的包，這裏很容易丟東西。”

所以到底為什麽要來這種地方？路窄到剛夠兩個人並排走，邊上的小攤小車占了半邊道，走幾步就要側身避讓。

人比外邊還多，身後人推著往前，站在這裏說句話的時間，就有三波人從身邊擠過去。

為什麽不留在商場裏呢？有一對一服務，有茶水，還沒有擠來擠去的人。

範爍靜用空閑的手背掩著口鼻，一口深呼吸剛起了個頭，硬生生憋住。

她把那口氣吐盡，用力收緊手指回握安彤，低聲應道：“嗯，知道了——別亂走，人太多了。”

徹底分裂。

身體有它自己的行動，脫離意識的控制，開始聽從安彤的指令。

安彤取代了範爍靜的腦袋，牽著範爍靜往前走。

感覺像是夢游。

走過人最多的入口，拐過兩個轉彎，人稍微少一點了。

安彤也松了一口氣，回頭跟範爍靜感慨：“我有段時間沒來了。以前念小學在附近，中午不回家，就跑過來這邊玩兒。你來過嗎？”

“有……”範爍靜臨時改口，“沒有。”

前幾年範爍靜想要彩華這塊地，過來看過，在外邊大概了解過情況。

不過沒進去，那段時間她的狀態比現在還要差，只是想象一下彩華內部的擁擠淩亂，她就感到窒息。

到現在，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不想進來。

在安彤掀開布門簾之前，她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進來“逛街”。

或者說，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生活中會出現一個、呃，一個逛彩華的人。一個跟她手牽手在批發小販中間穿梭的人。

所以說人生非常奇妙，只要活下去，一定能遇到難以預想的事情。

不一定是好是壞。但不會永遠都是糟糕的，為了那有可能出現的幸運，未來就變得可以期待一下。

範爍靜抿嘴，加重重覆道：“沒有。怎麽逛？”

安彤搖頭，一臉神秘，眼睛彎彎的藏著笑，透著點壞：“跟我走。”

安彤不看兩側的店鋪，只管往前走，領著範爍靜拐來拐去。

路上還盡職盡責地跟範爍靜科普：“這邊的東西不能買，質量太差了。那些鞋子都是一次性的，碰一下鞋跟就掉了。褲子也掉色，洗多少次掉多少次，能掉一年。”

範爍靜當然知道。小攤上放了張硬紙板，上邊寫著“19元”。

十九塊錢的牛仔褲，能穿嗎？不會過敏嗎？

關鍵是，安彤不是帶範爍靜來體驗清苦生活的嗎？這麽挑剔，完全代入不了，還怎麽感受。

安彤還在碎碎念，指著賣襪子的：“這些小配飾倒是能買，很便宜，絲襪可以來這裏批發。穿破了直接扔。”

範爍靜沈思，盡量用溫和的方式去表達：“我每年會收到品牌方的衣服，包括配飾和內衣、襪子。從這個季度開始，我讓他們寄雙份的。”

“啊？”安彤眨眼，沒理解，“這也是聖誕禮物嗎？”

範爍靜謹慎應付：“算是。沒有襪子和打底去找品牌方要，別來這裏買。貼身的東西不能穿差的。”

安彤沒領會到精致大小姐的講究，拿她自己那套“不管好賴，好看就行”的原則去想，隨口應道：“行吧。品牌方是什麽方？收錢嗎？”

範爍靜：“……不收。”

直接走範爍靜的個人賬戶，當然不會管安彤要錢。

安彤默認是什麽方白送的，就放心了。

正聊著，安彤拉著範爍靜又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面前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空地，面積不小，沒有頂棚，四面透風。冬季深夜的風吹過，刮走先前的汙濁憋悶，世界都跟著清新許多。

清新之中夾雜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氣，各種小吃聚集在一起，食物和調料的味道混合，伴隨著爆炒時的火光，是另一種熱鬧。

是個夜市攤。

有老板在吆喝：“生蠔兩份好了！取一下！”

真正的煙火氣息，油光滋滋的，火苗躥得很高，生活也變得炙熱，顯出旺盛的生機。

安彤面朝夜市深吸一口氣，享受得眼睛都閉上了，非常愜意。

她美滋滋地回頭，瞇著眼縫看範爍靜：“香不香？有沒有食欲？”

安彤期待地看著範爍靜：“送你一年份的‘陪吃’。”

“陪你吃一百個夜市攤，到明年聖誕，你的厭食癥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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