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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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懇 求
“啊呀，汝是何人的賤婢，怎生如此沒有教養！”
“奴婢一時失手……懇請元妃娘娘恕罪……”
這日正午，我本在院中靜心養神，以來彌補我近期過度施術而導致的不勝之態。然而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喝斥聲給驚醒了，心情甚是不悅！
“阿茵，怎麽了？”我走到事發地點，看到了我的貼身侍婢躬身跪伏在地上，前方的元妃滿目的嗔怒，周邊地面散落了一地的蓮花糕。
“娘娘，奴婢方才一時大意而撞到了元妃，我……”
“喲，我當是誰人的侍女如此無教養，原來是蘭妃啊！”雍容華貴的女子打斷了阿茵的話，走上前冷嗤了一聲，“就算聖上再如何寵愛你，你也不該如此目中無人吧？”
我乜斜地瞥了瞥她，只不過是下裙沾染到了些微細碎的糕末而已，至於那麽大驚小怪麽？
“姐姐教訓得極是，妹妹以後會改過的。”我滿臉微笑地對她輕聲道歉，“卑婢弄汙了姐姐的衣裳，妹妹明日便教人給姐姐送去一套新的，姐姐就不要生氣了。”
元妃怔了怔，似是沒料到我居然會這麽說。
“阿茵，給元妃娘娘賠個不是，再將這裏收拾一下。”說完我便要回房，然而就在我剛轉過身的那一瞬間，聽到了身後人說的一句話，令我的腳步頓然而止。
我折回身去望著她，問：“姐姐方才說什麽？”
“哼哼，妹妹很在意麽？”元妃無謂地挑了挑眉，譏誚地笑道，“我說你啊，從前是跟了西蜀的丞相廝混，現今又跑到了東吳來。哎，想不到人稱‘伏龍’的諸葛丞相也會那麽地……”
“啪——”一聲響亮而清脆的聲音驀然斬斷了她的話語，就連在庭中棲息的鳥兒也驚飛了幾只。
“有種你再說一次試試！”我酷狠地盯著她，語氣冰冷。
後宮的這種勾心鬥角和無聊紛爭，本來我是完全不想介入到其中的。可是她的那些話讓我不得不爆發——就算她罵我或是諷刺我，再毒再難聽的話我都可以裝作毫不在意，唯獨不能牽扯到諸葛亮。誰都別想汙垢我那聖潔的先生，這種事情我絕對不允許發生！
“你……你敢打我？！”元妃不可思議地瞪大了雙眼看著我，全身因為忿怒而微微顫栗著。
“我打你了又如何？我警告你，若是你再敢說出這種話，當心我割了你的舌頭！”我是說真的，倘若不是我沈得住氣，我早就上前一把掐死了她。
“你……”元妃捂著左頰憤慨地瞪著我，目光倏地流轉至了我的身後，脫口喚了一聲“陛下”。
我楞了楞，回首便看見當今東吳的君王此時正緩緩往這邊走來。
“發生何事了？”
“陛下！”身側的貴妃忽然間驚呼了一聲，飛快奔到了孫權跟前，滿臉委屈地嬌聲對其開口，“方才蘭妃的婢女將臣妾的衣裙弄汙，我才出言訓了幾句，不想蘭妃便動手打我……”
“懇請陛下為臣妾做主，嗚嗚嗚……”她說著便伏在吳帝的肩頭抽泣了起來。
我挑了挑眉，心下不由感慨——演技果真不錯，是不是但凡後宮的嬪妃們都善於搞這一手？
只見孫權擡起頭神色覆雜地睇了我一眼，繼而低首對懷中的女子柔聲道：“疼麽？稍後朕讓禦醫為你診治一下……”說著便伸出手撫上了她的臉頰，將她抱擁入懷。
我在一側冷眼旁觀，不知為何心底陡然湧起一團火。
我重重地冷哼了一聲，轉身拂袖揚長而去。邊走還邊聽到身後那女人的盈盈淺笑聲，仿佛是在炫耀她的勝利。
回到醉伶軒後，我惱怒地在屋中來回踱著步子，阿茵在一旁噤了聲不敢多語。
太過分了！分明就是那個女人先說我（家先生）的，憑什麽來怪我？孫權居然還這麽護著她……真是想起來我就火冒三丈！
思緒至此驟然被打住，腳步也停了下來。等等……他對那女人好關我什麽事啊，我幹嘛要生氣？只是他喜歡我，我又不喜歡他；況且我跟他只是名義上的夫妻，完全是場政治婚姻而已，何必如此認真？
我擡手抵著額頭，不由得暗暗自嘲：真是膚淺啊，我……以為他事事順著我便是全歸於我的麽？什麽時候有了這種病態的想法……
“娘娘……”阿茵的叫喚將我從遐思中拉了回來，她內疚地低聲開口，“都是奴婢不好，害娘娘受了委屈……”
我扭過頭微笑地看著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關你的事，阿茵。你不要想太多了。”
其實阿茵對我真的很好，自我到東吳以後她就一直在我身旁伺候我，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而我也將她當作姐妹來看待。除了那次的“鎖門事件”令我很生氣，我不理了她好幾日之外，我從未把她當作下人那般使喚。
“娘娘不要再難過了。”阿茵安慰我道，“阿茵可以肯定聖上是最喜愛娘娘的，所以娘娘就不必擔心了。”
“……啊？”我無言，這小妮子貌似是真的想太多了……
“對了！奴婢今晨有做了糕點，我現在便去拿來給娘娘品食。”
“哦，去吧去吧！”我揮了揮手示意她快點去。我現在很煩，極想一個人靜一靜。
聽到侍女猝猝離開的腳步聲，我疲乏地坐回到了椅子上，閉目養神。
最近感覺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了，不知道為什麽，而且法術也逐漸變得失靈。原先每五天施一次分身術的話也就算了，如今居然施一次術後便要停隔十來天。這讓我很是郁悶！
此時門口響起了沙沙的腳步聲。我微微蹙眉，沒想到這麽快就回來了啊……
“糕點放著吧，先過來幫我揉一揉肩。”我淡淡吩咐了一句,依舊閉眼伏在案上。
來人沒有說話，走到我身後雙手覆上了我的肩背，之後便開始按捏了起來。
真舒服啊……阿茵按摩的技術越來越好了。
感受著背部所帶來的舒暢之感，我倏忽回想起了從前，我也是經常這樣幫諸葛亮揉肩，而他也是誇讚說我的手藝很好。
先生，櫻若今後還有機會替你揉肩捶背麽？
有的……一定會有的……只要櫻若存在於這個時空一日，我便絕對不會讓你就此離我而去！
眉眼輕笑，唇邊不由得漾起了一抹旖旎的笑容……
“啊！！”
身體突然倒後落入了一個懷抱，我驚嚇得失聲叫了起來。
“是我。”
聽到耳畔那熟悉的聲音，我猛地側過頭去，看到了東吳君王在我身後將我緊緊擁在懷裏。
“看你如此享受，朕每日都來為你揉背，好麽？”孫權暧昧地在我耳畔呢喃。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啊……”我連忙從他懷中掙脫了站起，背過身去冷冷開口，“聖上不是要為你的愛妃診治麽？怎還會有閑暇時間來此處？”
身後那人沈默了片刻，繼而發出了低低的淺笑聲。
我不爽地轉身俯睨著他，“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孫權這才站了起來，他走近我略帶欣喜地問道：“櫻若，汝是在嫉妒麽？”
“嫉妒？”我好笑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你愛寵誰便去寵誰，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完全不在乎！哈，嫉妒……”
“那你為何如此憤慨？”吳帝又問，語氣較之前有些微的轉變。
“憤慨……我有麽？”我滿臉笑容地回望著他。
“既然你不生氣，為何在元妃說了那句話後你要打她？”
聞言我怔怔地看著孫權那略微悲惱的眼神，半晌，我低眉輕語：“你想太多了……我是因她欺淩阿茵，一時沖動才出手的……”
“朕很了解你，櫻若。你絕非沈不住氣之人，倘若不是為了那個人，汝豈會如此失態？！”孫權有些激動地提高了嗓音。
“夠了，孫仲謀！”我斂容喝道，“現今我已然是你的妃子，既沒有逃走也沒有反抗，這樣還不行麽？你究竟想要我怎樣？”
“朕要的是你的心！”孫權走近了一步，深深看著我的眼睛，“朕清楚得很，雖然你人身在江東，可是你的心卻不在此處……自始至終，你從未忘記過那個人，是與不是？！”
夏日的風在一瞬間陡然拂過，將樓上的竹風鈴吹得叮當作響。有氤氳的香霧從房中的錯金博山爐中徐徐噴出，馥郁而濃烈，穿透過層層紫帷紗帳，顯得無比靡艷。
我雙目閉合，聆聽著耳畔那清泠的脆響，淺嗅著鼻尖那濃郁的香味，內心平靜。
是呵……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那個人。自我第一眼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便已知自己被中下了一個咒，註定我此生都無法將其解除。
這就是愛麽？不……這並不只是純一的傾慕或愛戀。或許曾經是，但現在，那原本單純的感情早已經升華而上。這不是愛，卻是一種比愛更為深刻，已然超越了愛的非凡情愫，將我全身心都席卷，無可自己。
“回答我！”孫權厲聲對我吼道。
我緩緩張開眼睛凝視著面前的君王，這個愛我的人。他對我的好，我早便了然於心，我也很喜歡他。只可惜，你我終究陌路，我的心早已被另一人所掠奪，無法再容下第二個人。雖然明知那個人心裏於我的位置只有冰山一角的占據。
孫權，我不想傷害他。
“沒有的事，是你想太多了……”我擡手撫了撫他的臉頰，輕聲說道，“今晚我陪你，好麽……”
“夠了！！”吳帝咆哮著一把推開了我的手，“汝以為單憑身體便能夠滿足於我麽？櫻若，你這樣只會讓朕更加痛心！”
我瞥了瞥被攬去的右手，漠然道：“既然陛下不願，臣妾也無話可說。”我扭身走到窗臺前坐下，背對著他冷冷開口，“若無他事，請陛下離開吧。”
身後的人沈吟了少時，而後曼聲開口道：“朕本來有一要事欲告知與你，既然愛妃無心傾聽，那就算了。”他說著便往門外走去。
“看來蜀漢之氣數盡矣……”
“等等！”我霍地起身叫住了他，“你說什麽？西蜀怎麽了？”
孫權斂下足來看著我，“你不是不聽麽？”
我快步走到他跟前，肅顏問道：“我問你，是不是蜀漢出事了？”
此刻的我內心無比驚惶失措。莫非是丞相他……不可能的，現在才什麽時候，就算歷史再怎麽提前也不可能這麽快的！
“只有牽涉到那些人的事，你才會如此在意麽……”看到我慌亂的神情，吳帝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悲痛，不過他還是告訴了我，“西蜀丞相於上月遣使臣來至東吳商議，要朕出兵與之共同伐魏。”
聞言我長長地籲了口氣，懸著的一顆心這才安定了下來。
幸好先生沒事。
然而心情只放松了半刻，剎那間我的神經又再度繃緊——東吳響應了諸葛亮的北伐，那不正就意味著這次就是他的最後一次征戰了麽？可現在才是公元232年啊……
眼前倏地一陣暈眩，雙腿突然間發軟……
“你怎麽了？”在我倒地的那一瞬間孫權及時上前扶住了我。
“沒事……”身體重新站穩，我擡眼問他，“你準備如何處理？你……會出兵的吧……”
孫權只是沈默地看著我，神色難辨。
“西蜀已多次出兵祁山征討北魏，倘若吳蜀聯合，共同北伐，一定可以趁此機會除去曹魏。到時便可平分天下，安定中原，這不是……”
“汝當真如此想之？”孫權冷冷地截斷了我的話，“你只是想讓朕出兵協助諸葛亮，不是麽？”
我微微一震，連忙否認道：“不，不是的……我是為了大局著想才……”
“為了大局？哼……”孫權冷嗤了一聲，“櫻若，朕從前太過於依順你了，但此次可不會如曾經那般。我告訴你，朕絕不會出動一兵一卒去響應蜀之北伐！”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揚長而去。
我呆呆地遙望著吳帝漸漸遠去的背影，身體毫無支點地沿著門壁軟榻地滑坐在了地上，四肢冰涼徹骨。
又是我的錯……又是我的錯！
看來我真的是，紅顏禍水啊……
夏夕空，夜未央。漫漫月光灑落塵埃，地上映出的是夏花的剪影，在清涼的夜風中顫顫搖曳著，宛如暗夜裏舞動的精靈。
我身著一襲月白色雙繞曲裾袍，發上斜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施施漫步至了吳帝的寢宮。
“這麽晚於此有何事？”孫權頭也沒擡地淡淡問了一句，依舊憑於榻上閱看著書卷。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若是你出兵協助西蜀共同伐魏，我保證我會全心全意地做你的妻子，再不會像從前的那般心魂空洞了。”
“哦？”孫權這才將眉眼擡起瞥了我一眼，道，“汝現今已是朕之妾妃，說這些有何用？”
“你不是想得到我的心嗎？”我略微激動地開口，“倘若你真的助蜀伐魏成功，我一定會安心留在東吳的！我對你發誓，此生此世我會永遠愛你一人！絕無二心！”
孫權深深凝睇著我，良久，他冷笑道：“愛？哼……朕貴為天子，妻妾成群，何愁無人來愛我？你也只是朕眾多嬪妃中的其中之一而已！”
聞言心底陡然湧出一股酸痛，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納蘭啊納蘭，你真是太天真了，以為這雄霸一方的傲然帝王會因為你一個女子便輕言決意麽？我又失策了……
若是在平時，我定會負氣離去，但偏偏這一次不能。因為它牽系到的是我最重要的人，無論如何我都要將其挽回。
“算我求你了……最後再幫幫他們吧……”
“櫻若，你……”吳帝詫異地看著此刻伏跪於地的我，“你竟然為此而向我下拜？！”
“蜀漢快不行了，他也到了極限……”我抽泣著哽咽道，“我向你發誓，如果你出兵助蜀北伐成功，不管任何要求我都答應你……”
淚水濡濕了我的臉龐，我就這樣低賤地跪在吳帝跟前，用無比顫抖的語音低聲下氣地楚楚哀求著。這一刻，我放下了身份，舍棄了尊嚴，迷失了自己，不為其他，只為了一個我甘願犧牲多年壽命與跨越了千百年時空而尋覓的那個人。
“你為了另外一個男子居然向朕下跪，還想要朕出軍協助他？哈，真是悠謬之極！我告訴你，簡直妄想！”孫權說著便起身向房外走去。
“不要走……”我驚措地下意識伸手去抓他的衣袂。
“給我閃開！”吳帝惱怒地反手用力一揮，想將我推開。只聽“咚”的一聲，我的額頭磕上了案幾的邊角，而後隨著一陣鉆心的疼痛，鮮血順著我的臉頰滑下，滴落在了我的下裙，瞬時間月白色衣襟上便開出了一朵嫣紅的花，美麗而殘酷。
我怔怔地跌坐在原地，擡手輕拂過眉眼旁，然後將其緩緩移至眼前，看著掌心那猩紅的液體沿著手腕一路滑進了我的袖口，溫濕而黏稠。
“櫻若！”孫權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察看著我額上的傷口，“你怎麽樣了？”
“我好痛……”我猶如孩童一般地朦朧呢喃，“真的好痛……”眼淚刷地流了下來，血與淚相融在一起，混成了奇異的淡紅。
孫權一怔，驀地將我一把擁在了懷中。
“你知道麽，自我第一眼見到你的那刻起，我便無法將你忘懷。你就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我的心裏，連我也不清楚為何會如此愛你……”孫權低聲在我耳邊說道，“我一次又一次地寬容和依順你，只是想看到你幸福的笑顏。可是，為何你要一次次地傷我的心呢……”
“你總是如此教我心疼。”孫權輕捧起我的臉，愛憐地註視著我，“朕不久後便會興兵北上，定能與蜀同伐曹魏。”
聞言我雙目一亮，感激地擡眼望向他。
“謝謝你……謝謝……”我低泣著伸臂將他抱擁，口中不停地覆說著這句話。
眼下除了這句“謝謝”之外，我不知道還能再對他說什麽。我虧欠他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估計我這一生都無法將其償還。
“唉……”吳帝只是深深嘆了口氣，他低低道了一句，“你何時能夠如此對我呢，櫻若……”
聞言我心下一顫，摟著他的雙手不由得再緊了緊。
你愛我，我愛他。但無倫是誰都無法獲得對方的心。
這便是命吧……註定我們雖然近若比鄰，卻都只能隔岸觀望。
夏日的深夜，有蒙蒙的月光自窗外透射進來，灑在了屋中的石地面上，如同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原本炎熱的夏夜隱隱彌漫出了一絲清寒的氣息。
看著身側那酣睡中人的安然睡態，心下暗暗自惟：倘若這次的北伐真的成功了，那我留在這裏也毫無任何意義了吧……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只是孫權，我真的對不起你……
伸指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我再一次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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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汝是何人的賤婢，怎生如此沒有教養！”
“奴婢一時失手……懇請元妃娘娘恕罪……”
這日正午，我本在院中靜心養神，以來彌補我近期過度施術而導致的不勝之態。然而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喝斥聲給驚醒了，心情甚是不悅！
“阿茵，怎麽了？”我走到事發地點，看到了我的貼身侍婢躬身跪伏在地上，前方的元妃滿目的嗔怒，周邊地面散落了一地的蓮花糕。
“娘娘，奴婢方才一時大意而撞到了元妃，我……”
“喲，我當是誰人的侍女如此無教養，原來是蘭妃啊！”雍容華貴的女子打斷了阿茵的話，走上前冷嗤了一聲，“就算聖上再如何寵愛你，你也不該如此目中無人吧？”
我乜斜地瞥了瞥她，只不過是下裙沾染到了些微細碎的糕末而已，至於那麽大驚小怪麽？
“姐姐教訓得極是，妹妹以後會改過的。”我滿臉微笑地對她輕聲道歉，“卑婢弄汙了姐姐的衣裳，妹妹明日便教人給姐姐送去一套新的，姐姐就不要生氣了。”
元妃怔了怔，似是沒料到我居然會這麽說。
“阿茵，給元妃娘娘賠個不是，再將這裏收拾一下。”說完我便要回房，然而就在我剛轉過身的那一瞬間，聽到了身後人說的一句話，令我的腳步頓然而止。
我折回身去望著她，問：“姐姐方才說什麽？”
“哼哼，妹妹很在意麽？”元妃無謂地挑了挑眉，譏誚地笑道，“我說你啊，從前是跟了西蜀的丞相廝混，現今又跑到了東吳來。哎，想不到人稱‘伏龍’的諸葛丞相也會那麽地……”
“啪——”一聲響亮而清脆的聲音驀然斬斷了她的話語，就連在庭中棲息的鳥兒也驚飛了幾只。
“有種你再說一次試試！”我酷狠地盯著她，語氣冰冷。
後宮的這種勾心鬥角和無聊紛爭，本來我是完全不想介入到其中的。可是她的那些話讓我不得不爆發——就算她罵我或是諷刺我，再毒再難聽的話我都可以裝作毫不在意，唯獨不能牽扯到諸葛亮。誰都別想汙垢我那聖潔的先生，這種事情我絕對不允許發生！
“你……你敢打我？！”元妃不可思議地瞪大了雙眼看著我，全身因為忿怒而微微顫栗著。
“我打你了又如何？我警告你，若是你再敢說出這種話，當心我割了你的舌頭！”我是說真的，倘若不是我沈得住氣，我早就上前一把掐死了她。
“你……”元妃捂著左頰憤慨地瞪著我，目光倏地流轉至了我的身後，脫口喚了一聲“陛下”。
我楞了楞，回首便看見當今東吳的君王此時正緩緩往這邊走來。
“發生何事了？”
“陛下！”身側的貴妃忽然間驚呼了一聲，飛快奔到了孫權跟前，滿臉委屈地嬌聲對其開口，“方才蘭妃的婢女將臣妾的衣裙弄汙，我才出言訓了幾句，不想蘭妃便動手打我……”
“懇請陛下為臣妾做主，嗚嗚嗚……”她說著便伏在吳帝的肩頭抽泣了起來。
我挑了挑眉，心下不由感慨——演技果真不錯，是不是但凡後宮的嬪妃們都善於搞這一手？
只見孫權擡起頭神色覆雜地睇了我一眼，繼而低首對懷中的女子柔聲道：“疼麽？稍後朕讓禦醫為你診治一下……”說著便伸出手撫上了她的臉頰，將她抱擁入懷。
我在一側冷眼旁觀，不知為何心底陡然湧起一團火。
我重重地冷哼了一聲，轉身拂袖揚長而去。邊走還邊聽到身後那女人的盈盈淺笑聲，仿佛是在炫耀她的勝利。
回到醉伶軒後，我惱怒地在屋中來回踱著步子，阿茵在一旁噤了聲不敢多語。
太過分了！分明就是那個女人先說我（家先生）的，憑什麽來怪我？孫權居然還這麽護著她……真是想起來我就火冒三丈！
思緒至此驟然被打住，腳步也停了下來。等等……他對那女人好關我什麽事啊，我幹嘛要生氣？只是他喜歡我，我又不喜歡他；況且我跟他只是名義上的夫妻，完全是場政治婚姻而已，何必如此認真？
我擡手抵著額頭，不由得暗暗自嘲：真是膚淺啊，我……以為他事事順著我便是全歸於我的麽？什麽時候有了這種病態的想法……
“娘娘……”阿茵的叫喚將我從遐思中拉了回來，她內疚地低聲開口，“都是奴婢不好，害娘娘受了委屈……”
我扭過頭微笑地看著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關你的事，阿茵。你不要想太多了。”
其實阿茵對我真的很好，自我到東吳以後她就一直在我身旁伺候我，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而我也將她當作姐妹來看待。除了那次的“鎖門事件”令我很生氣，我不理了她好幾日之外，我從未把她當作下人那般使喚。
“娘娘不要再難過了。”阿茵安慰我道，“阿茵可以肯定聖上是最喜愛娘娘的，所以娘娘就不必擔心了。”
“……啊？”我無言，這小妮子貌似是真的想太多了……
“對了！奴婢今晨有做了糕點，我現在便去拿來給娘娘品食。”
“哦，去吧去吧！”我揮了揮手示意她快點去。我現在很煩，極想一個人靜一靜。
聽到侍女猝猝離開的腳步聲，我疲乏地坐回到了椅子上，閉目養神。
最近感覺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了，不知道為什麽，而且法術也逐漸變得失靈。原先每五天施一次分身術的話也就算了，如今居然施一次術後便要停隔十來天。這讓我很是郁悶！
此時門口響起了沙沙的腳步聲。我微微蹙眉，沒想到這麽快就回來了啊……
“糕點放著吧，先過來幫我揉一揉肩。”我淡淡吩咐了一句,依舊閉眼伏在案上。
來人沒有說話，走到我身後雙手覆上了我的肩背，之後便開始按捏了起來。
真舒服啊……阿茵按摩的技術越來越好了。
感受著背部所帶來的舒暢之感，我倏忽回想起了從前，我也是經常這樣幫諸葛亮揉肩，而他也是誇讚說我的手藝很好。
先生，櫻若今後還有機會替你揉肩捶背麽？
有的……一定會有的……只要櫻若存在於這個時空一日，我便絕對不會讓你就此離我而去！
眉眼輕笑，唇邊不由得漾起了一抹旖旎的笑容……
“啊！！”
身體突然倒後落入了一個懷抱，我驚嚇得失聲叫了起來。
“是我。”
聽到耳畔那熟悉的聲音，我猛地側過頭去，看到了東吳君王在我身後將我緊緊擁在懷裏。
“看你如此享受，朕每日都來為你揉背，好麽？”孫權暧昧地在我耳畔呢喃。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啊……”我連忙從他懷中掙脫了站起，背過身去冷冷開口，“聖上不是要為你的愛妃診治麽？怎還會有閑暇時間來此處？”
身後那人沈默了片刻，繼而發出了低低的淺笑聲。
我不爽地轉身俯睨著他，“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孫權這才站了起來，他走近我略帶欣喜地問道：“櫻若，汝是在嫉妒麽？”
“嫉妒？”我好笑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你愛寵誰便去寵誰，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完全不在乎！哈，嫉妒……”
“那你為何如此憤慨？”吳帝又問，語氣較之前有些微的轉變。
“憤慨……我有麽？”我滿臉笑容地回望著他。
“既然你不生氣，為何在元妃說了那句話後你要打她？”
聞言我怔怔地看著孫權那略微悲惱的眼神，半晌，我低眉輕語：“你想太多了……我是因她欺淩阿茵，一時沖動才出手的……”
“朕很了解你，櫻若。你絕非沈不住氣之人，倘若不是為了那個人，汝豈會如此失態？！”孫權有些激動地提高了嗓音。
“夠了，孫仲謀！”我斂容喝道，“現今我已然是你的妃子，既沒有逃走也沒有反抗，這樣還不行麽？你究竟想要我怎樣？”
“朕要的是你的心！”孫權走近了一步，深深看著我的眼睛，“朕清楚得很，雖然你人身在江東，可是你的心卻不在此處……自始至終，你從未忘記過那個人，是與不是？！”
夏日的風在一瞬間陡然拂過，將樓上的竹風鈴吹得叮當作響。有氤氳的香霧從房中的錯金博山爐中徐徐噴出，馥郁而濃烈，穿透過層層紫帷紗帳，顯得無比靡艷。
我雙目閉合，聆聽著耳畔那清泠的脆響，淺嗅著鼻尖那濃郁的香味，內心平靜。
是呵……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那個人。自我第一眼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便已知自己被中下了一個咒，註定我此生都無法將其解除。
這就是愛麽？不……這並不只是純一的傾慕或愛戀。或許曾經是，但現在，那原本單純的感情早已經升華而上。這不是愛，卻是一種比愛更為深刻，已然超越了愛的非凡情愫，將我全身心都席卷，無可自己。
“回答我！”孫權厲聲對我吼道。
我緩緩張開眼睛凝視著面前的君王，這個愛我的人。他對我的好，我早便了然於心，我也很喜歡他。只可惜，你我終究陌路，我的心早已被另一人所掠奪，無法再容下第二個人。雖然明知那個人心裏於我的位置只有冰山一角的占據。
孫權，我不想傷害他。
“沒有的事，是你想太多了……”我擡手撫了撫他的臉頰，輕聲說道，“今晚我陪你，好麽……”
“夠了！！”吳帝咆哮著一把推開了我的手，“汝以為單憑身體便能夠滿足於我麽？櫻若，你這樣只會讓朕更加痛心！”
我瞥了瞥被攬去的右手，漠然道：“既然陛下不願，臣妾也無話可說。”我扭身走到窗臺前坐下，背對著他冷冷開口，“若無他事，請陛下離開吧。”
身後的人沈吟了少時，而後曼聲開口道：“朕本來有一要事欲告知與你，既然愛妃無心傾聽，那就算了。”他說著便往門外走去。
“看來蜀漢之氣數盡矣……”
“等等！”我霍地起身叫住了他，“你說什麽？西蜀怎麽了？”
孫權斂下足來看著我，“你不是不聽麽？”
我快步走到他跟前，肅顏問道：“我問你，是不是蜀漢出事了？”
此刻的我內心無比驚惶失措。莫非是丞相他……不可能的，現在才什麽時候，就算歷史再怎麽提前也不可能這麽快的！
“只有牽涉到那些人的事，你才會如此在意麽……”看到我慌亂的神情，吳帝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悲痛，不過他還是告訴了我，“西蜀丞相於上月遣使臣來至東吳商議，要朕出兵與之共同伐魏。”
聞言我長長地籲了口氣，懸著的一顆心這才安定了下來。
幸好先生沒事。
然而心情只放松了半刻，剎那間我的神經又再度繃緊——東吳響應了諸葛亮的北伐，那不正就意味著這次就是他的最後一次征戰了麽？可現在才是公元232年啊……
眼前倏地一陣暈眩，雙腿突然間發軟……
“你怎麽了？”在我倒地的那一瞬間孫權及時上前扶住了我。
“沒事……”身體重新站穩，我擡眼問他，“你準備如何處理？你……會出兵的吧……”
孫權只是沈默地看著我，神色難辨。
“西蜀已多次出兵祁山征討北魏，倘若吳蜀聯合，共同北伐，一定可以趁此機會除去曹魏。到時便可平分天下，安定中原，這不是……”
“汝當真如此想之？”孫權冷冷地截斷了我的話，“你只是想讓朕出兵協助諸葛亮，不是麽？”
我微微一震，連忙否認道：“不，不是的……我是為了大局著想才……”
“為了大局？哼……”孫權冷嗤了一聲，“櫻若，朕從前太過於依順你了，但此次可不會如曾經那般。我告訴你，朕絕不會出動一兵一卒去響應蜀之北伐！”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揚長而去。
我呆呆地遙望著吳帝漸漸遠去的背影，身體毫無支點地沿著門壁軟榻地滑坐在了地上，四肢冰涼徹骨。
又是我的錯……又是我的錯！
看來我真的是，紅顏禍水啊……
夏夕空，夜未央。漫漫月光灑落塵埃，地上映出的是夏花的剪影，在清涼的夜風中顫顫搖曳著，宛如暗夜裏舞動的精靈。
我身著一襲月白色雙繞曲裾袍，發上斜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施施漫步至了吳帝的寢宮。
“這麽晚於此有何事？”孫權頭也沒擡地淡淡問了一句，依舊憑於榻上閱看著書卷。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若是你出兵協助西蜀共同伐魏，我保證我會全心全意地做你的妻子，再不會像從前的那般心魂空洞了。”
“哦？”孫權這才將眉眼擡起瞥了我一眼，道，“汝現今已是朕之妾妃，說這些有何用？”
“你不是想得到我的心嗎？”我略微激動地開口，“倘若你真的助蜀伐魏成功，我一定會安心留在東吳的！我對你發誓，此生此世我會永遠愛你一人！絕無二心！”
孫權深深凝睇著我，良久，他冷笑道：“愛？哼……朕貴為天子，妻妾成群，何愁無人來愛我？你也只是朕眾多嬪妃中的其中之一而已！”
聞言心底陡然湧出一股酸痛，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納蘭啊納蘭，你真是太天真了，以為這雄霸一方的傲然帝王會因為你一個女子便輕言決意麽？我又失策了……
若是在平時，我定會負氣離去，但偏偏這一次不能。因為它牽系到的是我最重要的人，無論如何我都要將其挽回。
“算我求你了……最後再幫幫他們吧……”
“櫻若，你……”吳帝詫異地看著此刻伏跪於地的我，“你竟然為此而向我下拜？！”
“蜀漢快不行了，他也到了極限……”我抽泣著哽咽道，“我向你發誓，如果你出兵助蜀北伐成功，不管任何要求我都答應你……”
淚水濡濕了我的臉龐，我就這樣低賤地跪在吳帝跟前，用無比顫抖的語音低聲下氣地楚楚哀求著。這一刻，我放下了身份，舍棄了尊嚴，迷失了自己，不為其他，只為了一個我甘願犧牲多年壽命與跨越了千百年時空而尋覓的那個人。
“你為了另外一個男子居然向朕下跪，還想要朕出軍協助他？哈，真是悠謬之極！我告訴你，簡直妄想！”孫權說著便起身向房外走去。
“不要走……”我驚措地下意識伸手去抓他的衣袂。
“給我閃開！”吳帝惱怒地反手用力一揮，想將我推開。只聽“咚”的一聲，我的額頭磕上了案幾的邊角，而後隨著一陣鉆心的疼痛，鮮血順著我的臉頰滑下，滴落在了我的下裙，瞬時間月白色衣襟上便開出了一朵嫣紅的花，美麗而殘酷。
我怔怔地跌坐在原地，擡手輕拂過眉眼旁，然後將其緩緩移至眼前，看著掌心那猩紅的液體沿著手腕一路滑進了我的袖口，溫濕而黏稠。
“櫻若！”孫權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察看著我額上的傷口，“你怎麽樣了？”
“我好痛……”我猶如孩童一般地朦朧呢喃，“真的好痛……”眼淚刷地流了下來，血與淚相融在一起，混成了奇異的淡紅。
孫權一怔，驀地將我一把擁在了懷中。
“你知道麽，自我第一眼見到你的那刻起，我便無法將你忘懷。你就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我的心裏，連我也不清楚為何會如此愛你……”孫權低聲在我耳邊說道，“我一次又一次地寬容和依順你，只是想看到你幸福的笑顏。可是，為何你要一次次地傷我的心呢……”
“你總是如此教我心疼。”孫權輕捧起我的臉，愛憐地註視著我，“朕不久後便會興兵北上，定能與蜀同伐曹魏。”
聞言我雙目一亮，感激地擡眼望向他。
“謝謝你……謝謝……”我低泣著伸臂將他抱擁，口中不停地覆說著這句話。
眼下除了這句“謝謝”之外，我不知道還能再對他說什麽。我虧欠他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估計我這一生都無法將其償還。
“唉……”吳帝只是深深嘆了口氣，他低低道了一句，“你何時能夠如此對我呢，櫻若……”
聞言我心下一顫，摟著他的雙手不由得再緊了緊。
你愛我，我愛他。但無倫是誰都無法獲得對方的心。
這便是命吧……註定我們雖然近若比鄰，卻都只能隔岸觀望。
夏日的深夜，有蒙蒙的月光自窗外透射進來，灑在了屋中的石地面上，如同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原本炎熱的夏夜隱隱彌漫出了一絲清寒的氣息。
看著身側那酣睡中人的安然睡態，心下暗暗自惟：倘若這次的北伐真的成功了，那我留在這裏也毫無任何意義了吧……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只是孫權，我真的對不起你……
伸指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我再一次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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