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瀟一句‘進來’還卡在喉嚨眼裏，門就被推開了，同時卷進了一陣冷冷的香風。

吳瀟看清了來人，客套話在嘴邊溜了個彎又囫圇吞了回去，換了一副腔調不冷不熱的說道：“哎呀，今天這什麽風把艾小姐給刮過來了，我這門你是踢得不帶客氣的啊，看來進警察廳比進自家門都順溜了。”

小劉縮著肩膀守在外門，臉都青了，低著頭等著挨罵。這艾小姐仗著自己是個女流之輩，他們這些大老爺們都不敢真下手攔，上回來要人闖了一次吳瀟的辦公室，這回闖得都熟門熟路了。

“看吳探長這話說的。”艾希大大方方的走了進來，把手裏的食盒往辦公桌子上一放，看了吳瀟一眼，目光停在了張子川身上，“正好，子川也在，都不用我拿糖衣炮彈去唬人了。”

吳瀟看著食盒上大華飯店的字樣，笑說：“艾小姐，你這是明著賄賂啊。”

“我這不是沒辦法，吳探長你公務繁忙，我請不到你，只能是把這頓飯搬到這裏來。”艾希還是一貫利落的小西裝打扮，今天頭上戴的帽子是黑色的，面前有細細的紗網落了下來，好像電影海報裏的大明星。

吳瀟一手壓在食盒上，沒讓艾希打開：“我就怕吃艾小姐的飯，不明不白的，像鴻門宴。”

艾希一聽這話就笑得直不起腰，連連擺手說：“吳探長你可真會開玩笑，我一個做生意的，最喜歡結交朋友，不是有句話說‘朋友多了財路多’？前天我讓人給你代送帖子給子川，我想來想去啊，覺得不妥當，這不是麻煩到吳探長了嘛，這飯我得請。”

張子川聽她左一句‘子川’右一句‘子川’喊得順口，聽在耳朵裏就覺得有些別扭，心裏還酸酸漲漲的冒著泡，也不知道是什麽化學反應。

吳瀟橫豎覺著這理由還過得去，也就沒堅持了。

艾希把幾碟精美的下酒菜拿了出來，最後又捧出了一小壺酒，白瓷似的手上塗了寇丹，一動一靜都是極惹人註意的。

吳瀟聞著那冽冽的酒香，眼睛倏地一亮。

“上好的花雕。”艾希邊說著邊看了吳瀟一眼，“我那兒多著呢，這一趟來就做個樣子，也不敢叨擾了吳探長的公務，隨便帶了點當做心意，本來打算說幾句好聽讓探長把子川地址給我，然後自己走一趟。沒成想，我這一來，剛好就遇上了你們，沒白來啊。”

吳瀟眼睛跟著那鴿子蛋大的酒杯走，沒怎麽聽艾希說話，他當兵那會，沒什麽消遣，來去就喝口酒能讓人心情舒坦， 當了差之後也不敢貪杯，偶爾喝個水酒聽個戲就很愜意了，但如果遇上了難得的好酒，不嘗上那麽一口都覺得沒勁。

他端起酒杯在鼻子低下嗅了嗅，眉一挑，搖頭晃腦的又嗅了嗅，小心的湊上去抿了那麽一小口，眉一挑起就沒落下來過。

張子川看他那享受的表情就知道艾希抓著他軟肋了，吳瀟這人不貪財不貪色，就喜歡喝酒聽戲，沒酒就喝茶，平日裏幾乎把他那探長辦公室當半個家，除了那點消遣就剩破案抓賊了。

“這大白天的喝酒不太好吧？更何況還有公務在身。”張子川小聲地提醒了一下吳瀟，吳瀟這才咽了咽口水，硬生生地擡起頭左顧右盼起來。

從張子川的角度看過去，艾希半張臉都被帽子上的面紗遮得朦朦朧朧，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半線條優美的下顎和紅唇皓齒，這時嘴角勾勾的上彎著，看上去危險又神秘。嘴上說著好聽的話，心裏不知道又有了什麽小算計。

張子川想起吳瀟跟他說的，他手上那幅畫在艾小姐也見過差不多的，畫代表著什麽？艾小姐那裏為什麽會有這些畫？她是什麽身份？會和李岳山他們有關嗎？

一時間各種問題紛紛擾擾的全部湧了上來，連吳瀟叫他都沒有聽到。

“子川，艾小姐同你說話呢，你看著人發什麽楞？”吳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一低頭，眼珠子又都恨不得落進酒裏了。

張子川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直直盯著人家艾小姐，連忙別開了臉：“抱……抱歉，在想事情。”

“想什麽呢想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吳瀟一直懷疑張子川對艾希有好感，看他跟個新兵蛋子第一次上戰場似的束手束腳，都狠不得上去找個什麽東西敲清醒他的腦袋。

艾希半掩著嘴笑：“不礙事，眼看都快中午，家裏的牌局恐怕已經開始了，子川不介意去湊個熱鬧吧？”

吳瀟拿眼神瞟張子川。

張子川清了清嗓子，臉上有了禮貌性的笑容：“能到艾小姐府上做客，是我的榮幸。”

艾希又笑了笑，朝吳瀟揮手：“吳探長，那我就不打擾了，你記得早些過來，我讓傭人備上好的酒菜來款待你。”

吳瀟擺手讓張子川跟上。

張子川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走在了艾希身後。

艾希是讓司機開了車過來的，張子川坐進了後座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艾希撩起那半邊面紗看他，嘴邊還是掛著笑：“張先生，你好像有些怕我？”

她這稱呼一改，張子川就慢慢放松了靠在椅背上，臉上還帶了笑：“怎麽……怎麽會？我一個大男人，怎麽會怕艾小姐呢。”

艾希又把面紗撥下來，兩人面對面坐著：“因為我發現，張子川總是不敢看我，不是怕了，還會是什麽？”

好似是為了證明給艾希看，張子川直直的看了過去：“艾小姐，一直直視別人是不太禮貌的行為。”

艾希作勢又要撩起面紗，張子川先一步把臉轉開了，扭頭快得有些可疑了。

她搖著頭笑，也不去招張子川了，徑自的轉過頭看風景。

車子裏一下靜了下來，沒有人再說話。

“停車——”

一道奇怪的口音叫喚著，司機遠遠就放慢的車速。

兩個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舉著槍走了過來，艾希隱在面紗後面的眼睛有寒意一閃而過，但也不過一秒鐘的時間，她又換了張明媚的笑臉迎了上去：“兩位兵爺，我這車才剛出去，怎麽又查上了？”

日本兵看到車裏探出頭來的人是艾希，語氣也沒那麽惡劣了：“艾小姐，我們是奉了天皇命令，要求嚴查，任何人不得例外。”

艾希笑得更好看了，退回來給司機使了個眼色。

司機機靈的推門下車，拿了些大洋偷偷往日本兵手裏塞：“兵爺辛苦了，我們小姐說孝敬你們去喝點小酒。”

日本兵看著手裏沈甸甸的大洋，一板一眼的臉上浮上了笑容。

車輛重新啟動，慢慢的滑了出去。

沒想到，兩三米過後，那兩個日本兵又追了上來。

艾希臉上已經明顯有了不耐煩的神色，但她還是飛快的換了張無懈可擊的笑臉，“兵爺，還有什麽事嗎？”

那兩個日本兵相互對視了一眼，舉著槍挑開了車上的簾子，指向了張子川：“什麽的人？”

艾希‘哎呀’一聲，嚇得花容失色，一把撥開了槍口：“兵爺啊，使不得使不得，這是我的貴賓，我好不容易請到的，你這槍一指，我……我這沒法交待啊。”

她說得楚楚可憐，都拿出手帕準備擦眼淚了。

那兩個日本兵又是對視一番，在心裏權衡了利弊，還是慢慢的把槍收了回去。

張子川沒被真槍實彈嚇到，反而被艾希這一驚一乍的演戲本事給嚇到了。

前前後後也就兩三句話的事，就把那日本兵唬得一楞一楞的，最後還朝張子川鞠了個九十度的躬賠罪。

普通的生意人，看到槍會不害怕？

張子川反反覆覆的回想剛剛艾希那一推一擋，兩柄長槍就這麽被她四兩撥千斤輕輕巧巧就移開了，沒見世面的肯定做不到這麽淡定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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