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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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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霓陽

我歸於自己熟悉的霓陽城,可周圍的一切仿佛發生了一些變化,比如阿爹變得非常敏感,他總擔心我上了戰場被人紮成窟窿,可從前他都非常篤信我的能力。

還有阿娘,她以前確實也喜歡同我講那些詩文,可是最近她總要我歸家,讓我坐下來聽她慢慢敘說。

阿娘說,她曾有一個很喜歡的著書先生,名叫彭程,在他的詩文裏

他說:“青蔥年華夢想的棲息地是江南吳越。

長江之南,古運河兩岸,蘇錫常狹長地帶,杭嘉湖平原周遭,一連串地名仿佛珍珠一樣,被唐詩宋詞裏的句子擦拭得晶亮。江南好,黛瓦粉墻,水弄深巷,槳聲欸乃,丹桂飄香。感官的筵席一場場排開,聲音和色彩交融無間: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綠如藍”;“閑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

韋莊筆下當壚賣酒的美麗少婦,前身該是南朝樂府《西州曲》的采蓮女子,“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以詩為舟楫,劃入了那一片湖面。在葦蕩、烏桕和桑樹之間,波光瀲灩,蓮葉田田。”

我對阿娘說,這些刺激感官的美景確實璀璨而驚艷,可我生在邊北,長在邊北,我的哥哥們葬在邊北,葬在霓陽城候府的衣冠冢中,這裏才是我真正的夢中吳越。

阿娘撫摸我的雙鬢,溫柔地搖搖頭,繼續說那位詩人的篇章

“時光悄逝。從某一時刻起,浪漫綺麗的少年輕愁遁隱了,內心開始向往北地的雄渾和寥廓,蒼涼和悲愴。“為嫌詩少幽燕氣,故向冰天躍馬行”,清代黃仲則這句詩,成為一種新的美學召喚。想到曾經迷戀山溫水軟、兒女呢喃,不免感到了一陣羞赧。

向北,向西,一種迥異的境界在面前展開,是“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是“蟬鳴空桑林,八月蕭關道”,是“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鬥兵稀”,是“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是“紫塞月明千裏,金甲冷,戍樓寒,夢長安”,是“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動人綺麗的江南,苦寒曠遠的邊塞,如此又如何呢?

我慢慢地聽她講完,才艱難地說“阿娘,我現在沒法會了您的意。”

“我沒想讓你現在就明白,可也許你自己都沒意識到,你把自己拘在這裏了。”

“可我並不覺得勉強,如若我後悔了,我如今便有做逃兵的資格,我在家中,隨便放出個消息說我戰死沙場也好,說我犯下滔天大罪回京受審也罷,哪一個不是脫身的理由?可我如今並不想逃,我仍想揮著我的矛,踏著沙浪做我的花十郞。”

阿娘還想再說話,我覆又開口,放緩了語氣:“我知阿娘想告訴我,不管是江南還是邊塞,這世間總有萬般風景,亦有風情,可這些並不是我今天才知道的,我從識字開始,就在您口述的詩文中長大,於我而言,您便是整個江南,於我而言,阿爹是整個邊北,美好的風景不一定要親眼去看,我當前的風景更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閨閣女子能看到,我一女流騎高馬,戰沙場,入朝堂,拜天子,縱然全世界都不知道我,可是您知道,阿爹知道,聖上知道,於我而言,可全終身憾。”

我的阿娘雙唇顫抖著,緊緊抓住我的手,幾欲再啟齒,言語最終卻都淹沒在了喉中。

她只添了另一句“你阿爹後悔了,他後悔就退了那麽一步,他當晚想過如何拍散你的志氣,如何叫你妥協,如何將你放在一個較為安全的軍營,可他就是忘記想了,你終究是個姑娘,總得遇到個一生相守的人,去過一段安穩日子。”

我知當晚阿娘焚膏繼晷,寫了一封冗長的信,卻不是給我的。

我也知道阿娘有一點說錯了,阿爹沒有後悔,他曾與我說過“如若你願一輩子活在馬背上,就要在軍中一點一點靠你自己積累威望。”他當時就已經替我想過後半生了,故而現在他們的異樣定是突發事情所致。

可我不知是什麽,也努力告訴自己,其實不想知道。

【五】永晝

溜馬堤子的邊城又往後退了兩裏,他們曾經引以為生的放羊野被我打下了大半,聖上三出聖旨為我升官進爵,我以德不配位連連推辭。

可進京述職我逃不了,聖上應是在透過我來提醒阿爹,不要有鞭長莫及的肖想。

一年之後的凜冬,我如約進京,我隊人馬在擁擠的皇城裏緩慢移動。

我只覺得這皇都能承萬人錦繡夢。

油火噴長龍,舞獅尋花球,夜市的燈火徹曉難盡,這真真切切是一座不夜城。

霓陽城說白了便是大衍的北扼關,除了打仗還是打仗,年年都有戰報送回皇都供天子閱覽,可那位萬惡的掌權者竟讓我分五天上朝給他講。

帝王明堂上,我畢恭畢敬的述完職之後,見他久無反應,擡起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看我,開口道

:“聖上,我講完了。”

他卻嘴角銜笑,一本正經的說

“講完了?講完了便再講一遍。”

?還講?

【六】名伶

我在皇都,結識了幾位達官顯貴出身的友人,有一天,剛頭疼地從皇宮出來,當晚便被他們拉到一座燈樓裏聽曲。

進到內室,佳人蕓蕓,男賓卻寥寥無幾。彩雕舞臺上,伶女衣著鮮艷,舞姿翩翩,嫣唇吟唱霸王別姬。

“秦女腰輕若燕。香風間旋眾彩隨,聯聯珍珠貫長絲。”

一曲終了,我起身走向另一個暖閣,幾重輕紗作掩,擡腳一進,人便多了起來。男人女人都有,坐滿了位子。

吾立於熙攘人群外,見一青衣抱琴坐於臺上,十指如纖蔥,戴著義甲,和著琴音,唱著我從未聽過的曲。

“吾嘗孤影徘徊

今碾碎了時光,

望流年盼是非。

君見那皚皚人雪間,

廖汀白雪,

此生也算共白頭。”

輕紗掩面,我只瞧見他的眉眼,眼中深淺不定,是我讀不懂的情。

那一刻,我對風塵美人才有了清晰的定義。此時朋友們已尋到我身邊,其中一個望著我駐足難離的目光,對我說,

:“花十郞,你喜歡這伶人?想不到呀,你竟也有這般愛好。”

我沒反駁,因為我確實喜歡,可又不能說自己是女人,“他叫什麽名字?”

友人喚來老鴇回答“叫長悅。”

“是頭牌嗎?”

老鴇卻笑道“官爺說笑了,他只彈琴唱戲曲,不接客,我給他掛哪門子的牌?”

我執拗地問“千金難求一面嗎?”

“且行且看緣吧,官人。”

老鴇說萬事看緣分,這一出燈樓緣分便來了,我搭上大氅系帶的功夫,便瞧見門口有一青影綽落,不是長悅又是何人。

走到他身邊時,才發現青紗已摘,面如姣月,水剪眼波。

我真真覺著他與我心中所想的美人一般無二,是我心中的虞姬,所以我假裝鎮定的與他搭話,

“長悅好,我是郭濟盈,是個小將,今日見公子抱琴吟唱,絕代風華,不知能否有幸相識。”

我都已經做好千金難求被拒絕的準備了,他卻對我說:“謝你青睞,有空常來”

說完,他便提裙回了暖閣,我在燈樓外駐足觀雪,如他所唱的那般,廖汀白雪,皚皚人間,只是不知剛剛的我們算不算共百首。

吾逢新雪初霽,滿月當空,下面平鋪著皓影,上面流轉著亮銀。

月色與雪色之間,他是第三種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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