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路一頓，他剛想反駁，就聽陳琛冷冷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沈路沈默許久說：“好，我來安排。”陳琛掛了電話就下了床，腳剛一著地，那股眩暈又湧了上來，陸子文眼明手快扶住他，陳琛推開他，伸手一指門口，聲音不穩地說：“去開車，去警局。”

陸子文僵了僵，他憂心忡忡地說：“琛哥，你的身體.....”陳琛冷眼一掃陸子文，後者噤聲，拿了車鑰匙就開門走了出去。陳琛的腿還打著顫，他咬了咬牙從床上撈起外套一披就出了門。天剛蒙蒙亮的香港，布滿灰色的雲。陳琛坐在車裏，頭靠在窗沿，難受的感覺就像龍卷風，根本沒有放過他。

車子很快駛到警局門口，陸子文剛停穩車，陳琛就打開車門艱難地走了下來。陸子文緊隨其後，陳琛剛踏入警局大門，就有一個小警察自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領著他往前走。

“五分鐘。”小警察落下一句後就替他們關上了門。陳琛用盡全力往前挪了挪步子，他擡頭去看陳霆，差點一下子沒撐住。

陸子文扶著陳琛坐下，他心疼地輕喊了一聲，陳霆才緩緩擡起了頭。

四目相對，那一秒，陳琛湧起了從未有過的，如此強烈的殺戮的念頭。他的指甲死死地掐進肉裏，疼痛沒能讓他清醒半分，只讓他痛得更加劇烈。

“小叔！你怎麽來了？”陳霆驚駭地叫出聲，接著他臉色一變，他搖晃著被桎梏著的身體失聲大喊：“你快回去阿！蚊哥你快帶他走阿！”

“甜甜。”陳琛有氣無力地喊了陳霆一句，血凝固在陳霆的臉上，帶著一股腥味。

“等會，等會小叔就帶你走。”陳琛擡手要去摸陳霆，無奈隔著鐵柵欄，他的手伸不過去。

陳霆極力搖頭，他甚至失態到破音：“小叔！這是個陷阱！葉如明就是要逼你！你不要管我！再怎麽樣，他都不會在警局殺了我！”

陳琛的眼底不知什麽時候浸濕了，他這樣的人，就連在他大哥的葬禮上都沒落過淚。此刻，他的淚卻再也壓抑不住，無聲地掉落下來。

陳霆嚇了一跳，他連連輕柔地出聲：“小叔，小叔，你別哭，我沒事，我真的不要緊。”

陳琛擡起手背慌亂地抹了抹臉，他努力想向陳霆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他的聲音因為嗚咽而發抖，他看著陳霆的眼睛，真的很想再伸手抱一抱他。

“對不起，我沒能說到做到。沒能保護好你，小叔對不起你。”陳琛往前走了一步，他抖著手握上冰涼的鐵欄桿，他看著陳霆的眼神，仿佛訣別。

“小叔這次，會做到的。”陳琛把手指從鐵欄桿上一根一根地撤回來，陳霆心一沈，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叫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不知所措地叫住陳琛，陳琛頓住腳步，卻沒回頭。

“小叔！”

審訊室的門被無情地關上了，壓抑的房間只剩下陳霆一個。他撕心裂肺地大吼了一聲，那痛苦像刺刀紮進他身體的最深處，將他淩遲，他的下顎開始發抖，眼底一片猩紅。陳霆身體一歪，把頭狠狠砸向墻壁，疼痛叫他更痛，他卻無力發洩。

出了警局，陳琛的表情恢覆如常，他伸手問陸子文討鑰匙。陸子文堅決不肯給他。

“琛哥！你不能一個人去！”陳琛已經有氣無力了，他喃喃地咒罵道：“陸子文....”

“說什麽都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陸子文一個箭步拉開車門，陳琛不和他爭，看了他一眼坐了上去。陸子文開著車，期間，於曉光和唐胤秋都先後來了電話。

“陸子文，我不能冒險。”陳琛不知什麽時候摸出了槍，抵在了陸子文的後心，他看著陸子文機械地說。

陸子文心驚肉跳，他的瞳孔一下子縮緊，他大吼道：“琛哥！”

陳琛擡起大拇指打開保險拴，他的眼睛一瞬不瞬。

“開門，讓我上去。”

葉如明坐在包廂裏，他正氣定神閑地擺弄著面前的茶具。他端起吊桶淋上熱水，冒著白煙的茶杯瞬間變得滾燙。

葉如明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掀了掀百葉窗，目光透過縫隙投射出去。陳琛挺著身板從車上走下來，他披一件黑外套，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裏，他漸漸走近，消失在葉如明的視線中。

葉如明的唇角蕩起一抹笑，他撥了下百葉窗繼而回到皮沙發裏坐下。沒一會，日式拉門被大力推開，陳琛邁腿走了進來。

葉如明擡頭去看，他舔了舔嘴唇笑開了。伸手招呼著陳琛。

“來啦，坐。”陳琛踩著木質地板的嘎吱聲慢慢接近葉如明，他拉開椅子在葉如明的對面坐下。陳琛把槍從腰間抽出擱到桌上，那聲音讓葉如明的眼神一動。他剝著松子的手一頓，他微微張嘴含住，然後瞇起眼睛大力地咀嚼著。

陳琛雙腿交疊，後背往椅背上依靠。他自顧自摸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含到嘴裏，打火機攥在手裏被推開，火苗瞬時竄出，陳霆稍稍低頭將煙點著，他夾著煙吸了一口，目光直視著葉如明。

“你和你哥一點都不像，你比他狠。”葉如明仍在剝著松子吃，有些殼太硬有些難剝，葉如明難免皺了皺眉頭，他把松子塞到嘴裏，借著牙齒的力把殼咬碎。

陳琛沒接話，他仍然一口接著一口地抽著煙。煙灰長了，他就拿起煙灰缸往裏點一點。葉如明絮絮叨叨地說，像個啰嗦的老太自言自語著。

“你不懂得給人留活路，陳琛。”葉如明似乎是吃飽了，他拍了拍手，將碎屑抖到桌上。陳琛點了下煙灰，他擡手又吸了一口才說：“是你自己好好的人不做，偏偏要當條不聽話的狗。”

這話讓葉如明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怒極反笑，伸手指著陳琛諷刺地說：“你這種垃圾，爛死在臺子街都沒人替你收屍。”

陳琛聽完這話笑了，他拈滅了煙，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膝上，他不自覺地轉著手上的扳指幽幽地說：“想我死的人太多了，就憑你也想要我的命？”

葉如明放肆地大笑了起來，他甚至笑到喉底都打顫，他雙手搭在桌上，他起身越過半張桌子，臉猙獰地扭曲在一塊，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變調。

“還真就只有我能拿了你命，今天你別想活著出去。”

陳琛不鹹不淡地笑了笑，他垂眸瞥了眼桌上的槍，雲淡風輕地說：“那動手阿。”

葉如明變態地露齒一笑，他慢慢坐回去，從一旁的桌上拿過電腦打開，他把電腦往陳琛的面前一推，壓著聲音詭異地說：“不，我要你自己動手，不然你侄子可要找我報仇呢。”

電腦中出現的是監控視頻，陳霆的頭上也糊上了血，他仍然被反綁在椅子上，無法動彈。陳琛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揚了揚下巴含笑說：“那你連他一塊殺啊。”

葉如明楞了下，很快表情又恢覆自然。他不滿地撇了撇嘴說：“別和我來這套啊，要是別人我還能相信，但是這個侄子你可是含在嘴裏怕化了，寶貝得緊呢。”

葉如明沖陳琛努了努嘴說：“琛哥，別說我嚇唬你，葉奕是我舅舅，官級壓沈路兩等；這扣個吸毒過量的帽子，在警局死個把人不是什麽難事。”

陳琛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他攤了下手說：“這麽說沒得談了？只有我死？”

葉如明點了點頭，臉上浮現了一抹可惜的表情。他右手撐著下巴說：“是啊。”

陳琛嘆了口氣，他眼底閃過一絲戲謔，他拿起桌上的槍拉了下保險拴才說：“可是我死了，你轉頭也可以殺了我侄子。”

“那不會，我們都是混道上的，大家可都是拜過關二爺的。關二爺那是什麽人，最講義氣的人吶！這出爾反爾的事情，你做得出，我可做不出。”葉如明的手又在電腦上按了幾個鍵，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個人，他站在陳霆的身後，手上持著針筒，即便看不清楚，陳琛也一眼看出那是什麽。

“琛哥，別等了。再等下去，針筒就要紮下去了。死你一個保另外一個，你哥會謝謝你的。”葉如明有些不耐煩地催了兩句，陳琛看看他又看看電腦屏幕，似乎在掙紮。很久，他取下手上的扳指揣回外套的內側袋，他用左手摸了下槍管忽然說：“我想站著。”

葉如明也懶得和他說，就揮揮手催他趕快。陳琛握著槍站了起來，他垂下眼瞼正好可以看到陳霆的臉，他眷戀不舍地盯著陳霆，忍不住伸手摸了下屏幕。

陳琛終於舉起了槍對準自己的心臟。

“砰”地一聲，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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