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租界裏，李幼清戴著頭巾，提著菜籃，喬裝成一副斤斤計較的樣子，正與賣菜的小販討價還價。

而在對面街道的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進入了一家比較豪華的飯店，是餘漢生。

她跟著餘漢生兩天了，特意打扮成這幅模樣，如果不仔細盯著看的話，親近的人也不一定能一眼認出。

那天夜裏從書上掉下來的，是一封家書，李岳山專門留給她的家書，信封是空白的，裏面卻密密麻麻的寫了三頁內容。

她心裏有預感，還沒拆信就已經泣不成聲，好不容易穩定情緒，一見到李岳山的字跡，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

信裏一開始，李岳山就跟她說對不起，說不應該和她吵架，他知道錯了，讓她別不理他。

他的口吻輕松平常，就像從小到大他們吵過架之後，他都會腆著臉來逗她，不管誰對誰錯，他都說自己知道錯了，不該惹姐姐不開心。

李岳山很懂事，她心疼他年紀小小沒了爹娘，就拿他當親弟弟一樣疼，這次也就爭了兩句，她甚至沒有真正動氣，她等著他像往常一樣來認錯，但她永遠都等不到了。

李幼清捂著嘴巴哭得不成樣子，口中一遍遍的呢喃著對不起，他們是姐弟，哪裏有隔夜仇的，她沒有不埋他，只是被他慣壞了。

李幼清一字一句的讀那封信，李岳山寫得很瑣碎，像在和她閑聊。信裏說了近幾天的天氣，又說國家局勢、自己的理想抱負，還反覆說到總在夜裏聽到叔叔的咳嗽聲，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她身上。

他說姐姐很好，他想看到姐姐有個好的歸宿。他讓她別赴餘漢生的約，餘漢生心術不正，暗地裏在給日本人做事，為人一點也不光明磊落，不是什麽正派人。

她看到這，想起那日不小心聽到餘漢生說岳山威脅他的事，想來這就是威脅的內容了，餘漢生有把柄在岳山手上，岳山利用這些把柄來威脅他，讓他離李幼清這個姐姐遠一點。

李幼清抹著眼淚看完了信，坐在床沿上好一陣恍惚，翻來覆去更加睡不著了，岳山年紀雖小，卻知道處處為這個家著想，而她呢，作為一個姐姐，連自己的弟弟是誰害死的都不知道，想著想著，憤恨的捶了一記床，又是一整夜無眠。

第二天臨到上班的時間，她生生停住了去醫院的腳步，改向回了北洋工學院。岳山知道的肯定不止信上輕描淡寫說的這些，餘漢生肯定和岳山的死有關，殺人就應該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

吳瀟與張子川也約好了，前往日租界一探虛實。

這一次，吳瀟換上了一套西裝，可他畢竟不是個西派的人，平日裏探長的制服都沒有正經穿戴過，穿起西裝就更加別扭了，時不時的就伸手扯領口，嫌勒得慌。

張子川上下打量他，調侃道：“吳探長真是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啊。”

吳瀟哼笑，說：“你少貧我，假扮公子哥你比我在行，到時候真看上哪家姑娘了，你也別害羞，哥厚著臉皮給你做個媒。”

張子川整理領帶，這回還不上嘴了。

他和吳瀟身高相當，走的卻是兩個路子。吳瀟身上穿著什麽都跟個土匪似的，那身痞氣是由內往外散發的，連走路都是目視前方大踏步的外八的走姿，有時走得快了，氣勢洶洶就跟隨時能拿起大刀砍人一樣。如果顧聞恩有他一半的氣勢 ，恐怕地盤都會翻一番。而張子川的氣場則相反，可能是泡在書堆裏多了，他身上總有一種袪不掉的書卷氣，舉手投足風度儒雅，彬彬有禮風度翩翩，倒真像個貴公子。

兩人今天才說想去日租界探探艾希的底，晚上就得知她的舞廳要開一個派對，對吳瀟來說，弄兩要張邀請函實在不是什麽難事，擇日不如撞日，於是就各自換了套西裝準備赴宴。

臨行前吳瀟特意回了一趟警察廳，叫來二胖問顧聞恩的消息。

“人一直在顧公館沒有出來。”二胖說得有些心虛。

吳瀟一拍桌子又要大發雷霆：“你給我守好了，如果讓他就這樣死了，我拿你是問！”

下午的時候他審了碼頭鬧事的那幫人，安青幫那邊的都統一了口徑，說是幫裏的規矩，有人在他們地盤上鬧事他們就得把人收拾妥當了，老大讓打就打，他們做小的都不知情。

武館那邊的人承認了是他們先動的手，聽了這些吳瀟快氣出病來，。

結果這件事也就歸為了街角鬥毆，吳瀟相當的不甘心，好在另外五個已經有松口的跡象了，如果他們供出任何一個關於安青幫拋屍的證詞，他們警察廳就能光明正大的去顧公館揪人了。

舞廳外霓虹燈閃爍，到處是香車紳士，和穿著華麗禮服的美人，景致相當浮華。

張子川是見慣了這些宴會的，淡定自若的進去了，還要了一杯洋酒，愜意的坐在昏暗的環境裏聽臺上的歌女唱一首大街小巷耳熟能詳的小調。

吳瀟根本不是知道拘謹的人，悶了兩杯酒就開始抽煙，和張子川一樣在等宴會的主人。

艾希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才到，她身上沒穿禮服，反而是一貫的小西裝的打扮，人看起來英氣利落，站在一堆盛妝打扮的夫人姨太太中間，絲毫沒減半點風采。

這時四周的燈突然暗了下去，只有幾束強光四處亂晃著，有人往留聲機裏放了張舞曲的唱片，艾希含笑著舉著酒杯仰頭喝酒，眼角餘光剛好看到了張子川的方向，在一閃而過的光線中，看清了張子川的臉，驚訝的表情一下沒藏住。

張子川一開始就沒準備躲，見對方看到了自己，順勢走下舞池，舉杯和艾希打招呼：“艾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艾希的驚訝也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這時臉上已經換上了得體的笑容：“張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他們身邊已經有不少人開始跳舞了，她把手心向上伸了出來，“能一起跳支舞嗎？”

說完另一只手已經把酒杯放在了路過侍應的托盤上。

說實話，張子川參加宴會很少跳舞，更別說是被一位女士邀請跳舞，這種經歷前所未有，他一時楞神，艾希把他的酒杯也抽走了，一把抓著他的手臂滑進了舞池。

張子川是學過交際舞的，倒不至於失禮，只是……

“張先生？你是有朋友在那邊嗎？”艾希眼裏含笑看著張子川：“你一直往那邊看，都沒看過我。”

張子川腳下一滑，差點踩到了艾希。

艾希吃吃的笑了起來，像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事情一樣，掌控著局勢又漫不經心的：“如果沒記錯的話，我應該沒有給張先生邀請函吧？”

張子川臉上有些熱，硬著頭皮看向了艾希：“聽說是艾小姐的派對，我就賴著我朋友一起來了，艾小姐不會介意吧？”

艾希搖了搖頭，笑得唇紅齒白，面若桃花：“怎麽會，張先生能來，是我的榮幸。”

“不敢當，是我冒昧了。”張子川帶著艾希轉了個圈，艾希轉著撞回他的懷裏，仰頭看他。

張子川又把視線移開了，耳朵尖卻在發紅，引得艾希又是一陣輕笑。

張子川跳這個舞跳得煎熬，眼角餘光一直尋找吳瀟蹤影，想向他求救，艾希一雙眼睛格外的黑亮，她看他時，像能看透他的心，甚至是靈魂。

他心跳得很快，這不正常。

怎麽跳支舞都跳出了兵荒馬亂的感覺？張子川覺得不解，他好歹都是二十七八歲的人了，不是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面對一個女士，他早應該輕松自如的應付，很簡單的不是嗎？就像和平常人相處……一……一樣……

艾希眼角微翹，帶著淡淡笑意。

從張子川一低頭，就能從她含笑的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裏的自己僵硬而且笨拙，一直有意無意的逃避著她的目光， 他悲哀的發現，不管他做了多少心理建設，在艾希面前，都如同三孩子小孩的把戲一樣，一眼就能被看穿。

他不能直視她的眼睛。

幸好張子川很快就找到了吳瀟，但吳瀟好像並不能明白他眼裏的求救信息，他沖張子川的方向舉杯吹了個流氓哨，之後還豎了個大拇指？

張子川汗顏，這一趟來得真是……馬失前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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