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琛看到通緝令的時候，是第二天的中午。他冷著臉把於曉光遞給他的報紙往茶幾上一扔。他的眸子微冽，眼底的紅血絲還沒褪盡，他陰狠地咒罵了聲，右手臂纏著的紗布因為怒氣而滲出些血珠子。

“警察很快就會找到家裏來，琛哥！”於曉光焦急地說，他鮮少出現這般焦頭爛額，他雙手把報紙捏得死緊，臉色極其難看。

陳琛的眼神悄然無息地變化著，他的手指不斷摩挲著指腹內側。突然他開了口：“我們去一趟董家。”於曉光一楞，很快眼神亮了亮。他忙不疊地點頭說現在就去準備。

陳琛點了下頭算默許，趁著於曉光出去的檔口，他疲憊地把身體往後一仰。突然陳霆的臉在他面前放大，就著這個姿勢，陳霆站在沙發後附身和他接吻。

陳琛很自然地拉了拉他的手，陳霆又啄了一下他的唇，才繞了圈坐到他身邊。

陳霆從桌上拿起報紙一看，自己和陸子文的照片赫然印在最顯眼的版面上，標題用加粗過的宋體放得老大——懸賞通緝毒販陳霆及起同夥

陳霆嗤笑了一聲，把報紙往桌上隨意一丟，他也把肩往後輕松地一靠，伸手將陳琛一攬入懷。他低頭玩著陳琛纖細的手指不屑地說：“前兩天我還是賭場小老板，這回就變成懸賞毒販了？”

陳琛枕著陳霆的肩，聲音卻是嚴肅又低沈。

“現在全香港都在找你和蚊子，他們還賣我一層面子，沒有直接上門要人；但是這件事情牽扯得水太深，不出24個小時，他們一定會上門的。”

“所以，等一下你就收拾一下，讓曉光送你們出去避一避。”陳琛的表情非常冷靜，他腦海中一瞬間鋪開無數張網，交叉覆雜的絲並沒有叫他失去理智。他在最快的時間裏做出了一個最安全的對策。

陳霆一下子坐直了，他驀地拉開和陳琛的距離，他臉上的表情很僵，他的嘴唇泛白，一開口聲音都是抖的。

“你又要推開我？”

陳琛看他受傷的表情以為他想岔了，語氣瞬時有些打結。他一下子拉住陳霆的手說：“不，現在怎麽保住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事。”

陳霆的眼底像是蒙上一層霧，他反握住陳琛的手堅定地說：“我走了你怎麽辦？誰來保護你？”

“我不需要人保護！”陳琛一下子把手抽開，他騰地一下站起來，聲音徹底冷了下來：“現在就給我去收拾，一個小時之後就走！”

“你總是這樣，口口聲聲說為我好，卻從來都不問我；我就像個皮球，被你從這頭踢到那頭，你不相信我，你從來沒有信任過我。”陳霆感覺到心臟破裂的聲音，他困難地吞咽了一下，感受喉底那種被血封住的痛感。

陳琛沒有回頭，他的手不經意地握了握，心臟一瞬間像被卡車碾碎了一遍。他冷淡地說：“隨便你怎麽想。”

說罷，他按下門把手就走了出去。陳霆痛苦地抱頭，額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陳琛下了樓走到門口，於曉光已經在門口等他。他掌心向內推拒了一下說：“我一個人去，你在家，一個小時後帶上蚊子，把他們送出去。”

於曉光一驚，他慌忙地說：“不行，我....”

陳琛剮了他一眸，不給他反駁的機會，從他手裏抽出鑰匙徑直上了車。陳琛大力甩上車門，車窗自動搖下半扇，他的聲音不容一絲反駁。

“一定保住他。”陳琛的眼眸忽然一動，聲音漸軟。

“拜托你了，曉光。”陳琛在於曉光錯愕的表情中關上車窗，車子迅速地卷起塵一路遠去。於曉光喉結一動，感受到從胸口泛起的憋屈。

那人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得到這人拼命去護的運氣。

陳琛一路直奔董家，他握著方向盤在中環拐過一條又一條縱橫交錯的馬路。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這時他的手機亮了。他用大拇指點開屏幕，是於曉光發來的消息。

已在路上，放心。

陳琛的表情微微緩和，他敲擊著鍵盤回覆了一個字。身後傳來催促的喇叭聲，他瞥了眼後視鏡，把手機一擱，伸手一推排擋，車子又往前走了起來。

“您好。”車子在董家的門口停下，陳琛從車上走下來。門口的保安伸手禮貌地攔住他，陳琛微微頷首說“麻煩你進去說一聲，陳琛來了。”

保安看著陳琛一身得體的著裝，舉手投足間氣宇不凡。於是躊躇了一下讓他等一等，轉身進了傳達室打電話。陳琛單手插袋依在車邊，他仰頭看向董家別墅，目光穿過玻璃直指二樓。

“您好，董先生現在在開會，不方便見人。”保安掛了電話朝陳琛走來，陳琛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他好脾氣地笑笑說：“沒關系，我就在這等。”

保安又補了一句說：“要等很久的。”陳琛垂眸從口袋裏掏出煙盒，他抽出一根含到嘴裏，打火機被他用指腹輕輕一推。他低頭點燃，他深吸一口轉頭對保安說：“你去忙吧。”

保安見勸不走他，就看了他一眼折回去重新站崗了。陳琛的眼睛微瞇，偶爾吹來的風叫指間的星火一閃一閃的。他的目光仍然直視著二樓，那麽遠的距離，他的眼睛隔著玻璃窗和某個人對視。

兩根煙結束，保安室的電話響了，保安走過去接起了電話。他邊聽邊擡頭去看陳琛。罷了，他過去為陳琛打開雕欄鐵門，示意他可以進去了。

陳琛折回車上，他重新發動車子，漆黑的車身慢悠悠地往前挪動。

“董叔。”陳琛站在董玉三的書房內，董玉三擰著眉站在他對面。他很輕地嘆了口氣，傾身給陳琛斟了一杯熱茶。

陳琛雙手環住茶杯，董玉三指了指椅子說：“快坐，孩子。”陳琛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他的雙手在背沿摩挲，他擡眼看向董玉三，眼底湧上了鮮少一見的尊敬。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早上葉奕就往我辦公室打了好幾個電話。”董玉三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陳琛抱歉地看著他，他啞著嗓子說：“對不起，董叔，給您添麻煩了。”

董玉三把手拿下來，他安慰似地拍了拍陳琛的手背說：“阿琛阿，你爸爸去得早，哥哥也是，這麽些年苦了你一個人了。董叔看著你這麽累，心裏也很難受。”

陳琛眼眸一垂，掩蓋住了一閃而過的情緒。他扯了扯嘴角牽強地笑了笑說：“不辛苦。”

董玉三搖了搖頭，擡手在陳琛的肩上拍了拍說：“你這孩子就是太會忍，什麽都憋在心裏不說，小時候就這樣。傻孩子，你要難受你要說啊，不然那些王八蛋就越來越猖狂，變著法的欺負你！”

陳琛內心深處那些童年時期就開始的隱忍、苦楚和酸澀在一瞬間像被打開了閥門。

從小到大，父親最疼愛的就是大哥陳衾，他只有遠遠看著的份兒；他不愛說話，所以也沒人願意和他交朋友；他大哥死後，陳霆就成了他生命的全部，他要好好護著這個孩子，他生怕他大哥怨。

自己對陳霆的感情其實比陳霆發覺地還早，但是他不敢說，他誰都不敢說。他只能強行壓抑，就像小時候無數次地那樣，告訴自己，不要想，不要想。

和陳霆一別六年，他愈發陰郁和殘暴。他連自己都厭惡自己，所以，他不敢接受陳霆，他覺得自己配不上。

所以他又開始試著忍，反正從小到大，他已經隱忍慣了。不是他不想說，是他沒人能說，沒人能接住他滿腔的難受和痛苦。

時間久了，軀殼就就堅固了。他一手替陳霆造得金鐘罩，卻沒把自己放進去。這次，金鐘罩壞了，他一定要修好它。

“董叔，替我保住阿霆，無論需要什麽樣的代價。”陳琛緩緩地擡眼，那眼底的感情之深再也壓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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