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國策

關燈
第57章 國策

第57章

旺兒滿臉尷尬,他原本是不想說的,但是又怕自己不說實話,事後賈政知道了會跟他算賬,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照實說了。

“寶二爺的名字也在榜上,只是不在那正經的團榜之上,倒是在旁邊的藍榜之上……”

才說到此處,便見賈政整個人晃悠了兩下,好像馬上就要昏過去一樣,頓時嚇得不敢再說。

賈母見狀,頓時又急又怒,恨聲道: “你可看準了,真是咱們家的寶玉嗎!”

旺兒點點頭: “千真萬確是寶二爺的名字,小的偶爾也見過寶二爺的字跡,同貼出來的墨卷一模一樣的。”

賈政這會兒也緩了過來,深吸一口氣,厲聲道:

“能被藍榜張貼出來的,必是極差的卷……寶玉他究竟是因為什麽被貼出來的是沒有完卷,還是卷子有了汙損,入不得眼”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早知如此,當初賈母執意要讓寶玉考科舉的時候,他就應該趕緊攔著擋著!

現在可好了,寶玉的卷子被貼出來,丟的可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臉,而是整個榮國府的臉,傳出去人家會笑話,榮國府的主子爺一代不如一代了,賈珠當初第一次科舉便成功進學成了秀才,到了寶玉這裏,以例監之身參加科舉也就罷了,居然還上了藍榜,賈家怎麽丟得起這個人哪!

旺兒吭哧了半天,才低著頭小聲回道: “都,都不是……”

王夫人急得攥緊了手帕,連聲問道: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倒是說呀,你說呀!”

旺兒兩手搓來搓去,一副為難至極的模樣,半晌才說到: “奴才也不知道,許是寶二爺寫的東西不合考官大人的心意吧。”

賈政聽得心裏直發涼,那還不如是沒有完卷,或者是卷子汙損呢!

以賈寶玉的年齡,如果沒能寫完卷子,倒也不算什麽大事,古人十五有志於學,他還小呢,卷子汙損也是同樣,最怕的就是因為別的事情上了藍榜,那就要麽是格式不對,要麽是沒有避諱,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沒規矩!

該避諱的地方不避諱,這不是無父無君嗎堂堂一個勳爵人家的貴公子,可以這樣放縱自己

然而,面對賈政和王夫人的質問,旺兒實實在在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能不停磕頭:

“小的該死,小的能耐有限,雖然認得出寶二爺的名字,可實在看不明白寶二爺寫的是什麽,還請二老爺饒命!”

賈政情急之下,直接轉身吩咐下人: “備車!我親自往放榜處走一趟,看看什麽情況。”

正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賈寶玉到底是因為什麽上的藍榜,他要親自去看一看。

眼看著賈政動了怒,榮國府的下人也不敢怠慢,一會兒的工夫便安排好了車馬,轎椅,賈政上了轎子,朝門外一揮手,一群人往放榜之處出發。

此時已經過了正午,報喜的人早就全都散場了,所以賈政一行竟沒遇到什麽波折,一路順順當當地到了放榜之處。

賈政才從馬車上下來,卻發現藍榜之前圍了一群人,正在一邊看著什麽,一邊評頭論足,三五不時地還發出一陣譏笑,心裏頭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在這時,有看完了的人一回身,認出了賈政: “這不是榮國府的賈世翁嗎,您老也來看這藍榜啊”

賈政定睛一看,原來是世交永興節度使的兒子馮渡,便點一點頭: “原來馮世侄也在此,你也考了這一科麽”

馮渡擺擺手: “世翁有所不知,先前父親已經為小侄捐了一個五品龍禁尉在身上,小侄既然已經是個官身了,還同他們在裏頭摻和什麽今兒是聽說這藍榜精彩,特地過來敲個熱鬧的。”

賈政心中一進,連忙問道: “世侄既然已經看完,不妨說說,何處精彩”

馮渡正要開口,目光落到賈政身上,忽然眼睛一轉,輕咳一聲:

“這個,這個,小侄剛才看了,精彩程度也就一般,況且小侄笨嘴拙舌的,實在說不好到底哪裏精彩,不如世翁自己瞧瞧,就知道哪裏好看了。”

馮渡說完,還沒等賈政回話,便朝他一拱手:

“小侄忽然想起,之前家父曾經吩咐過一件差事,小侄得趕緊給他老人家去辦,就先告辭,不叨擾世翁看榜的雅興了。”

說完,馮渡趕緊後退兩步,一陣風似的轉身離去了。

賈政沈默片刻,心裏越發沈重了,馮渡雖然不以科舉進身,但他又不是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的睜眼瞎,怎麽可能不知道藍榜上掛著的到底是誰的文章,又“精彩”在什麽地方

唯一的一種可能就是,他心裏知道,但是故意不說。

那他這麽做的理由又是什麽呢

賈政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涼透了,但事已至此,逃避也解決不了問題,況且他都已經來到了藍榜的面前,而且還被馮渡給撞見了,就算回頭他跟別人說,自己臨陣脫逃,沒敢看藍榜上到底是誰的文章,又有幾人會相信呢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向前邁開了步子。

此時圍在藍榜旁邊的人雖然大多數都不認識賈政,但見他如此前呼後擁地過來,也知道身份定然不是普通人,於是自動地給他讓開了一條路,方便賈政到藍榜前。

賈政的目光從藍榜的榜首開始找了下去,才看了一個名字,就恨不得昏死過去。

這藍榜第一的名字不是別人,恰恰就是賈寶玉!

賈政整個人都隱隱發抖,臉色更是直發青,賈寶玉小小年紀,若是完不成試卷被貼出來也就算了,居然還是藍榜第一,這要是傳開了,他的面子得往哪裏擱!

做了半天的心理準備之後,賈政才敢繼續往下看下去。

雖然賈寶玉上了藍榜,讓他覺得無顏見人,但賈政心裏仍然對此是有疑惑的,他還沒看賈寶玉到底寫了些什麽東西,但從卷面來看,顯然是完卷了的。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能寫完卷子已經很不容易了,就算有些詞句上的不通順,也不至於落得被貼到藍榜榜首的下場啊!

但等賈政看完賈寶玉的文章之後,他沒話說了。

非但沒話說,甚至整個人都不想活了!

怪不得這藍榜前面會有這麽多人圍觀,若非這文章是他的兒子所寫,連他都想要圍觀之後大肆宣揚,讓全天下的人都來笑話這人!

按本朝的規矩,秋闈的第一場考四書題和詩題,第二場考五經題,第三場考的則是策問。

而賈寶玉的問題,恰恰也就出在了這個策問上。

本朝立國百年,雖然四海之內已經太平,但是偶爾也是會與周圍的一些小國起摩擦的。

前一段時間,茜香國的女王不知發了什麽瘋,居然開始劫掠本朝的商隊,事情傳到朝廷,皇上當即點了邊將,要他們出兵平亂。

本來這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兵,沒想到茜香國實力太弱,稍一接觸便潰不成軍,邊將索性一路打了過去,一直打到茜香國的都城去,戰報一封封地傳來,到最近的一封傳來時,茜香國女王已經徹底投降,願意向聖朝俯首稱臣了。

到這裏,其實跟科舉也沒什麽關系,倒黴就倒黴在不知哪一位學正福至心靈,將這件事出在了策問裏,問考生應當如何對待茜香國。

如果只是這樣,那也沒什麽,不過就是一道普通的策問罷了,但要命的是,茜香國它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國家,它俗名女兒國,國中從國王到大臣,無不是女子之身。

對別人來說,這本是無關痛癢的一件小事,但對於賈寶玉來說,這事兒可就大得不得了了。

畢竟,賈政是領教過他的“名言警句”的:

“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①”

在賈寶玉看來,由一群女兒組成的國家,簡直就是天上地下最為純凈之所,朝廷不說捧著供著,居然還要去打她們

泱泱大國,豈有此理!

於是,他的卷子有一半的篇幅,是拿來論證茜香國同本朝周邊那些蠻夷之國有何不同的;另一半篇幅,則是建議皇上應當如何補償茜香國,才能安撫那些女子受傷的柔弱心靈。

秋闈考場之上,出了這樣一個“憐香惜玉”的情種,閱卷官焉能不把文章貼出來,與大家一道“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的

賈政已經搖搖欲墜了,偏偏他身邊還有幾個不知就裏的,正在拿賈寶玉的文字取笑。

“這藍榜榜首倒是好一片柔情,只是可惜,若被邊境守軍瞧見,決計饒不了他!他只當茜香國都是女子,便是溫柔似水麽那女敵將領兵頑抗之時,手底下可是不留情面的!”

“也不知是誰家祖墳冒青煙,生出這樣一個玩意兒來,我若是他爹,一定先打死他,然後再自我斷,父子倆雙雙給祖宗謝罪去!”

“往好了想,也虧得這人是在秋闈寫出這樣的文章來,不過是貼在外頭逗人一笑,若是金殿對策之時,他寫出這樣文章,決計要被陛下打殺了!”

“誒,老兄實在是杞人憂天了,這等‘風流陣裏的急先鋒’,能進秋闈只怕還是靠的銀子,他還想進殿試別說祖墳冒青煙了,就是祖宗再世,只怕也不成啊!”

……

後面的話,賈政沒有聽見。

他已經氣暈過去了。

————————

註釋: ①出自原著第二回《賈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