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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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灼心情不錯, 慢條斯理地用筷子撿著盤中餐食。

“你若是看到你姐姐有多擔心,一定會很高興。她見那女子中箭,恨不得跳下城墻。你說, 等她發現, 那人原來不是你, 是不是會感謝我?”

他擡眼, 看蘇夕不動,問:“不合口?”

站在蘇夕身邊的女孩馬上緊張地看向她。

蘇夕搖搖頭,拿起筷子。她若是不吃, 丁灼又不知要為難誰了。

但她這幾日真的沒有胃口, 聞著所有的味道都覺得惡心。

她勉強夾了個涼拌蘿蔔絲, 甫一入口,胃中便是一陣翻江倒海。

她一手捂嘴,顧不上理丁灼,跑到門外,扶著樹一陣幹嘔。

丁灼挑眉, 看她一眼, 轉過頭看向傻楞楞的女孩。

那女孩接到他的目光,嚇得撲通跪在地上, 一邊磕頭一邊哭著說:“夫人這幾天不舒服, 她真的吃飯了, 一頓也沒落, 真的。”

女孩以前不知該如何稱呼蘇夕, 有一次無意中叫了聲“夫人”, 卻發現丁灼似乎聽了情緒挺好,就這樣小心地叫了下來。

丁灼語氣平平:“既然不舒服,為什麽不告訴我。”

女孩不知該怎麽撇清自己,著急之下,脫口而出:“一定是因為肚子裏的小寶寶,我娘懷我弟時也是這樣,一吃東西就吐……大人,我真的好好勸夫人吃飯了。”

丁灼手中的動作一頓,將筷子放到桌上。

“你是說她懷孕了?”

小女孩拿不準他是什麽態度,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不過丁灼也沒打算聽她的回答,他起身,走到外面,眼神落在蘇夕身上,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他叫人來:“讓蔡將軍幫我請個大夫來,要女的。”

蔡全得了消息,發愁:“大夫是有,到哪去請女大夫啊。”

女的,別說大夫了,能在醫館當個學徒的都少見,接生婆倒是很多。

手下上前,提醒道:“聽說那位女華佗前幾日還在海城出現過,要不派人去試試看?”

海城時不時會有個女大夫來給窮人免費問診。醫術到底高不高,蔡全不知道,但因為她的善舉,百姓都叫她“女華佗”。

蔡全猶豫道:“可她似乎脾氣不太好……”

“那也是她得罪丁大人,不關咱們的事。”

**

丁灼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穿著青布衣,面色冷淡,做男裝打扮的“女華佗”,有些不滿。

但還是先讓她進去看看蘇夕。

自己則轉頭問蔡全:“這麽年輕?”

蔡全怕他懷疑自己是不用心找,忙道:“這位許如許大夫年紀雖輕,但醫術了得,平時都是四海雲游,偶爾才來海城,這次是趕巧了。”

丁灼隨口:“先讓她看看吧。”

蔡全心道,這要是丁灼不滿意動了手,傳出去,平日救濟窮人的許神醫在他城主府上被人殺了,他以後還怎麽收民心啊。

再者,殺了她,上哪再找一個女大夫去?

蔡全小心地說:“這位大夫醫術就算不神,也定是不錯的,只是她性子有些怪……”

丁灼斜了他一眼:“還能有我怪?”

媽呦,簡直是送命題。

蔡全馬上說:“大人心胸寬廣,愛民如子,怎能和升鬥小民相提並論。”

丁灼“哼哼”兩聲,擡步走進屋子。

許如已經給蘇夕摸完脈,正端詳她的面色。

丁灼問:“是懷孕了嗎?”

“沒錯,月餘。”許如簡單回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夫人身體挺好,平日應是經常勞動,並非弱不禁風之人,只要在飲食上註意些就行了。”

丁灼看著她的動作,說:“從現在起,你就留在她身邊,直到她順利生產。”

許如頓了頓,轉頭看看他,又看看臉色十分難看的蘇夕,一笑:“我從不在一地多留。”

丁灼直起身體,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那我就會讓你永遠留在此地。”

許如停下動作:“這位大人,如果你真想讓我長時間照料……她的身體,那你實在應該對我客氣些。我是個醫者,要想不動聲色對你的孩子做點手腳,太容易了。”

丁灼瞇起眼,唇邊帶出冷意。

蘇夕被許如的話嚇著了,她實在不想再有人因為她死掉。

許如往她身後走了兩步,單手按在她肩頭,對丁灼說:“就比如剛剛,我若是覺得自己有性命之憂,那點時間,足可以讓我拉上這一母一子來墊背了。”

丁灼讚了句:“想不到還是個女中豪傑。”

許如淡道:“我只是說實話,任何一個醫者都有這個能力。”

丁灼看了眼面色蒼白的蘇夕,見她神情有些恍惚,想了想,忍下殺人的沖動,冷聲說:“那就麻煩許大夫了,等她順利生下孩子,你就可以多活些日子。”

“那就請大人先離開吧,你在這,她怕是沒法配合我。”

待丁灼離開,許如坐到蘇夕對面,看她的樣子,知她大約是起了身死的念頭,便道:“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你是想拉我墊背嗎?”

她自己活的肆意,就看不上蘇夕這個樣子。

蘇夕搖頭,眼淚往下掉:“我還有什麽臉活在世上。”

許如嘲道:“你被人□□,懷孕了,然後你就成了全天下最慘的人了?活都活不下去?有多少人巴不得和你換換。”

蘇夕聽了這話,看向她:“他用侯奶奶的性命威脅我……”

許如斂容,自顧地拿起茶杯倒水。

“那是你心腸不夠硬,別人的死活與你何幹?你若能這樣想,就不必受他威脅了。”

蘇夕有些驚,這是一個醫者該說的話嗎?

“或者,你也可以反過來威脅他啊。”許如這話說的無比自然,“像剛剛我那樣。”

蘇夕喃喃:“可是,我有什麽能威脅他的。”

許如撩起眼皮掃過她,視線下滑落到她肚子上,嘀咕了一句:“以前沒有,以後不是就有了。”

**

殷祺真是萬萬沒想到,蘇夕竟然住在丁灼房中。

丁灼從某些角度講,是個對自己對他人要求極高的人,蘇夕必是對他來說與眾不同。

這個發展實在出乎殷祺預料,他心中立刻冒出兩個利用蘇夕對付丁灼的念頭,但是想到蘇然,又忍了下去。

可在與蔡全對話後,殷祺又動搖了。

聽蔡全的意思,丁灼不像是為他來的。

那麽就只有最後一個解釋了,丁灼是為了真皇子一事來的。

鄧艾要求從西王交出逆賊,或許只是個出兵的借口,但丁灼出馬,說明聖上已經懷疑當年那個被丁灼師傅找到的皇子身份真假。

一旦起了疑心,肯定就會猜測,是不是有人在攪渾水,混淆他的視線。丁灼來這裏,八成就是要揪出那個攪渾水的人。

這也能解釋,他為什麽會在城門下射箭。

他在懷疑肅王府。但沒有確鑿證據前,他是不會和皇上說的,若是他懷疑一個就上報一個,那皇上還要他做什麽。

在殷祺看來,瞞過丁灼比瞞過皇上更難。

皇上做事尚有多重顧慮,丁灼完全沒有,不管是明槍還是暗箭,他都得心應手,只需要忌憚皇上一人即可。

偏偏這人還不能一殺了之,先不說殺他難不難,單是他背後代表的人……若他死,皇上怕是會把整個國家翻個底朝天,也得找出動手的人。

這也是丁灼仇家無數卻仍然如此囂張的原因。

但這個人絕對不能留,至少也不能讓他再這般受聖上重用。

殷祺的視線落在丁灼的房間。

**

或許是看蘇夕日日嘔吐,什麽都吃不下,人越來越憔悴。

丁灼難得地問她想要什麽,蘇夕求他把那個孩子放回去。

丁灼笑她天真,大好的機會居然就提這麽個無意義的要求。

不過他還是讓人把那孩子放了,還給她些銀子,又派個人送她回家。

只是當晚,丁灼抱著蘇夕,在她耳邊低語。

“我把那孩子送走了,你若是偷偷尋死怎麽辦?啊,對了,還有那個新來的女華佗呢,差點忘了。”

蘇夕閉上眼,她想到上次他利用自己誆騙蘇然的事,就心裏後怕,擔心他以後想出更過分的招數。

於是輕聲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若不死,我大約永遠也走不了。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別再用我對付我姐姐了。”

丁灼一手摸上她小腹,反問她:“若是我落到你姐姐手裏,你會不會看在孩子的份上,求她對我網開一面?”

蘇夕沒說話。她不會的,這個人該死。

丁灼輕笑:“看吧,既然你不會,憑什麽要求我啊?”

他說完,將她抱得更緊些,自言自語道:“以前有個人說,像我這種人根本不配有後代,老天爺若是有眼,定會讓我斷子絕孫,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他說這些話,完全沒有恨意,只是語帶遺憾:“我真該讓他活著,這樣就能讓他看看,老天爺到底有眼沒眼。”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笛音,伴著眾人跑來跑去的嘈雜聲。

丁灼起身,推開門,有侍衛上前,對他低聲說了幾句。

他對侍衛說:“叫許如過來陪她。”

然後,自己擡步往院外走。

**

海城城主府今日來了稀客。

府衙門樓上,背著月光高高立著一個男子。

那人負手而立,身形修長,白衣寬大,隨風輕揚,黑色長發如瀑,隱約露出側臉,容貌看不清晰,似是不俗。

蔡全得了消息,帶人過來。

笛音還在繼續,院中眾人沒人敢動,來人是敵是友不清楚。

殷祺聽到動靜也過來了,正好與丁灼前後腳到。

可能是看該來的全來了,笛音停下,門樓上的男子一揚手,無數紙張從空中飛灑而下,落了一地。

其中一張掉到殷祺腳邊,他彎身拾起,就見上面畫著一朵花,中心一個圓四周幾個半圓,下面立出一條莖,上去一左一右兩個棗核形就是葉子了。

這種十秒畫成的粗糙花朵,他曾經見過,在齊州府府衙裏,一個狗洞旁邊的墻上。

殷祺心裏暗笑,面上卻皺起眉,語帶疑惑地小聲嘀咕:“逍遙客?”

一旁的丁灼聽到,轉頭看他。

殷祺解釋道:“傳聞逍遙客風姿綽約,喜出風頭,每次必以花朵留名,今日這人倒有幾分相像。”

丁灼聞言,看向門樓上的人。

聖上找逍遙客找了很多年,想不到居然在這西南邊境見到了。

也對,逍遙客善毒,西南各種植物毒蟲繁多,他會躲在這邊很正常。

若是能將他留下……

他上前一步,朗聲道:“可是逍遙客前輩?”

那人只當未聞。

殷祺心知這必是蘇然的主意,便故意幫著拖延時間,也上前兩步問道:“不知前輩今日來,有何需要?”

蔡全也忙幫著發聲。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來回問了幾次,對方也不出聲。

丁灼漸覺不對,正想換個方法將人留下。

就見那人足尖輕點,飛身離開,來去無聲。

院中一片靜默。

丁灼突然心下一糟,轉身便往院中快步奔去。

房門口,躺著他的手下馮篤。

屋中,桌上還擺著許如的藥箱,箱口大開著,卻全無一絲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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