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炭疽沒錯了，但我想確認一下。”

張子川神色凝重，仔仔細細地翻看著報告。

林法醫點點頭，然後丟了一副醫用口罩和手套給他。張子川認真地穿戴好口罩和手套後，緩緩向存放屍體的鐵架走去。

這些屍體上的特征和屍檢報告上所描述的特征是一致的，大多死者的身上都有大面積的皮損，而皮損處有痂形成，且周圍的組織有非凹陷性水腫。

新實驗！

張子川的腦子裏閃過這樣一個念頭，掃過的目光忽然停滯了下來，落在一個面目全非的死者身上。

這人身上穿著藏青色的布衣，樣式給張子川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擰了擰眉頭，遂向這名死者走去，待走近了再一看，整個人忽然面色驚錯了起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幾天前在特高課被打了個半死的修鞋鋪老板，韓大生！

“子川，你發現什麽了嗎？”吳瀟見張子川神色不對，走上前去，小聲詢問了起來。

張子川搖搖頭，有關韓大生的事情，他不想告訴吳瀟，所以，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沒什麽，只是覺得這人和別人有些不太一樣。”

“好眼力。”林法醫驚嘆道：“這人確實和別人不太一樣。你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是這人的屍檢資料。”

張子川聞言，當即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就見上面只寫著“溺亡”二字。

“這人和別人不一樣，他的身上沒有一絲病發癥，但是他的身上卻幾乎都是嚴重的內外傷，很明顯，死前一定受過極其殘忍的酷刑。所以，這人身上所體現的，是明顯的他殺特征。”林法醫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個透明的小袋子遞給張子川。

張子川接過小袋子，發現袋子面裝著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肥皂塊，“這是……？”

林法醫指了指死去的韓大生，道：“是從這人的胃裏發現的，而一同被發現的，還有一肚子的肥皂水。所以，報告上寫的是‘溺亡’，和其他偽溺亡不一樣。其他人的身上已經有明顯的屍斑狀態，死亡時間至少超過三天……”

“他娘的，這幫狗日的真他娘的狠。”吳瀟聞言，氣憤不已地往鐵架子上錘了一拳，然後齜牙咧嘴的忍著劇痛。

林法醫瞥了他一眼，淡淡說道：“我說，吳探長！你身上還有傷，小心點！”

張子川楞了楞神，忽然想到這一茬，便扭頭望向吳瀟，“老吳，你還好嗎？”

吳瀟咧著嘴，拍拍胸脯，道：“沒啥事，皮外傷而已。當年在最亂的南市，也不是沒經歷過這檔子事。”

“沒事就好。”張子川點點頭，眼看吳瀟確實是生龍活虎的，便放下了心來，重新拾回話題，道：“咱們天津有幾家肥皂廠？”

“好幾家呢！大的小的都有。”吳瀟撓了撓板寸頭，隨意回答著。

“那在日租界的有幾家？”張子川突然問道。

“這個要查了才知道。”吳瀟通過張子川的眼，頓時明白了什麽，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張子川，問道：“怎麽？你覺得這事和肥皂廠有聯系？”

“嗯，我覺得這塊肥皂……是死者主動吃下去的，目的是為了留下線索。”張子川正經說道，接著指向屍體的手，“你看，他的指甲縫隙裏有殘存的肥皂泥，可是他的牙齒縫裏卻幾乎沒有。如果是被人強行餵食，作為人的本能，會因為反抗而在牙齒縫裏留下明顯痕跡。所以，只有自願吞食，才不會因為摩擦、咀嚼而留下明顯痕跡……”

吳瀟聽得一楞，連忙上去仔細檢查起來，發現果然和張子川描述得一模一樣。死者的指甲縫裏殘存著肥皂泥，牙齒縫上卻沒有明顯的肥皂痕跡，而且如果一個人被強行餵食肥皂，手腳應該都是被束縛的狀態，是不可能接觸到肥皂的。

他詫異地看著張子川，發現這家夥真的不可思議，要是去當探長，估計查出的案子不比他少。

“現在就走。”張子川轉過身去，向林法醫辭別之後便帶著吳瀟，便離開警察廳，“咱們去找艾小姐，她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

吳瀟拍拍腦子，恍然明了，“對啊！我咋就沒想到呢。”他如是嘆道，隨後取了自行車，便往日租界飛馳而去。

兩人找到艾希的時候，艾希的府上正招待著客人，負責接待他們兩個的徐嫂把他們帶到書房裏候著，過了好一陣子，艾希才出現在書房。

“子川，吳探長，抱歉，讓你們等了這麽久。”艾希走進書房，頻頻致歉，說得張子川和吳瀟都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吳瀟臉皮厚一些，跟著打趣道：“艾小姐，都這麽熟了不是。說啥抱歉不抱歉的。咱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個忙。”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投向張子川。

張子川輕咳一聲，接著說道：“是這樣的，我有一個朋友死了。”他把“朋友”二字咬得很重。

“他是被人殺害的，我懷疑兇手可能和肥皂廠有關。所以，我想問問，日租界裏有幾家肥皂廠？”張子川道。

艾希似乎聽明白了張子川話中含義，思量了一陣子，回道：“日租界的肥皂廠有三家，它們全都集中在距離海河不遠的廠區裏，老板全部都是華人。我在客廳接待的客人，就是他們其中的一位。”

“他來找你幹什麽？”張子川好奇地問道。

“沒什麽，只是想托我幫忙帶帶貨。你知道的，我手底下可占著好幾個碼頭。”艾希淡淡回道，望向張子川的眼，有幾分閃爍。

“帶肥皂？”

“不止，食品衣物都有。”艾希答道。

“他現在人呢？”張子川又問道。

艾希答道：“還在客廳。”

“老吳，要不，你下去和他接觸一下？以艾小姐朋友的身份。”張子川扭過頭去。

“行，我去談談他的口風。縮小點排查範圍也好。”吳瀟嘴上說著，目光確實飄向了艾希，怎麽說也是在艾希的府上，做事還得看看人家主人的意思。

艾希點點頭，倒是不反對，“去吧！不過，別拿你那一套問話手段和人家聊天。”

“得嘞！”吳瀟拍拍胸膛，啥也沒說，轉身便離開了書房。

張子川見吳瀟離去，把目光投向艾希，正色道：“已經把他支走了，有什麽話要說嗎？”

艾希看著張子川，忽然笑了起來，“要不怎麽說你腦子好使。”

她輕咳了兩聲，隨後笑意散去，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道：“畫上的情報解讀完了，是一幅運輸圖。日方在膠東收刮的一批黃金，準備運往天津，以供應之後日軍侵華的戰爭所需，現在……我的任務就是將這批黃金截取，用作以後抗日的運轉開支。只是……運輸路線已經有了，還沒有確切的運輸時間。”

“原來，這些鬼子早就計劃好要侵華了？那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張子川問道。

艾希沈吟了一會，道:“日方這邊接收這批黃金的任務，已經由領事館方面已經全權交付給三野友吉了。所以，想要弄到確切的運輸時間，就要接近三野友吉。”

“以你和他之間的關系，註定你是沒有辦法從他哪裏套取運輸時間了。”張子川攤了攤手，這種敵對關系放到現在來說，實在是尷尬。

“是的。”艾希苦笑起來，看著張子川，“不過，我雖然不行，但是你可以。”

張子川一怔，隨後明了地點了點頭，“你有計劃了？”

艾希點點頭，反問道：“特高課是不是請你喝過茶？”

“這世上有沒有你不知道的事？”張子川難得地打趣了起來。

艾希見他居然不像之前那般古板了，不由含笑道：“學那餘漢生和白三武，演一場好戲就行了。只是，我怕你就此背上罵名。”

“漢奸的罵名唄。”張子川凝重地沈吟了起來，“如果能解決問題，背就背吧。你都能背，我有什麽不能的。”

“那從現在開始，你要知道什麽是‘利欲熏心’、‘六親不認’。”艾希囑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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