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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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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替跑

學校不知為何突發奇想,要在十二月份辦運動會。學生們棉衣都穿在身上了,突然被告知要上場比賽,一邊罵一邊興奮不用上課。

“應該是為了討好新校長,所以把運動會硬生生延遲到他上任以後吧。”官倩倩又說著不知從哪聽來的“小道消息”,嘴裏感慨著:“這就是傳說中的官僚主義嗎?”

周琎心裏有太多話想要吐槽,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能道:“你說的對。”

南方的冬天難熬,教室裏的空調只能制冷,不能制熱,想要暖和一點全靠門窗緊閉。但在封閉空間裏,人一多,制造出來的二氧化碳也多,搞得人昏昏欲睡。

周琎手上寫著政治作業,眼睛一睜一閉,人已經要昏睡過去了。

體育委員在教室裏上躥下跳,求爺爺告奶奶地拉人參加比賽。周琎同情他攤上這麽一件苦差事,但對運動會實在不感興趣,索性不再抵抗睡意,直接趴在桌上,以此逃避對方潛在的騷擾。

體委此刻求到了容舒附近:“容舒!報個項目吧!咱們文體是一家,報個項目支持一下!”

容舒也爽快:“好!還剩什麽項目?”

體委心花怒放:“女子兩千米!”

容舒一秒都沒猶豫:“滾!”

周琎趴在桌上差點笑出聲來。

體委和容舒大概關系確實不錯,被這樣呵斥之後仍未放棄,依然死纏爛打。

容舒被他纏得崩潰:“我哪裏得罪你了?這麽多人你怎麽就抓著我不放呢?”

體委道:“不是啊,你看,班上腿最長的就是你了,從某種角度來講是不是也算天賦異稟?你跑兩千米能比別人少邁一半步子呢!”

容舒:“……你想從哪個方向滾?”

“別別別!”體委這才委屈道:“我這不是沒辦法嗎?兩千米實在沒有女生報,要是可以男扮女裝,我就自己上了。我想著現在只能動員一下咱班幾個班委,看來看去就你最健康,別的我怕請是能請動,到時候跑完人倒下了,那不都是我的罪過嘛。”

容舒拳頭發癢。

但她知道體委確實是找不到人了,難免猶豫起來。在她沈吟之際,突然一道聲音傳來:“我可以跑。”

她和體委同時朝聲源看去,斜前方的周琎原本趴在桌上,此刻側過來半張臉,眼睛不知道盯著哪裏,沒有看向他們,右手還像回答問題一樣舉著。

體委一下躥到周琎跟前:“你確定嗎?真的想報嗎?能跑嗎?那可是兩千米哦!跑完有可能會吐的!”

容舒很想吐槽他到底想不想讓別人報,還是說就吃定她了?但她沒有阻止體委警告周琎,只是靜靜看著,等她做出決定。

周琎的目光停留在體委身上,只餘光能看見容舒模糊身影,面對機關槍一樣的連聲發問,一一答道:“確定,想報,能跑,我會練習。”

體委感動:“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容舒:“少加戲。”

刻意避開或許太奇怪,於是周琎順著聲音看了容舒一眼,沒想到容舒的目光剛好也停在她身上。容舒一楞,對她笑了笑,周琎回了一個笑,又趴回桌面上。

她感覺到容舒不想跑兩千米,也感覺到她快要答應,所以選擇“挺身而出”。

這就夠了嗎?

這樣就能消除那些心虛、愧疚與不安,裝作一切無事發生嗎?

周琎嘲諷地笑了一下,笑自己虛偽。

——

周琎開始每天放學後到操場跑圈,不多不少,就練兩千米。

她的體能不差,畢竟在陳思蕓拿駕照開餐車之前,她每天來回蹬兩個小時自行車。但長跑有自己的發力方式和呼吸節奏,作為新手,她第一天就跑趴下了。

官倩倩一邊給她拍背,一邊問她到底為什麽自找苦吃。

周琎實在說不出口真實原因,只能苦笑:“腦抽。”

官倩倩將信將疑,最後目光落到場邊練跳高的陸靖文身上。

被以為是為了陸靖文,也比被發現是因為容舒好,周琎索性當自己沒發現官倩倩的誤會,只靠在她身上抱怨:“我感覺腳底都要著火了。”

官倩倩道:“那你有沒有後悔啊?”

周琎悠悠道:“後悔。我當初報考高中的時候,為什麽要報這所運動會要跑兩千米的學校?”

官倩倩:“你倒是給我後悔報名兩千米這個項目啊!”

周琎不說話。

再來十次,她應該也會在那個時候選擇報名。

官倩倩道:“真這麽難受的話,就不要跑太認真了。兩千米這種折磨人的項目,只要跑完就是勝利,沒有人會怪你的。”

周琎點點頭,不過還是道:“我知道,但還是想做一點準備,畢竟是比賽,我也不想太丟臉嘛。”

這很周琎。

官倩倩感嘆。

周琎在運動會前堅持跑了半個月兩千米,一開始總是氣喘籲籲,到後來慢慢能把住節奏,不那麽狼狽地跑完全程,也算進步。

在這半個月裏,周琎總能見到陸靖文。

托陳曙天的福,哪怕她一句話沒問,也把陸靖文參加跳高比賽的過程了解得一清二楚。

作為他們班的體委,陳曙天深谙殺熟技巧,給所有自己能說得上話的人都安排了一個項目,陸靖文也沒能跑掉。最有技術含量、平日大家接觸最少、完全沒有人會的跳高項目就這麽被他扔給了陸靖文。

理由跟全天□□委一樣:他腿長。

因為同病相憐,周琎還看陸靖文順眼了一點,好聲好氣地跟他說了幾天話,讓他眉頭都皺起來了,不知道是不是懷疑她別有用心。

當然,這點順眼很快就在她發現陸靖文架勢逐漸專業,不知道為何居然學會了背越式跳高後火速收回。

雖然跳高和兩千米是兩個比賽,男子和女子也是兩個組別,但她不想表現得比他差。

周琎懷著這種競爭心態等到比賽當天。男子跳高在女子長跑前,她主動拉著官倩倩前去觀賽。

跳高比賽裏沒有專業選手,個子倒是個頂個地高,用什麽姿勢跳的都有,失敗的遠遠比成功的多。

排在陸靖文前邊的選手勇敢地沖出,在桿子前猶豫地停下,猛然想起還在比賽,失敗地試圖跨欄,最後毫無疑問地跌倒,因為姿勢搞笑迎來哄然大笑,三次嘗試過後垂頭喪氣地離開。

周琎是少數沒有笑的人。

陸靖文上場了。

他沒有穿專門的運動服,只是脫了一件校服外套,露出裏邊的灰色條紋毛衣,依稀顯出肩膀輪廓。

陸靖文後退一步,小跑,側身,起跳,背躍,一氣呵成。修長的身體像一支反張的弓,輕松越過在他襯托下顯得那樣低矮的桿,落入寬大的海綿墊中。

四周一片掌聲。

官倩倩帶頭捧場:“帥!”

迎來紛紛認同。

陸靖文起身,神情沒有太多變化,只是因為運動發汗,面色稍顯紅潤。他抓了一把因為跳高垂下的頭發,掃過人群時對上了周琎的眼神。

官倩倩語氣蕩漾:“他在看你。”

周琎語氣沈重:“嗯,我感覺到了,他在挑釁。”

官倩倩:“……”

跳高比賽還在一輪輪地進行,當高度達到一定程度,能越過去的選手已經只剩下陸靖文,比賽的名次一目了然。

周琎懷著沈郁的心情走向自己的賽場。

官倩倩擔心她:“你別太拼啊。我們學校沒有練跳高的特長生,但是有練長跑的特長生,你拿不了第一的。”

周琎知道這個道理,雖然不情願,但認清敵我差距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主觀能動性沒牛逼到能沖破生理極限。

該放棄也要放棄。

發令槍響。

周琎後腳蹬出,搶了個不前不後的中間位置,綴在人群中間。

最前面的一位選手像箭一樣沖出,已經甩下她們一大截路程,要麽是能力得天獨厚的體育特長生,要麽就是根本不知道長跑如何跑的業餘選手。

不管哪一種,都是周琎需要忽略的選手,她以第二名為目標,開始調整自己的節奏,和對方保持固定距離。

不知道是不是平常只是自己訓練沒有參照人物的原因,今天跑的要比往常更累,第二名遠比她想象中厲害。

跑到第二圈時,周琎的喉嚨開始幹渴,腳心也隱隱發熱,第二名離她越來越遠。

第三圈,五臟六腑都在發熱,腳底好像燒起來一樣。第二名已經從她眼前消失,大概在她看不到的身後。

第四圈,周琎在想要不要放慢速度時,第二名成功將她套圈。她咬咬牙,又接著往下跑,強撐著目前能堅持的跑動速度。

第五圈,最後一圈。

周琎覺得自己選錯了參照目標,她要昏過去了,但還不是時候,比賽還沒結束。

她試圖想些什麽提神。

最後閃過腦海的是容舒的臉。

她跑得那麽用力是為什麽?

反正都拿不了第一,不算不輸陸靖文。

偏偏還要像這樣狼狽努力,是為了最後一副可憐模樣出現在容舒面前時,能讓自己好過些,讓自己覺得“我也算為她做了一些事麽?”

周琎,你真卑鄙。

她對自己說。

周琎想要停下腳步,卻發現終點線已近在咫尺,看著眼前越過終點線還在前行的人,恍惚發覺,原來她也把其他人套了圈。

她摔過了終點線。

身體像火燒一樣,又沈重地失去自控能力,不住地往下墜,令人不安的失重,直到落入一個硬邦邦的懷抱。

終點線旁,站在陳曙天身邊的陸靖文接住了她。

又是那股……

大少爺的香。

這股令人頭腦發昏的味道沒有存在太久,另一股溫柔馨香的味道便取而代之。

容舒接過周琎,好心又不容置喙:“還是我來扶她吧。”

周琎從一瞬間的頭暈目眩中清醒過來。

依靠在容舒身上,跟著她走,在沒有人的空曠角落,周琎想起自己躍過終點線那一刻的感受,突然有了勇氣:“對不起,演講比賽的時候,我搶走了你的參賽名額。”

容舒停下腳步,聽周琎一字一句將整件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來是因為這件事啊,”容舒感嘆了一句,對上周琎目光,道:“不是說你……沒事,我不介意。你演講得很好,我很喜歡。”

周琎搖搖頭:“對不起。”

容舒想了想,低頭看她,問:“你報名兩千米,是為了我嗎?”

周琎點頭,想了想,又搖頭:“我是因為愧疚,其實沒有為你做什麽。”

“不,”容舒笑了笑:“還是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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