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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仙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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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仙劫

霧雲殿,主君殿中。

倪蒼壁正在沈睡——於銅鑒的幹戈交戰聲中枕膝而眠,曉生寒寂然端坐,偶爾輕撫她散落在他膝間的長發。

在今日之前,倪蒼壁足有五十一天未曾入睡,據須覓安說,如果有熬鷹馴馬不眠不休排行榜,主君一個人就可包攬前三。

因此一休息就是三天,這三天只有曉生寒留在殿中,外人不曾打擾。

主君銅鑒映人間事,人間寒冬大雪,西境戰火重燃。

此時距離當年的西境外族之亂已經過去了四十年,整個箬鞅蜀國、垣邑、齊色至僝僽城一帶物換星移,曾經的那群年輕人也都垂暮老矣,如今趙儉書病重彌留之際,和平了四十年的西境邊界風起雲湧,年近古稀的楊星墮再次披上戰袍,支持年輕的垣邑主將王徵應對敵襲。

但他已然老了,躍馬殺敵的青年歲月難再覆返,無數舊傷在身的今時今日,他手握長弓,在射中敵軍後,虎口顫動難抑。

王徵懇求道:“楊老!城中尚有百姓待遷,此處有我,請楊老回城去,千萬替我照看伯父和表姐,一定要護送他們安然退至僝僽城中,否則,否則……”

楊星墮擡手,滿目肅殺,“老夫知曉了。”他轉身,又微微側目,露出滿是風霜的臉來,“將軍,便是我們所有人都死了,你也要守在此地,這是邊境將士的宿命。”

王徵慨然道:“垣邑守軍誓死不退,楊老放心,這裏就是我該在的地方。”

他所說的表姐名趙棲,即是當年矍州趙家長女,二十多年前遠嫁僝僽楊家,多年來掌楊氏宗族中聵事,在邊境數城鼓勵女子讀書,肅勉閨閣陋習,人人敬重。自從戰亂起,數城的武將披甲上陣,女眷便也紛紛出資出力,收容難民,盤桓諸事,但親自趕來垣邑的只有趙棲。她是趙儉書之侄,在垣邑說話就有分量,且趙儉書一生無妻無子,病重時身側的家人也就只有這一個侄女。

倪蒼壁不知何時已然醒了。

見她睜眼起身,曉生寒習慣地伸手環扶,問:“不睡了?”

倪蒼壁看了眼銅鑒,正是楊星墮護送百姓途中遇敵,殊死拼殺之時。

“靈仙之劫,應當快要結束了。”曉生寒說。

倪蒼壁揉了揉額頭:“仙籍官來過嗎?”

曉生寒道:“來過,聽說你在休息,就沒有打擾,大概先行去往雲端橋了。”

三言兩語之間,銅鑒上的情勢已幾番驟變,楊星墮傷重墮馬,幾度生死一線,眾百姓慌亂離散,四處悲啼哀嚎,趙棲被楊星墮攔在身後,她滿面塵灰,渾身血跡。

此情此景,若要按捺不動,必得是鐵石心腸。

二人卻只能旁觀。

倪蒼壁坐直身體,看著銅鑒,只見趙棲為了護住兩個年幼的女子,不惜以身攔擋,楊星墮左支右絀,保護不及,親眼見她身中一箭,倒伏在了地上。

楊星墮大喝一聲,掃退身邊敵軍,待趕過去時,趙棲已然氣息微弱,於汩汩鮮血之中叫了一句‘伯父’便撒手人寰。楊星墮心中大痛,怒極而吼,卻因此未能避開敵軍朝他背後刺來的槍尖,如此之下,這位一輩子守在邊境的老將,竟就這樣結束了他征戰不休的一生。

曉生寒扶著倪蒼壁的肩,小聲說:“走吧。”

倪蒼壁點頭,隨他起身,兩人一起去往雲端橋。

雲端橋一如往昔,除了仙籍官,泉左殿的苑靈仙君也已趕到,見倪蒼壁過來,他恭恭敬敬躬身道:“見過倪仙君。”

倪蒼壁微笑:“苑靈仙君怎麽也有空過來?”

苑靈仙君名方寂昀,飛升不足二十年,本是負責下界沒有靈魄的非人之生靈,但靈仙輪回渡劫,因此方寂昀這些年兼顧了他的職責,成為了泉左殿最忙碌的仙君。

這位方仙君為人爽朗活潑,做事幹脆利落,二十年來把自己的仙樹養得枝繁葉茂,獲得了小有天眾多仙君的好感,他的出現,不但一舉扳回了泉左殿回回功德倒數第一的尷尬局面,還憑一己之力拯救了泉左殿身為大仙殿的岌岌可危的名聲,到而今,別人提起泉左殿,總算還能有一點好評價了。

霧雲殿和泉左殿的關系也在方寂昀的努力之下,日趨向好,至少須覓安和他交情就不錯,兩人經常在一起嘀咕什麽花鳥蟲蛇之類的瑣事。

“正巧在小有天,聽到仙籍官說靈仙師兄今日渡劫歸來,就想著來迎一迎。”方寂昀回答。

倪蒼壁道:“也好。”

又一笑:“今天文德仙君不在嗎?”

方寂昀神色一頓,咋舌道:“倪仙君,也要取笑小仙嗎?”

“我沒有,”倪蒼壁忙反駁,“我只是,簡單讚同一下這樁事。”

曉生寒聞言,偏過臉看了看她,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方寂昀則立刻笑道:“多謝倪仙君!我必定加倍努力!”

苑靈仙君愛慕身為大前輩的文德仙君一事,近來在小有天傳得沸沸揚揚,真是聽者訝然見者驚罕,但大部分的人還是持有一個樂見其成的態度,只盼著苑靈仙君在被文德仙君一巴掌扇下凡間之前,能有一步進展。

仙籍官等著他們攀談過後,才笑著上前,說:“幾位仙君,靈仙已入輪回索道,就快回來了。”

倪蒼壁率先上前,曉、方二人跟隨其後,幾人剛步至雲端橋,就見雲霧如泉湧,縹緲之間,闊別小有天四十年的靈仙漸漸出現在了橋頭。

故人面貌依舊,但於混沌中睜開雙眼時,可見其眼神深沈低暗,遠非當年。

仙籍官長嘆道:“靈仙歸來——”

倪蒼壁便又上前幾步,朗聲道:“靈仙君,久別無恙?”

這一聲竟如金鐘齊鳴,振聾發聵,橋上的靈仙悚然一驚,完全清醒了過來。

歷劫歸來,當真恍如隔世,他快走數步,又忽然一停,仿佛近鄉情怯一般,兩眼望向四面。

仙籍官見狀,笑著說:“靈仙君劫期完滿,重歸小有天,何不昂首闊步,迎接新生?”

靈仙臉上晦明難辨,似有萬般感慨,腳下卻不再停歇,果然大步朝前,穿過雲端橋,飛快行至眾人眼前。

倪蒼壁看著他,重又說了一遍,此番卻是溫言輕聲:“靈仙君,久別無恙?”

靈仙長揖一禮,聲如哽咽:“倪仙君,久別無恙。”

·

在趙棲四十年的人生裏,貫穿始終的,是兩個字:順從。

唯一與這兩個字略略有些距離的,是她六七歲的時候,每日在祖母跟前,憨玩,撒嬌的那段時光,只是太短暫了,短暫而美好,因此讓她記了一生。

從出生起,人人都道,她是一位極尊貴的娘子,萬千嬌寵也不為過,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她幼時得到的實在太多,錦衣玉食,仆婢如雲,給她啟蒙的是自己的親叔父,當時已是朝中肱骨,給她教授女紅技藝的是城中最有名的女師傅,教她禮數女德的甚至是宮中的嬤嬤,多少高門貴女想請她都請不到的。

她從小長到大,每一步都是最合適的安排,把她一步步教養成了一個堪為楷模的閨中娘子。

等到婚配時,又蒙殊榮,聖上賜婚,讓她嫁進了僝僽城的楊家,一入門,她就是人人敬重的大夫人,是手握宗族中聵的大夫人,沒有一個人敢輕視。

她就這麽,按照一個既定的、無處不好、無處不順心的道路,過完了一生。

連死,都是悲壯而光榮的。

但有些事,只有她自己記得。

她的言行舉止,似乎都在一個橫平豎直的範圍內,如何走路才有儀態,如何說話才有氣度,如何處事才有章法,當她毫無意外地成長為了一個標準的高門小娘子的時候,回頭再看,才發現一切在美好當中透著一點奇怪的虛幻。

一開始,似乎只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她很愛一個女詩人的詩,愛她寫的閨閣閑情,更愛她寫的山川美景,但這位女詩人偶有一日寫了‘不作籠中鳥,高飛更高飛’之語,流傳漸廣,家裏那些詩作書籍就漸漸消失了,母親說,讓她多看些文豪大家的詩作,不許再提此人。

她聽說有一戶人家的小娘子打算赴京參選女試,便和母親提,母親笑說:“你若想去,自然也是可以的,不過女試之後就要盡早回家。”

她反問道:“可是女試之後還可以參加大考不是嗎?”

母親教導她:“為官作宰,終究不是女子本分,你又何必辛苦。”

不知為何就被說服了。

可後來她才知道,那‘為官作宰’的,就是一位女子。

祖父、父親皆對這位女相恭敬誠服,認可她的能力,卻仍不認為女子應當入官場。朝廷設女試、允女官,身為官家小姐的她們受的教育,卻仍是女子本分。只有遠在垣邑的叔父給她寫過書信,鼓勵她參與大考,只是她最終聽從的,還是父母之言。

元夕之夜,她難得可以出家門,雖然仆從眾多,但已是逃離了宅院的四角天空,她遇上了一個人,是一個偉岸的青年,是某位達官貴族府上的護衛。

母親不允許她與這人交往,父親甚至親自登門與他主家商談,將他遠遣別處。

只是萍水之交,並沒有如何深刻的情誼,她雖失落,漸漸地也放下了。

放下了她情竇初開時的第一位朋友。

在之後,她要出嫁了。

這是一樁人人羨慕、榮光無限的婚事。

許多年前也有一位趙家娘子嫁到僝僽城,至今仍被稱頌,她就要做第二個,這是趙家的榮光,甚至也是屬國與主國親如一體的象征。

母親說,這是她的一輩子的歸宿。

原來在這之前,她只是個借住在父母家中的飄飄蕩蕩的浮萍,再寵愛,再美好,仍然是浮萍。

她很想接受這個新的開始,實際上,夫家也給了她足夠的自由。

於是她管家理事,鼓勵族中女子讀書,希望女子有一定的自由,交友賞景,為官經商,做一番事業。那些年內外安定,楊家本就是僝僽誠的表率,也可帶動城中其他人家。

可每一步都困難重重。

族中女眷有許多寡居的長輩,她們在戰爭中失去了丈夫,兒子,後半生毫無意趣,甘願如同槁木,也絕不認同女子應該走出家門——哪怕她們當中的有些人,年少時也曾在敵軍來臨時提刀上陣,無比英勇。僝僽多戰亂,剛平和十幾年,大多數人家渴望多多繁衍生息,女子就該為妻為母,談所謂事業豈不荒唐?

連她身邊的婢女,在她提出教她讀書識字時,還會笑嘻嘻說‘我學不會,我娘說丫頭就是笨’,並且歡歡喜喜地期望著嫁給老家鄰居的大哥,‘照顧他吃穿’。

這錯了嗎?

好像也沒有。

但她不甘受挫,順其道而行之,開始整改閨閣陋習,提倡女子強身健體,不可諱疾忌醫,不可太早生育,懷孕生產、養育子女更要謹慎小心。

因為垣邑城中的叔父對此舉極為支持,公開讚賞,這一條路算是勉強走得通了,艱難阻礙,也都能邁過,她花了近十年,終於在城中建起了一間專門供女子尋醫問診的醫堂。

她總覺得自己一生之中,還是有些意義的。

但在他人看來,她這輩子可絕不圓滿,因為她只生育了一個女兒,還不足周歲便夭折了。丈夫礙於她的身份,直到年滿四十時才提出納妾,妾室則很快剩下兩兒一女,在家中風光無限。

族中女眷常常用一種意味深長的、似羨又似妒的眼神看她,仿佛在說,你掙了這許多名聲,卻始終站不穩腳跟,豈不可笑?還不如人家妾室,嬌柔美艷,有夫君和兒子依靠。

讓她覺得,她仍是一根無所依傍的浮萍。

可她不想自苦。

人生種種,許多事情已經追無可追,今時今日,能做些心中真正想做的事,就夠了。

死亦無憾。

但當真的面臨生死,面臨戰爭疾苦時,她極恐懼地意識到,她是個衣食無憂,生來就受尊敬的女人,父母溫和,祖輩慈愛,生命中那些虛妄的悲哀都是建立在這一切之上,看在有的人眼中,興許根本算不了什麽。

那些為了生存而一生勞苦,沒有任何出路、任何支持的女人,那些永遠被無視,被壓制,又被要求奉獻一切的女人,她看著她們的時候,不由自主想,原來,她退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最終放棄了她最渴望的東西,那是她自己不曾擁有,卻曾妄想靠自身力量讓別人擁有的,基於靈魂的尊重和自由。

這便是,永遠的遺憾。

·

靈仙歸來,小有天的仙君們發現,他和以往很不同了。

說句實話,其實沒多少人期待他回來。

他不在的時候,自從有了苑靈仙君,下界的山妖精怪日子過得極快樂,天上的仙君也覺得公務之事相處更順利了,畢竟靈仙從前永遠都是一副誰也瞧不上的臭臉,既古板又難說話,又……不像苑靈仙君那麽英俊。

可他回來了,並且宛如脫胎換骨。

他花了許多時間在凡間,對待小妖小精怪態度一改之前的倨傲,說是春風化雨也不為過。

有次,泉左殿收到一群兔子精的求助,那群兔子精中的老大與凡人相戀,用了妖法助他賭錢,等那凡人胃口越來越大無法滿足時,兔子精便被拋棄,為了不被他人知道,那凡人竟然還放火燒山,小妖們法力低微,眼看就快被燒死在山中。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靈仙必定會重罰這群兔子精,斥責她們不該動凡心,更不該用妖法助凡人,以至於凡人嗜賭成性,殺妖放火,這都是她們都是咎由自取。

苑靈仙君唯恐這次也如此,便極力請求一同前去,結果靈仙不僅沒有責罰兔子精,反而為了解救她們不惜法力,極其上心,等把她們都救了出來,還主動替她們療傷,恢覆靈力,甚至在事情了解之後,親自去尋了那利欲熏心的凡人出來……反正之後他因為毆打凡人被扣了一百功德。

還有許多事情,樁樁件件,讓人漸漸改觀。

泉左殿時來運轉,徹底不用掙紮在功德將滿未滿的邊緣了。

另外,在苑靈仙君為了博得文德仙君芳心無所不用其極時,身為師兄的靈仙為他奔前走後,兩人一起上躥下跳,用盡方法,最終圓滿——小有天迎來喜事一件,靈文殿主君廣撒功德,霧雲殿湊熱鬧一馬當先,反正倪蒼壁功德多到用不完,也跟著一起撒了一遍,滿小有天歡天喜地,快樂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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