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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該死的考勤制度，蘇閔不得不規規矩矩地去公司打卡上班。
太久沒有起這麽早了，昨晚又做了一晚上的夢，蘇閔的臉色臭得要命。
此時離上班點還有一段時間，有的人已經坐到了工位上，有的人在休息區閑聊，江尚陽領著幾個人在露臺上打太極。
不知道江尚陽從哪裏搞來了一個醜橫幅，赤條條地掛在工位區的入口，紅底黃字寫著：你把公司當家，公司把你當親人。
蘇閔刷完工卡就直奔茶水間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還沒等他端著杯子走到吧臺，原本坐在吧臺的崔妍寧和方冉就速速撤退到了一邊。
蘇閔像是沒註意到她們倆一樣，自顧自地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自己扯了一個高腳凳坐下，然後就半闔著眼睛撐著腦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崔妍寧擡頭看了一眼表：北京時間十點零五分。
她感嘆：“我們有多久沒這個點在公司見過閔神了……”
方冉抱著胳膊搖頭：“這個點讓閔神早起，還不如讓他直接通宵。”
蘇閔的起床氣那是出了名了，之前方冉和他一起在外面搭了一部劇，那個劇組每次都把配音時間約到上午，導致那兩個月除了講臺詞外，蘇閔和工作人員的溝通不超過十句話。
她們倆正聊著，然後就看到邊予辰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
還是那一身得體的襯衫西裝，臉上揚著永遠不會出錯的笑容，手上還拎著一個袋子，進門和大家打了招呼後就直奔吧臺這邊來了。
“早啊，邊總。”
崔妍寧和方冉狗腿地朝邊予辰問好。
“早。”
邊予辰回了一聲就直接向著蘇閔的方向去了。
“誒邊總，”方冉連忙伸手攔住他，“閔哥現在可是生人勿近的狀態，他會平等地創死每一個早上和他搭話的人。”
邊予辰微笑：“沒關系。”
說罷就徑直走到蘇閔身邊坐下了。
崔妍寧和方冉連忙又後退了好幾步，以防待會血濺到她們身上。
想象中的火山爆發並沒有到來，邊予辰坐下以後就打開手裏的袋子，拿出裏面的外賣盒子，有條不紊地把食物和餐具都擺好。
又聞到了熟悉的味道，蘇閔睜開眼掃了一下桌子以及身旁的邊予辰。
什麽話都沒有說，他自然而然地接過餐具吃了起來。
“今早去的時候葛叔說想你了，讓你有時間去店裏聚聚。”
蘇閔喝了一口粥，輕哼一聲：“葛叔是嫌你煩了吧？”
邊予辰沒接他的話：“你還記得葛叔的女兒嗎？”
有點模糊的印象，蘇閔皺眉回憶：“藝然？”
邊予辰點點頭：“這次去的時候她也在，小姑娘放暑假了，見到我的時候還說一直想當面感謝你，還想讓我給一個你的聯系方式……”
想起當年那個總在店裏跑來跑去的小小身影，蘇閔神情柔和了不少。
邊予辰意有所指地接著道：“可惜我跟她說我也沒有你的聯系方式……”
他前幾天從公司群裏加蘇閔的微信好友到現在還沒通過呢。
蘇閔嗤笑一聲，沒有說話。
不遠處的崔妍寧和方冉都看傻了，崔妍寧嘖嘖稱奇：“你有沒有覺得閔哥周圍的氣場都變弱了。”
“Amazing！”方冉摸下巴，“這就是仇家的相處方式嗎？”
“別的不說，”崔妍寧指了指邊予辰身旁那個“葛記甜粥”的外賣袋，“這家店真有這麽好吃嗎？”
“喲，彬哥回來了！”
身後傳來歡呼聲，崔妍寧和方冉回頭，看到鄭彬拿著滿手的東西進來了，她們也趕緊湊了上去。
“給大家從B市帶了點小禮物……”
鄭彬一邊把手裏的東西分給大家，一邊擡頭尋找著什麽。
隔著人群望過去，鄭彬看到蘇閔坐在吧臺旁朝他揮手示意，他笑了一下，然後又註意到了蘇閔身側的邊予辰。
收斂了嘴角的笑容，鄭彬把手裏的東西都交出去，拿起其中一個袋子走向了吧臺。
“按摩儀，”鄭彬把手裏的袋子推到蘇閔身邊，然後在他的另一側坐下，“舊的那個不好用了就扔了吧。”
“謝啦，”蘇閔笑著收下禮物，“你在B市談的怎麽樣？”
“有個好消息，”鄭彬俯身靠近蘇閔，朝他伸了手，“《臣謀》那部網劇，你的試音過了。”
“真的啊？！”
蘇閔眼睛都亮了，立刻回了許斌一個擊掌。
其實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這部小網劇是制片人和致遠合作過幾次，又是鄭彬的老朋友，拿下這個角色還挺順利的。
出道這麽多年還沒有正經配過電視劇的角色，蘇閔還有點激動：“那我什麽時候去配啊？”
“不急，”鄭彬彎了彎眼睛，“你的臺詞大概三天就可以錄完，他們給你排到下周了，等下周我陪你去。”
“好，這次謝謝彬哥了！”
“我們倆之間還客氣什麽。”
聽著他們彼此之間熟稔的語氣，邊予辰這邊這插不進去話，眼看著他們的談話告一段落了，他才主動走到鄭彬面前打招呼：“這位就是彬哥吧，之前老是聽江總提起您，還一直沒有機會正式認識一下呢。”
鄭彬比邊予辰還大三歲，這聲“彬哥”叫的客客氣氣的，落到蘇閔耳朵裏卻怪怪的。
“不敢當，邊總直接叫我名字就好。”鄭彬笑著和他握手，“前段時間一直在出差，聽陽哥說您已經正式入股我們工作室了，以後還要多多仰仗邊老板啊。”
邊予辰和鄭彬表面上互相寒暄著，話裏話外卻誰也不退讓。
看著這倆人在眼前假笑也挺難受的，蘇閔嘴角一抽，朝著不遠處還在閑聊的崔妍寧大聲道：“我說崔導，咱們是不是該開錄了啊？”
提到這裏，崔妍寧立刻精神了，朝眾人招呼道：“對對對，都別聊了，給我來棚裏！”
——
本周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先把《聲聞》的預告片錄出來剪好，按照計劃，這周末司藝那邊就打算官宣廣播劇的配音陣容了，到時候預告片也會一起放出來。
雖然早就對邊予辰的大手筆做好了準備，但真的看到裝備齊全煥然一新的錄音棚時，還是忍不住驚嘆。
他們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到處摸摸看看——
“這裝的比司藝的那個棚還好吧？”
“可說呢，這裏哪個設備不是六位數起步……”
……
一旁的許濤早已舒舒服服地戴著耳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手邊還放著一壺普洱茶和一盆小綠植。
他比眾人都提前幾天適應這個嶄新的錄音棚，現在已經儼然一副百萬錄音師的架勢了。
這還是蘇閔第一次見到許濤在上班的時候露出了愉悅的表情。
他伸手摩挲著光滑的調音臺，忽然想起家裏某個放的發灰的樂高模型……
“好了我們開始吧。”
崔妍寧把今天要錄的臺詞頁發給大家，所有人都默認之前各自在家錄的片段全都作廢重錄。
說實話邊予辰這一通折騰對於他們來說反而是一次難得的機會，除了錢到位了以外，《聲聞》其實算是致遠工作室第一部內部包圓的大制作商業劇，之前他們接觸到的資源實在有限，不算比較火的那兩三個CV，剩下的人誰不是每天都在去外面跑組的路上。
這次無論是資金劇本團隊，還是裝備和制作流程，所有配置都拉到最高了，所以大家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鉚足了勁想做好這部劇。
他們一起錄群戲的時候都默認讓臺詞少的人先錄完，這樣就可以早錄早走，也不用一直等著了。
崔妍寧和大家簡單過了一遍今天的劇情，然後就讓人陸續進去錄了。
蘇閔和鄭彬並排坐在前面聽著，時不時還會給一些意見，作為工作室的兩個前輩，他們也會經常帶一帶新人。
“小白我覺得你的情緒可以再稍微收一點，這個角色現階段和主人公的關系還是有一定距離的。”
“釗哥你最近進步挺大啊，這大段臺詞說的真不錯！”
……
除了集訓的時候，他們很久沒有這種集體討論的氛圍了，這確實是分開錄達不到的效果。
當所有人都沈浸其中時，邊予辰這個門外漢一個人拿著臺詞頁坐在最後面的角落裏。
前面的蘇閔和鄭彬說說笑笑的，兩人腦袋都要挨到一起了。
這段時間休息的實在太少，太陽穴有點發脹，邊予辰伸手揉了揉，輕輕嘆了一口氣。
看來他最近做的功課是用不上了，果然表明功夫和實操還是不能比的。
上午的錄制非常順利，所有配角的戲基本都錄完了，蘇閔鄭彬和邊予辰的部分都留到了下午。
中午邊予辰給大家訂了外賣，所有人都圍著吧臺一起吃，蘇閔和鄭彬坐在一起的時候還在討論角色。
其實鄭彬前幾年就慢慢轉幕後不做配音了，但這次《聲聞》男二的戲份還挺重要的，他們工作室內部的新人撐不起來，他們又私心不想找外面人來配，所以最後就交給了鄭彬。
午休時間還沒結束，蘇閔和鄭彬就進了棚裏。
他們倆是老搭檔了，一人一個耳機坐好就互相搭起了戲。
蘇閔捂著喉嚨清了清嗓子，鄭彬把提前準備好的蘋果放到他手邊，蘇閔說話口水音重，經常要在配音的時候吃點東西壓一壓。
第一場戲是沈濟和扶離初遇的場景。
“餵，小和尚——”扶離吐掉嘴裏的狗尾巴草，從樹杈上翻身跳下來，“誰讓你在小爺的地盤打水的？”
蘇閔把語調拔高，拉長的尾音帶了十足十的少年意氣，他模仿了一下吐掉東西的聲音，整句詞說的清爽又幹脆。
這聲線一出就把外面的崔妍寧和方冉給驚艷住了。
之前蘇閔一直配的是攻音，再加上他本來的聲線就偏低，說臺詞的語調總帶著點向下壓的沈悶，和扶離的設定差的蠻遠的。
蘇閔這臺詞配的，一看就是下功夫了。
沈濟和扶離的初遇是在一口井旁邊，趕路口渴的沈濟想要打一口水喝，木桶剛搖下去就被扶離給攔住了。
被發現的沈濟也毫不慌張，看著對面的扶離沈著道：“這口井被打掃地一塵不染，附近也有不少村落人家，說它有主人我自然是信的，可你一個妖，這裏怎麽能算你的地盤呢？”
扶離修煉了三千年，沒想到今天第一天化成人形就被認出來了，他的臉唰一下就紅了，氣急敗壞道：“瞧不起誰呢臭和尚，看我今天不教訓教訓你！”
……
沈濟的臺詞是鄭彬幫忙搭的，雖然搭戲不用太認真，但哪怕是隨口說出的臺詞，許斌的語調、情緒和停頓都拿捏的很到位。
後面切換到深情男二的身份，鄭彬語氣裏的溫柔也是溢滿了：“扶離，你既想做這天地間縱情自在的一陣風，那我哪怕拼盡一身修為，也會為你撐起這片天地。”
蘇閔和鄭彬配合的天衣無縫，錄的臺詞基本上都是一條過。
很快他們倆就錄完了，然後就只剩下邊予辰了。
蘇閔出來的時候看到邊予辰臉色不太好，崔妍寧叫他的時候還有些懵的說了句：“到我了嗎？”
邊予辰進去的時候和蘇閔擦身而過，他伸手攔了攔。
“我也要人搭戲。”
語氣莫名有些低落。
蘇閔直接嘴快過大腦：“沒空。”
——
邊予辰要開始錄了，崔妍寧還是挺期待的，雖然邊予辰不是專業學配音的，但憑崔妍寧多年的配導經驗來看，邊予辰的先天條件蠻優越的，音色和沈濟這個人設也挺搭。
他應該可以hold住吧？
抱著這樣的想法，結果邊予辰第一句出來就給他們幹懵了——
“這口井被打掃地一塵不染，附近也有不少村落人家，說它有主人我自然是信的，可你一個妖，這裏怎麽能算你的地盤呢？”
僵硬的，機械的，毫無感情的……
就像是課堂上被語文老師點名站起來念課文的學生一樣，邊予辰這一字一句讀的，努力中又帶著點勉強，勉強中又帶著點心酸。
讀完第一句，邊予辰試探著看向外面：“怎麽樣？”
所有人都尬住了，以至於沒人反應過來去接話。
最後還是方冉眼疾手快地打開控制臺的麥克風，幹笑著應道：“不錯不錯，邊總第一錄、第一次錄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邊予辰稍稍安心：“那我繼續了。”
方冉臉都笑僵了，沒好意思再接話，連忙關掉了麥克。
媽耶，說謊話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邊予辰自顧自地念起了下一句：“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人有善惡輪回因果報應，可妖不一樣……”
這簡直比AI播報還可怕！
反應過來的崔妍寧忍無可忍，伸手就要打開麥克阻止邊予辰繼續禍害她的耳朵。
一旁的方冉趕緊攔住她，咬著牙在她耳邊提醒道：“這可是邊總啊邊總！我們的長期飯票！”
崔妍寧一工作起來就跟瘋子一樣，在跟劇的時候也是罵過人的，方冉怕她說話太難聽，趕緊把她從失控的邊緣拉回來。
“我、你——”崔妍寧急的話都不會說了，她指了指棚裏的邊予辰，“他——”
欲哭無淚，腦子要炸開了，為什麽會這樣啊！！
下一秒，又念完臺詞邊予辰擡頭向外看，方冉和崔妍寧像是被設定了自動反應程序一樣，在邊予辰的眼睛瞟過來的那一刻，她們一秒站直調整面部表情。
方冉掰著崔妍寧的手哆哆嗦嗦地擺了一個OK的手勢。
邊予辰呼了一口氣，又低頭念臺詞了。
這也不能怪他們難以置信，畢竟邊予辰這段時間的表現太過逆天了，從開啟項目到重組配音團隊，似乎強大到無所不能，以至於他們下意識忽略了邊予辰會在配音上有任何bug，或者說即使有，他應該也可以順利解決。
結果邊予辰這臺詞配的連剛入行的新人也不如，再加上剛才許斌隨口念的臺詞和他形成了鮮明對比，這簡直是無法令人接受的落差。
邊予辰一低頭看臺詞頁，崔妍寧又開始暴躁了。
“師父，以前我悟不透，你說是我見識到的惡太少了……”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斷句都不對，崔妍寧受不了了。
崔妍寧搖頭伸手：“不行，這真不行。”
“寧寧，冷靜冷靜！”方冉扯著她往錄音棚外走。
在一旁看好戲的蘇閔都要笑瘋了，他低頭半掩著嘴，肩膀抖得跟篩子似的。
因果輪回啊……
這就是為資本折腰的代價。
方冉拉著崔妍寧出去做心理建設了，最後還是許濤忍不住開麥打斷了：“那個邊總，您、您嘴稍微離話筒遠點哈，有點爆音了……”
此話一出，蘇閔徹底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話筒還開著，他又笑這麽大聲，邊予辰當然聽到了。
還沒等蘇閔笑完，方冉和崔妍寧就突然從門外伸出兩只手把他拖了出去。
此時的場面確實有些尷尬，邊予辰自覺摘下耳機走了出來。
“要不今天就先錄到這裏吧。”
出來以後，邊予辰看向許濤：“剛才錄的可以用嗎？”
許濤笑了笑，沒敢回答。
一旁的許斌倒是開口道：“都說術業有專攻，我想邊總之前在跨境貿易上取得那麽傲人的成績確實是有理由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在配音上很拉胯了。
“？？？”
許濤對這麽明目張膽的陰陽震驚了。
邊予辰嘴角一抿，剛要開口，消失的蘇閔再次推門進來了。
“那個，”蘇閔收斂了笑容，一本正經道，“邊予辰你跟我過來一下。”
——
蘇閔帶著邊予辰去了對面的會議室，隔著透明玻璃，外面一群人好奇著他們的談判結果。
進門，反鎖，拉下百葉窗簾。
“我就不繞彎子了，”做好一切的蘇閔轉身看向邊予辰，“說三件事，第一，你配的真的不行，第二，那群慫慫不敢說你不行，第三，既然知道自己不行，勸你還是別勉強了。”
邊予辰沈默了好久，沒有接話。
蘇閔的表情忽然認真：“邊予辰，你真的懂原著裏的人物情感嗎？”
“我懂。”
蘇閔嗤笑一聲，像是早就看穿他了：“別裝。”
“我……”
“像你這種聰明的好學生，心裏一貫有一套自己的標準模板，從小就知道老師喜歡聽什麽話，知道什麽樣的答案才最討老師歡心，我看過你寫給稟大的人物分析小作文了，跟答卷子一樣頭頭是道，但這不是在考試，”蘇閔誠心誠意道，“配音是需要感情的，你得問問你自己，真的懂了嗎？真的共情了嗎？”
“你的聲線是很不錯，可你的配音功底不行。”
“大家都不好意思說你，但你自己心裏要有點數。”
“玩夠了就回家去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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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沒有起這麽早了，昨晚又做了一晚上的夢，蘇閔的臉色臭得要命。
此時離上班點還有一段時間，有的人已經坐到了工位上，有的人在休息區閑聊，江尚陽領著幾個人在露臺上打太極。
不知道江尚陽從哪裏搞來了一個醜橫幅，赤條條地掛在工位區的入口，紅底黃字寫著：你把公司當家，公司把你當親人。
蘇閔刷完工卡就直奔茶水間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還沒等他端著杯子走到吧臺，原本坐在吧臺的崔妍寧和方冉就速速撤退到了一邊。
蘇閔像是沒註意到她們倆一樣，自顧自地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自己扯了一個高腳凳坐下，然後就半闔著眼睛撐著腦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崔妍寧擡頭看了一眼表：北京時間十點零五分。
她感嘆：“我們有多久沒這個點在公司見過閔神了……”
方冉抱著胳膊搖頭：“這個點讓閔神早起，還不如讓他直接通宵。”
蘇閔的起床氣那是出了名了，之前方冉和他一起在外面搭了一部劇，那個劇組每次都把配音時間約到上午，導致那兩個月除了講臺詞外，蘇閔和工作人員的溝通不超過十句話。
她們倆正聊著，然後就看到邊予辰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
還是那一身得體的襯衫西裝，臉上揚著永遠不會出錯的笑容，手上還拎著一個袋子，進門和大家打了招呼後就直奔吧臺這邊來了。
“早啊，邊總。”
崔妍寧和方冉狗腿地朝邊予辰問好。
“早。”
邊予辰回了一聲就直接向著蘇閔的方向去了。
“誒邊總，”方冉連忙伸手攔住他，“閔哥現在可是生人勿近的狀態，他會平等地創死每一個早上和他搭話的人。”
邊予辰微笑：“沒關系。”
說罷就徑直走到蘇閔身邊坐下了。
崔妍寧和方冉連忙又後退了好幾步，以防待會血濺到她們身上。
想象中的火山爆發並沒有到來，邊予辰坐下以後就打開手裏的袋子，拿出裏面的外賣盒子，有條不紊地把食物和餐具都擺好。
又聞到了熟悉的味道，蘇閔睜開眼掃了一下桌子以及身旁的邊予辰。
什麽話都沒有說，他自然而然地接過餐具吃了起來。
“今早去的時候葛叔說想你了，讓你有時間去店裏聚聚。”
蘇閔喝了一口粥，輕哼一聲：“葛叔是嫌你煩了吧？”
邊予辰沒接他的話：“你還記得葛叔的女兒嗎？”
有點模糊的印象，蘇閔皺眉回憶：“藝然？”
邊予辰點點頭：“這次去的時候她也在，小姑娘放暑假了，見到我的時候還說一直想當面感謝你，還想讓我給一個你的聯系方式……”
想起當年那個總在店裏跑來跑去的小小身影，蘇閔神情柔和了不少。
邊予辰意有所指地接著道：“可惜我跟她說我也沒有你的聯系方式……”
他前幾天從公司群裏加蘇閔的微信好友到現在還沒通過呢。
蘇閔嗤笑一聲，沒有說話。
不遠處的崔妍寧和方冉都看傻了，崔妍寧嘖嘖稱奇：“你有沒有覺得閔哥周圍的氣場都變弱了。”
“Amazing！”方冉摸下巴，“這就是仇家的相處方式嗎？”
“別的不說，”崔妍寧指了指邊予辰身旁那個“葛記甜粥”的外賣袋，“這家店真有這麽好吃嗎？”
“喲，彬哥回來了！”
身後傳來歡呼聲，崔妍寧和方冉回頭，看到鄭彬拿著滿手的東西進來了，她們也趕緊湊了上去。
“給大家從B市帶了點小禮物……”
鄭彬一邊把手裏的東西分給大家，一邊擡頭尋找著什麽。
隔著人群望過去，鄭彬看到蘇閔坐在吧臺旁朝他揮手示意，他笑了一下，然後又註意到了蘇閔身側的邊予辰。
收斂了嘴角的笑容，鄭彬把手裏的東西都交出去，拿起其中一個袋子走向了吧臺。
“按摩儀，”鄭彬把手裏的袋子推到蘇閔身邊，然後在他的另一側坐下，“舊的那個不好用了就扔了吧。”
“謝啦，”蘇閔笑著收下禮物，“你在B市談的怎麽樣？”
“有個好消息，”鄭彬俯身靠近蘇閔，朝他伸了手，“《臣謀》那部網劇，你的試音過了。”
“真的啊？！”
蘇閔眼睛都亮了，立刻回了許斌一個擊掌。
其實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這部小網劇是制片人和致遠合作過幾次，又是鄭彬的老朋友，拿下這個角色還挺順利的。
出道這麽多年還沒有正經配過電視劇的角色，蘇閔還有點激動：“那我什麽時候去配啊？”
“不急，”鄭彬彎了彎眼睛，“你的臺詞大概三天就可以錄完，他們給你排到下周了，等下周我陪你去。”
“好，這次謝謝彬哥了！”
“我們倆之間還客氣什麽。”
聽著他們彼此之間熟稔的語氣，邊予辰這邊這插不進去話，眼看著他們的談話告一段落了，他才主動走到鄭彬面前打招呼：“這位就是彬哥吧，之前老是聽江總提起您，還一直沒有機會正式認識一下呢。”
鄭彬比邊予辰還大三歲，這聲“彬哥”叫的客客氣氣的，落到蘇閔耳朵裏卻怪怪的。
“不敢當，邊總直接叫我名字就好。”鄭彬笑著和他握手，“前段時間一直在出差，聽陽哥說您已經正式入股我們工作室了，以後還要多多仰仗邊老板啊。”
邊予辰和鄭彬表面上互相寒暄著，話裏話外卻誰也不退讓。
看著這倆人在眼前假笑也挺難受的，蘇閔嘴角一抽，朝著不遠處還在閑聊的崔妍寧大聲道：“我說崔導，咱們是不是該開錄了啊？”
提到這裏，崔妍寧立刻精神了，朝眾人招呼道：“對對對，都別聊了，給我來棚裏！”
——
本周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先把《聲聞》的預告片錄出來剪好，按照計劃，這周末司藝那邊就打算官宣廣播劇的配音陣容了，到時候預告片也會一起放出來。
雖然早就對邊予辰的大手筆做好了準備，但真的看到裝備齊全煥然一新的錄音棚時，還是忍不住驚嘆。
他們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到處摸摸看看——
“這裝的比司藝的那個棚還好吧？”
“可說呢，這裏哪個設備不是六位數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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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許濤早已舒舒服服地戴著耳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手邊還放著一壺普洱茶和一盆小綠植。
他比眾人都提前幾天適應這個嶄新的錄音棚，現在已經儼然一副百萬錄音師的架勢了。
這還是蘇閔第一次見到許濤在上班的時候露出了愉悅的表情。
他伸手摩挲著光滑的調音臺，忽然想起家裏某個放的發灰的樂高模型……
“好了我們開始吧。”
崔妍寧把今天要錄的臺詞頁發給大家，所有人都默認之前各自在家錄的片段全都作廢重錄。
說實話邊予辰這一通折騰對於他們來說反而是一次難得的機會，除了錢到位了以外，《聲聞》其實算是致遠工作室第一部內部包圓的大制作商業劇，之前他們接觸到的資源實在有限，不算比較火的那兩三個CV，剩下的人誰不是每天都在去外面跑組的路上。
這次無論是資金劇本團隊，還是裝備和制作流程，所有配置都拉到最高了，所以大家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鉚足了勁想做好這部劇。
他們一起錄群戲的時候都默認讓臺詞少的人先錄完，這樣就可以早錄早走，也不用一直等著了。
崔妍寧和大家簡單過了一遍今天的劇情，然後就讓人陸續進去錄了。
蘇閔和鄭彬並排坐在前面聽著，時不時還會給一些意見，作為工作室的兩個前輩，他們也會經常帶一帶新人。
“小白我覺得你的情緒可以再稍微收一點，這個角色現階段和主人公的關系還是有一定距離的。”
“釗哥你最近進步挺大啊，這大段臺詞說的真不錯！”
……
除了集訓的時候，他們很久沒有這種集體討論的氛圍了，這確實是分開錄達不到的效果。
當所有人都沈浸其中時，邊予辰這個門外漢一個人拿著臺詞頁坐在最後面的角落裏。
前面的蘇閔和鄭彬說說笑笑的，兩人腦袋都要挨到一起了。
這段時間休息的實在太少，太陽穴有點發脹，邊予辰伸手揉了揉，輕輕嘆了一口氣。
看來他最近做的功課是用不上了，果然表明功夫和實操還是不能比的。
上午的錄制非常順利，所有配角的戲基本都錄完了，蘇閔鄭彬和邊予辰的部分都留到了下午。
中午邊予辰給大家訂了外賣，所有人都圍著吧臺一起吃，蘇閔和鄭彬坐在一起的時候還在討論角色。
其實鄭彬前幾年就慢慢轉幕後不做配音了，但這次《聲聞》男二的戲份還挺重要的，他們工作室內部的新人撐不起來，他們又私心不想找外面人來配，所以最後就交給了鄭彬。
午休時間還沒結束，蘇閔和鄭彬就進了棚裏。
他們倆是老搭檔了，一人一個耳機坐好就互相搭起了戲。
蘇閔捂著喉嚨清了清嗓子，鄭彬把提前準備好的蘋果放到他手邊，蘇閔說話口水音重，經常要在配音的時候吃點東西壓一壓。
第一場戲是沈濟和扶離初遇的場景。
“餵，小和尚——”扶離吐掉嘴裏的狗尾巴草，從樹杈上翻身跳下來，“誰讓你在小爺的地盤打水的？”
蘇閔把語調拔高，拉長的尾音帶了十足十的少年意氣，他模仿了一下吐掉東西的聲音，整句詞說的清爽又幹脆。
這聲線一出就把外面的崔妍寧和方冉給驚艷住了。
之前蘇閔一直配的是攻音，再加上他本來的聲線就偏低，說臺詞的語調總帶著點向下壓的沈悶，和扶離的設定差的蠻遠的。
蘇閔這臺詞配的，一看就是下功夫了。
沈濟和扶離的初遇是在一口井旁邊，趕路口渴的沈濟想要打一口水喝，木桶剛搖下去就被扶離給攔住了。
被發現的沈濟也毫不慌張，看著對面的扶離沈著道：“這口井被打掃地一塵不染，附近也有不少村落人家，說它有主人我自然是信的，可你一個妖，這裏怎麽能算你的地盤呢？”
扶離修煉了三千年，沒想到今天第一天化成人形就被認出來了，他的臉唰一下就紅了，氣急敗壞道：“瞧不起誰呢臭和尚，看我今天不教訓教訓你！”
……
沈濟的臺詞是鄭彬幫忙搭的，雖然搭戲不用太認真，但哪怕是隨口說出的臺詞，許斌的語調、情緒和停頓都拿捏的很到位。
後面切換到深情男二的身份，鄭彬語氣裏的溫柔也是溢滿了：“扶離，你既想做這天地間縱情自在的一陣風，那我哪怕拼盡一身修為，也會為你撐起這片天地。”
蘇閔和鄭彬配合的天衣無縫，錄的臺詞基本上都是一條過。
很快他們倆就錄完了，然後就只剩下邊予辰了。
蘇閔出來的時候看到邊予辰臉色不太好，崔妍寧叫他的時候還有些懵的說了句：“到我了嗎？”
邊予辰進去的時候和蘇閔擦身而過，他伸手攔了攔。
“我也要人搭戲。”
語氣莫名有些低落。
蘇閔直接嘴快過大腦：“沒空。”
——
邊予辰要開始錄了，崔妍寧還是挺期待的，雖然邊予辰不是專業學配音的，但憑崔妍寧多年的配導經驗來看，邊予辰的先天條件蠻優越的，音色和沈濟這個人設也挺搭。
他應該可以hold住吧？
抱著這樣的想法，結果邊予辰第一句出來就給他們幹懵了——
“這口井被打掃地一塵不染，附近也有不少村落人家，說它有主人我自然是信的，可你一個妖，這裏怎麽能算你的地盤呢？”
僵硬的，機械的，毫無感情的……
就像是課堂上被語文老師點名站起來念課文的學生一樣，邊予辰這一字一句讀的，努力中又帶著點勉強，勉強中又帶著點心酸。
讀完第一句，邊予辰試探著看向外面：“怎麽樣？”
所有人都尬住了，以至於沒人反應過來去接話。
最後還是方冉眼疾手快地打開控制臺的麥克風，幹笑著應道：“不錯不錯，邊總第一錄、第一次錄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邊予辰稍稍安心：“那我繼續了。”
方冉臉都笑僵了，沒好意思再接話，連忙關掉了麥克。
媽耶，說謊話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邊予辰自顧自地念起了下一句：“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人有善惡輪回因果報應，可妖不一樣……”
這簡直比AI播報還可怕！
反應過來的崔妍寧忍無可忍，伸手就要打開麥克阻止邊予辰繼續禍害她的耳朵。
一旁的方冉趕緊攔住她，咬著牙在她耳邊提醒道：“這可是邊總啊邊總！我們的長期飯票！”
崔妍寧一工作起來就跟瘋子一樣，在跟劇的時候也是罵過人的，方冉怕她說話太難聽，趕緊把她從失控的邊緣拉回來。
“我、你——”崔妍寧急的話都不會說了，她指了指棚裏的邊予辰，“他——”
欲哭無淚，腦子要炸開了，為什麽會這樣啊！！
下一秒，又念完臺詞邊予辰擡頭向外看，方冉和崔妍寧像是被設定了自動反應程序一樣，在邊予辰的眼睛瞟過來的那一刻，她們一秒站直調整面部表情。
方冉掰著崔妍寧的手哆哆嗦嗦地擺了一個OK的手勢。
邊予辰呼了一口氣，又低頭念臺詞了。
這也不能怪他們難以置信，畢竟邊予辰這段時間的表現太過逆天了，從開啟項目到重組配音團隊，似乎強大到無所不能，以至於他們下意識忽略了邊予辰會在配音上有任何bug，或者說即使有，他應該也可以順利解決。
結果邊予辰這臺詞配的連剛入行的新人也不如，再加上剛才許斌隨口念的臺詞和他形成了鮮明對比，這簡直是無法令人接受的落差。
邊予辰一低頭看臺詞頁，崔妍寧又開始暴躁了。
“師父，以前我悟不透，你說是我見識到的惡太少了……”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斷句都不對，崔妍寧受不了了。
崔妍寧搖頭伸手：“不行，這真不行。”
“寧寧，冷靜冷靜！”方冉扯著她往錄音棚外走。
在一旁看好戲的蘇閔都要笑瘋了，他低頭半掩著嘴，肩膀抖得跟篩子似的。
因果輪回啊……
這就是為資本折腰的代價。
方冉拉著崔妍寧出去做心理建設了，最後還是許濤忍不住開麥打斷了：“那個邊總，您、您嘴稍微離話筒遠點哈，有點爆音了……”
此話一出，蘇閔徹底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話筒還開著，他又笑這麽大聲，邊予辰當然聽到了。
還沒等蘇閔笑完，方冉和崔妍寧就突然從門外伸出兩只手把他拖了出去。
此時的場面確實有些尷尬，邊予辰自覺摘下耳機走了出來。
“要不今天就先錄到這裏吧。”
出來以後，邊予辰看向許濤：“剛才錄的可以用嗎？”
許濤笑了笑，沒敢回答。
一旁的許斌倒是開口道：“都說術業有專攻，我想邊總之前在跨境貿易上取得那麽傲人的成績確實是有理由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在配音上很拉胯了。
“？？？”
許濤對這麽明目張膽的陰陽震驚了。
邊予辰嘴角一抿，剛要開口，消失的蘇閔再次推門進來了。
“那個，”蘇閔收斂了笑容，一本正經道，“邊予辰你跟我過來一下。”
——
蘇閔帶著邊予辰去了對面的會議室，隔著透明玻璃，外面一群人好奇著他們的談判結果。
進門，反鎖，拉下百葉窗簾。
“我就不繞彎子了，”做好一切的蘇閔轉身看向邊予辰，“說三件事，第一，你配的真的不行，第二，那群慫慫不敢說你不行，第三，既然知道自己不行，勸你還是別勉強了。”
邊予辰沈默了好久，沒有接話。
蘇閔的表情忽然認真：“邊予辰，你真的懂原著裏的人物情感嗎？”
“我懂。”
蘇閔嗤笑一聲，像是早就看穿他了：“別裝。”
“我……”
“像你這種聰明的好學生，心裏一貫有一套自己的標準模板，從小就知道老師喜歡聽什麽話，知道什麽樣的答案才最討老師歡心，我看過你寫給稟大的人物分析小作文了，跟答卷子一樣頭頭是道，但這不是在考試，”蘇閔誠心誠意道，“配音是需要感情的，你得問問你自己，真的懂了嗎？真的共情了嗎？”
“你的聲線是很不錯，可你的配音功底不行。”
“大家都不好意思說你，但你自己心裏要有點數。”
“玩夠了就回家去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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