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彤的桌子很快就搬進來了, 按照範爍靜的要求, 就擺在那張巴花木辦公桌的旁邊。

小小的一張, 在巨型桌板的襯托下，還真有點像課桌。

還有點磕磣。

安彤默念幾遍“三千塊”, 縮在轉椅裏看銳德的培訓手冊。

以前也聽爸爸提到過, 銳德是本地的老牌企業，礦產發家，範家稱得上是世家。

安長勝混出頭的時候，範家剛換了範爍靜當家做主，接手銳德的生意。

當時安長勝跟人喝酒吹牛皮, 說女人成不了事, 更何況還是年紀那麽小的學生, 嬌生慣養的，能幹什麽？

所有人都認為銳德要完, 覺得範家走到頭了。

後來銳德越做越大，每年各種商業排行榜上一定有銳德和範爍靜的名字, 資產估值也越來越高。

當年那個不被人看好的小女孩也長成大人，沈穩內斂，任何時候都能保持清醒精明。

安長勝在上流社會洗涮了十年，觀念沒變太多, 回來捏安彤的臉, 說女孩子走範爍靜那條路太難了。

“你不要那樣，你就高高興興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行了。想畫畫就畫，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爸爸賺錢養你。”

爸爸……

伴隨一聲巨響，安彤猛地下墜，失重感壓迫心臟，整個人立刻清醒過來。

椅子翻倒了，碰掉了桌上的一摞資料。

紙張淩亂撒了滿地，不知道夢跟現實哪一個更荒唐。

安彤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腦袋，低著頭不說話。

範爍靜正在吃藥，聞言回頭，開口之前眉心先皺了起來。

“睡著了？”

沒回應。

範爍靜不大高興：“讓你看規章，你去睡覺？”

安彤的身體有些細微的起伏，大概是很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我錯了，我出去洗把臉清醒一下。”

說著就轉身，還是低著頭。被頭發擋住了大半的臉，神情和目光就藏在後邊，看不到。

範爍靜叫住安彤：“回來。”

安彤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沒動，像尊靜默的雕塑。

明明是聽話的，就停就停。但背影看起來一點都不乖順，連後腦勺都寫了犟，頑石一樣固執。

範爍靜起身，繞到安彤面前，湊過去看安彤的表情。

安彤躲了一下，轉身偏過頭，避開跟範爍靜面對面直視。

但還是有那麽一晃神的剎那，被範爍靜看到了。

眼睛紅紅的，鼻頭也透著粉，咬著下唇。

居然是哭了。

範爍靜不理解，也就無措。她掰著安彤的肩膀楞了兩秒，近乎慌亂地松開手。

範爍靜往後退了一步。

“你哭什麽？我說你什麽了嗎？”

也沒有很嚴厲吧，就是平常普通的一句質問，至於哭鼻子嗎？

什麽時候變成陶瓷娃娃了。

這人不是一向很皮嗎，小野草一樣，壓都壓不垮。

突然就垮了？

為什麽？

被範爍靜罵的？

範爍靜不自在，舔了下嘴唇：“我就是說工作時間不能睡覺。難道應該睡嗎？”

安彤抽了抽鼻子，破罐破摔的口氣：“你扣我錢吧。”

範爍靜沒明白。

安彤一摔到底：“拿錢走制度，睡覺要扣多少？”

範爍靜：“……”

這姑娘為什麽總能精準地戳到她的怒點，在瞬間把她的火氣給點起來。

範爍靜：“你還挺理直氣壯的？睡覺有理了？”

“沒有理，我認錯。”

範爍靜額角突突地跳：“你什麽態度？我正經跟你講，你要跟我耍渾？”

安彤不說話，異常沈默。

範爍靜深呼吸調整情緒：“出去，半個小時內別讓我看見你。”

安彤不聽話了，還是站在原地沒動。她繃著一張嚴肅的小臉，認認真真說道：“我沒有。”

範爍靜不理安彤，回去拿藥盒。

安彤定在原地，目光追著範爍靜：“我不是賭氣。我知道錯了，上班不能睡覺。所以就扣錢，這不是制度嗎，我說錯了嗎？”

範爍靜吞了藥片，按著額頭沒睜眼。

安彤的聲音也弱了下來：“我承認錯誤了啊，我就是想出去洗臉……你幹嘛不讓我走呀……”

不然也不會吵架了。

如果這算是吵架的話。

辦公室裏安安靜靜。

安彤叭叭說了半天，自認為還挺誠懇的，但是範爍靜一直沒反應。安彤也不說了，吸鼻子，又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出去了。”

也沒辦法。

夢歸夢，現實也逃避不了。

地上的文件要撿起來整理好，人生也是，不可能停下夢醒前一刻，假裝這些變故都不存在。

就是要走下去的。再痛苦也要走下去。

還等著爸爸回來呢。

秒針走過數字，轉了很多圈，再次到這個位置。

半個小時整。

安彤推門進來，一只腳踏進辦公室，想了想又退出去。她回到外邊，敲門，裝模作樣地請示：“範總，我可以進去嗎？”

沒動靜。

那就當是默認了。

安彤這才進去，在範爍靜跟前站定，認真誠懇地自我剖析：“我反思過了。”

一副認錯的姿態。

範爍靜正在發呆。

從安彤出去開始，半個小時之內，她什麽都沒做。剛開始是頭疼，後邊緩過來提不起勁，註意力完全不在那些文件報告上。

非要承認的話，滿腦子都是安彤這個人，發生過的細節開始在眼前轉。

從認識開始，說過的話，曾經那些小表情，觸碰時的姿態……很多本來早就應該忘記的畫面，莫名其妙都浮現，換了另一種視角去觀看。

果真是不妙。

安彤跟著問：“你頭疼嗎？”

範爍靜擡頭，對上安彤那雙眼，居然從其中看出來一些關切。

也很小心，是在試探，說什麽話做什麽舉動都拿捏著。

太不妙了，正在脫離掌控。

範爍靜低下頭看文件：“你閉上嘴，我就會好很多。”

“哦。”安彤應了下來，轉念又跟範爍靜建議，“那我以後一個小時只說一句……十句話吧，這樣不會吵到你了吧！”

範爍靜佯作淡定，盯著一個字看了很久，毫不在意的樣子：“隨你的便。”

接下來安彤真地不說話了。

範爍靜讓她看的是所有部門的規章制度，除了統括的大框架，還有很多專業上的東西。

比如財務部門，光是職位劃分就把安彤繞懵了，一個報銷流程要來回轉好幾圈，經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手。

安彤一邊翻一邊嘟囔：“這麽麻煩啊……”

範爍靜擡眼看過去。

安彤沒意識到自己碎碎念出了聲，還在感慨：“這得多長時間，放支付寶都能生利息了。”

範爍靜：“你說什麽？”

安彤茫然，跟範爍靜對視三秒，旋即反應過來，先捂嘴：“啊……兩句了——現在三句了！”

範爍靜：“……說正經事不算。”

安彤才放心：“財務的這個，很不合理啊。報銷的話，是人家先墊付了錢，你們應該給的，對吧？”

“是。”簡略應了一聲，範爍靜想了想，又詳細解釋，“諸如部門團建、聚餐、加班之後打車等等，是拿□□到財務報銷。”

“這個流程好長，先寫申請，然後財務審批，再拿回來給部門領導簽字，然後再回財務，還要找出納……就是說好久才能拿到自己的錢。”

“不然呢？”

安彤：“好麻煩啊！等錢的時候一定很著急。”

講了半天也沒講到關鍵點。

範爍靜無奈，跟安彤強調：“不管著急不著急，這是必須的流程。或者說，你有什麽好的簡化模式？”

安彤垂頭喪氣：“沒有。”

“所以就只能這樣。”

一陣靜默。範爍靜看安彤一眼，還是想著剛才的事情，還是會有點不自在。

應該說點什麽……

範爍靜：“職場沒有完完全全順心意的。相比較起來，報銷流程繁瑣是最不值得提的，最後錢一定會回到手裏，這就是好的。”

安彤嘆氣：“社畜好慘。”

“社什麽？”

安彤看老古董一樣看範爍靜，立馬轉話題：“那你是老板，就沒有想過替員工解決這些問題嗎？”

範爍靜：“你希望有還是沒有？”

安彤聳肩：“我說了算嗎？”

感慨完，安彤拿筆尖在那些條條款款下劃線，瞥一眼範爍靜：“你是不是很不喜歡……怎麽說，別人不聽你的話？”

沒想到安彤突然這樣問，範爍靜皺眉，反問：“什麽？”

安彤慫巴巴地指範爍靜，往後躲：“你看你看，一不高興就皺眉……就不許別人說點什麽。我其實都不明白，你剛剛生什麽氣。”

範爍靜：“那你剛剛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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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馬木木和晉江書蟲 的地雷。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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