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榮晚上沒吃飯，他原本美滋滋地計劃帶著小孩去哪吃，然而這個完美的計劃在他驅車趕到顧小青家，鑰匙落入鎖孔的一瞬間就成為泡影。門上鎖了。他黑著臉立即查了顧小青手機的定位，找他的位置。這小兔崽子。

他瞇著眼看地圖上的小光點一點一點挪動，哦。寫作業寫到鄉下去了？他餓著肚子坐在客廳裏，氣飽了。他決定等小兔子自己溜回家。他故意把客廳的燈全亮起來，放大電視機的音量。他生氣顧小青撒謊出去玩，又擔心小孩的腳在外面出什麽問題。等人回來板臉教訓一頓，又和他裝無辜，委屈得要死，好像自己沒吃晚飯在這白白地等他幾個小時是他自己犯賤犯的。

他拿他沒辦法，在廚房下了一碗面當晚餐解決，顧小青躲在門口偷偷摸摸地，他問他想吃麽？顧小青猶豫地走過來。“少一點。”他如此不客氣地要求。夏志榮從廚房拿了小碗，給他盛一點面條。顧小青埋著頭吃完了，他吃得慢，夏志榮吃完了他還在一根一根地咬，中間裝作不經意地偷瞄他。

夏志榮會不知道小孩的心思麽，顧小青以為自己生氣著呢，他有意捉弄他，說：

“看我幹什麽。”

顧小青被拆穿了也是理直氣壯，“我沒看你。”

夏志榮依他，準備起身把碗放到水槽裏，顧小青突然叫住他。

“欸。”

夏志榮望他，顧小青也在看他。顧小青的嘴唇上一片湯水的油漬，在燈光下特別亮。原本顧小青飯桌上那盞燈燈泡只剩兩三個會亮，顧玲玲也懶得換，直到夏志榮那天提出把燈泡換換，他說太暗了。他們家才亮起所有的燈，比以前亮得不知多少。

顧小青常常想，如果夏志榮沒有出現，他家也會一直都是那樣子，陰陰沈沈，天氣無論好差窗簾都緊緊地拉起來。他們家也不會多這麽東西，比如綠植、客廳修好的鐘，他房間的書桌。他以前沒有書桌,都趴在飯桌上寫作業。最主要的是顧玲玲，她至少活得稍微像一個人，不再深夜躲在房間裏痛哭，她會在家裏打開油煙做飯，會在陽臺溫暖的太陽下一邊抱怨一邊給他剝核桃，會偷看別人女生給他寫的小紙條。拉著他的手過馬路。

他的腦海劃過顧玲玲手上的疤痕，褐色的，他總能想起，在他腦海裏像池塘突然浮起一個泡泡，下一秒就迅速消失了。

他總能想起。

他望著夏志榮的臉龐，有了歲月的痕跡。夏志榮對他家來說帶來了什麽。他原本以為這人離他很遙遠。但他的確，成為顧玲玲某種意義上的救贖，不管是為了面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虛榮，她伸出手往前爬，試圖掙開深陷從前的泥沼。他想看到這樣的顧玲玲，想看到釋懷的顧女士，但他在某一天又覺得，不可能了。

那天在飯館裏她和楊欣的爭吵，他就知道不可能了。她臉上的表情，瘋狂壓抑的悲痛和絕望，滿腦子都是顧玲玲之前說殺了這兩人她大不了坐牢的話。他又怕又懦弱，裝作一切都沒發生，活得像之前那個冷漠又酷的男孩，他心裏其實慌得要命。他覺得那天顧玲玲要是手裏真的有刀，沒準真得會做出她所說的事來。

後果就是他真正成為一個沒有雙親的孩子，或許在親戚手間輾轉，或許在街頭流浪，連九塊錢的手抓餅都買不起。

他看著眼前的夏志榮，他一直摸不透這人總是一腔火熱的感情是真是假。他做了許多顧小青許多意料不到的事情，時而做出卑微的姿態，好像自己得捧在手上，要人陪著，要人哄著。他不是。他有著和顧玲玲一樣倔強的性格，他不喊痛，不掉眼淚，從不和外人說自己的心事。但他這麽冷漠，也不過是不敢而已。

他心底冒出一個想法，放下筷子舔了一下全是湯的嘴唇，平靜地說：

“我答應你。”

夏志榮一下沒弄清楚他的意思，神情有點疑惑。顧小青抽了一張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嘴巴，夏志榮慢慢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睜大眼睛有點不可置信地望著顧小青，像是沒料到這四個字會從他口中說出似的。他恢覆平靜，笑了一下。“答應什麽？”

顧小青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平淡地說，“在一起啊。在一起不就談戀愛嗎？”

夏志榮：“哦。你想和我談戀愛？”

顧小青翻了個白眼：“不是你想麽？”

夏志榮：“什麽叫我想？談戀愛不是最講究你情我願麽？”

顧小青覺得有點好笑。他擡起下巴，臉頰上映出一個小小的酒窩，“我說我不願意了？”

夏志榮見他艷麗的笑容，一時楞怔得說不出話。他伸出手去摸顧小青臉頰上的痣，小顧眼神有些戲謔地看他。他沒在私底下見過這樣的顧小青。這人變得有些矛盾，既會勾引人，以前嫌棄又惡心的態度卻又在他腦海若隱若現。現在還十分放蕩。他在覺得矛盾的同時，又覺得十分合理，在顧小青默認他對他越界的觸碰開始，從車裏那個吻開始。他其實從沒有拒絕過自己。

他幾乎有些虔誠地，註視著顧小青的眼睛，語氣充滿不確定：

“真願意？”

顧小青扶住夏志榮的肩膀。他第一次主動湊到他耳邊輕輕地說：

“願意。你可以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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