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結束了對話，張子川情緒低沈地朝北平的方向望去，忽然理解了古時良將們遙望殘頹山河的心情。

“盧溝橋……”張子川猛地想到了什麽。

盧溝橋，是位於北平城西南約十五公裏的永定河上要塞性橋梁。既是南下的要沖，又是北京的咽喉要道，自古以來就是重要的交通樞紐和貨物集散地。早從自金代開始，中原腹地進京的船只皆要在盧溝橋停留，可以說這個地方是京師進出中原腹地的必經之路。

如果侵華日軍一旦占領了盧溝橋，那北平城就會變成一座死城，華北也就算是落入了日軍的手裏了。

張子川一想到這裏，頓時急了，連忙拉著吳瀟，火急火燎地退了客房，匆匆忙忙地順著小道，一路直奔莫府。

比張子川癡長了幾十年的莫老爺一見到張子川就不由自主地激動了起來，“子川，吳瀟！你們可回來了！北平出大事了！”

張子川點點頭，極力克制著內心的波瀾，他非常理解莫老爺的心情，但這個時候更應該要保持冷靜，“我知道，您先冷靜冷靜！上頭……可有什麽批示？”

雖然他並沒有加入救亡社的意向，也無意卷入事端，但如今國難當頭，一系列的事件，已經將他暫時與救亡社緊緊綁在了一條線上。

他只望天下太平的日子早些到來，他好繼續做一個教書匠，做自己的學問和研究而已。

“有。”莫老爺終究是個老江湖，情緒恢覆得很快，“上頭說，讓咱們趕緊把黃金運出天津。我本來想著這件事情可以往後拖延拖延，但是現在戰事將起，軍費開支一定會暴漲很多，這事也就拖不得了。”

“嗯。”張子川點點頭，所謂的戰爭，其實就是經濟消耗的硬碰硬，誰能把對方耗死，誰就能贏。

“還有別的消息嗎？”

莫老爺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日本方面，因為咱們劫取了黃金，所以物質上也暫時不是那麽充足。組織上頭傳達了一份情報，日方在表面上看著似乎也在積極面對此次沖突，正和北平當局交涉處理，但實際上正在暗自加緊軍備。我離開市區的時候，看到有大量日本士兵圍屯郊野，怕是要為攻占天津做準備。此外，上頭還下達了一份名單給我，希望我能辦法把名單上的人給處理了。”他如是說著，隨後從懷中取出了那封名單。

名單之上，北條廣野、高野忠和長谷秀一的名字都在其中。而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名單上還有幾個要被抹去的存在，加起來足足有十二個之多。

“這些人都是屯駐於郊野的日本軍政官員，是具有軍事指揮權的一群人。上頭讓咱們除掉他們，是為了打亂日本軍方的陣腳，給我放部署爭取緩沖的時間。”

張子川記在心裏，暗自盤算了起來。名單上要消滅的人太多了，逐個擊破的話，費時耗力，對於要爭取時間的他來說，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更何況上次暗殺北條廣野就遇到了麻煩，不僅未能成功，反而損失還不小。

“這件事我會想想辦法，莫老爺若是得空，就派人查一查這幫日本人近期有沒有什麽大聚會，我想，最好是把這幫人一鍋端了。如果沒有，就請艾小姐制造一個聚會，我們可以在會場上處理了這幫人，同時還能夠借著這個機會，將黃金運出天津。”張子川緩緩地擡起頭來，單手摩挲著下巴，將一個粗略地計劃說了出來。

莫老爺精明地點點頭，張子川的意思他幾乎是瞬間就領悟了，“我知道了，回去我就讓人打聽打聽。至於黃金，艾小姐已經秘密地把你的計劃告訴我了，你現在是有什麽新的想法了嗎？”

“嗯！”張子川點點頭，“我想過了，這麽大量的黃金，如果假借處理泔水方式運出天津衛，那就需要大量的泔水來足做演示。而一次性處理這麽多泔水，看上出並不自然，容易惹人生疑。除非……”

莫老爺怔了一怔，細細思索了一番，“除非有一些盛大的聚會宴席，到時候酒會產生大量的泔水，到時候再以此為掩護，就顯得合情合理了，對吧？”

張子川“嗯”地點了點頭，隨後向吳瀟瞥了一眼。

吳瀟心領神會地走到莫老爺跟前，正要說話，就被莫老爺擡手打斷了。

“不用說了，你想說什麽，我很清楚。他們的死，不怪你們，只能說老天無眼吧。”莫老爺嘆了口氣，隨後向堂後指了一指，道：“他們的屍首現在都在外面，暫時不好運回來。後面是他們的靈位，你們……去祭拜祭拜吧。”

張子川想也沒想，“嗯”了一聲之後，帶著吳瀟就往堂後走去。

堂後，兩塊受著香爐供奉的靈牌略顯黯然地立在供奉桌上。

張子川望著靈牌上的名字，滿懷著愧疚之心，深深地拜了下去。

計劃是他想的，他有不可逃避的責任。

吳瀟看著張子川，心裏很不是滋味。

張子川拜祭過兩位死去的兄弟後，目光瞥向眼眸深邃的莫老爺，道：“莫老爺，北洋工學院最近有沒有什麽事兒？”

莫老爺搖搖頭，“戰事將起，學校表面上一切正常，實際上已經處於半停課的狀態了，更何況少了你這麽一個優秀的教書先生，學生們都有些頹喪。另外，李書田李院長也接受了痛失愛女的事實，已經住進了幼清小姐生前就職的馬大夫紀念院。”

張子川一聽，頓時擰起了眉頭。對於李院長，他一直懷揣著愧疚，幸幸苦苦地求學歸來，本來是答應李院長要好好建設學校的，卻因為外事纏身，弄得教師這份工作也沒能做好。

“我想去醫院見見他，醫院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張子川擡起頭來，暗自吸了口氣。

“快斷了這個念想吧！”莫老爺道：“因為你的教師身份，特高課的長谷秀一已經到學校走了好幾趟，只是因為有餘漢生從旁協調，長谷秀一才沒有對李院長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你若是這個時候去探望李院長，不但自身會有暴露的危險，還會給李院長招致巨大的麻煩。所以，安下心來吧！有餘漢生在醫院照看著，你就別擔心了。”

“嘁，這家夥不是什麽好鳥，有他在才叫人不安心！”吳瀟惡狠狠地罵了起來。

餘漢生這麽殷勤，肯定另有原因！

張子川覺得莫老爺說得在理，又鑒於對於餘漢生的了解，他也就沒有繼續執拗下去。

“你先到鄉下好生待著吧，需要的東西我盡快弄會給你。”莫老爺輕輕地拍了拍張子川肩頭。

張子川點點頭，向吳瀟看了一眼，便向莫老爺辭了別，離開了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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