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九淵本以為自己哭不出來的，但聽著唐母那一聲淒厲的“娘的四丫啊——”，眼淚“唰”的就流了下來，他幾乎能想象到唐母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扶著門框，不舍地看著自己背影的樣子。她的白發一定是稀疏淩亂的，她的面龐一定是蒼老枯槁的，而她的眼神……一定是滿目深情的。

娘……

冥九淵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這個字，突然明白原主為什麽願意用靈魂許願了，如果他有這樣一位母親，一定也不忍看到她為自己擔憂，為自己難過，為自己不得善終。

……

喜嬌被擡起，晃晃悠悠繞著村子走了三圈，才在虞家門口落下。

新郎踢轎門，冥九淵彎腰走出去，虞珂灼灼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立時打在他身上，冥九淵不自在地動了動腳。喜娘把紅綢塞到他手裏，冥九淵垂下頭，亦步亦趨地跟在虞珂身後。

“新娘跨火盆——”

虞珂貼心地停下，冥九淵借著蓋頭起伏晃動的一點間隙，穩穩邁過火盆。

接下來是正式的拜堂成親。兩旁觀禮的人甚多，有真心道賀的，也有心懷嫉妒的。不過大家都是一個村子裏的人，擡頭不見低頭見，誰也沒傻到在臺面上表現出來，頂多在心裏酸溜溜地感嘆一句“沒想到唐家四姐兒真的嫁進了虞家”，又或者滿帶惡意地猜測一下“虞家大郎什麽時候會被克死”、“新郎父母為什麽沒有出席”、“是不是對新媳婦不滿”之類的，總歸都沒說出口，面上自然一團和氣。

在這種和氣的氛圍下，司儀高唱道，“一拜天地——”

冥九淵和虞珂轉過身朝門外拜了三拜。

“二拜高堂——”

高堂上端坐的本該是虞珂的父母，但虞將軍和虞夫人都“有事”，不便前來，就請了虞二叔代為出席。這事兒虞珂事先和冥九淵打過招呼，所以現在他面不改色地跪下去，又拜了三拜。

“夫妻對拜——”

虞珂的視線再次落在他身上，目光更加炙熱。冥九淵不情不願地彎下膝蓋，對著他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完了，520要是看到這段，還不得罰他跪釘板啊！冥九淵心裏發苦。

虞珂卻是滿身甜意，嘴上咧開大大的笑容，毫不掩飾他的春風得意，惹得一名賓客打趣道，“看把我們新郎高興的，怕是等不及要入洞房了哈哈哈……”

冥九淵：“…………”

虞珂紅著臉把他扶起來，湊到他耳邊道，“我讓侍墨在房裏備了吃的，你若是餓了，就墊補兩口。”

司儀的聲音適時響起，“送入洞房——”

虞珂在寬大袖擺的遮掩下，捏了捏他的手，柔聲道，“去吧，我很快就來。”

冥九淵憋屈地跟著喜娘去了新房，摸摸懷裏的休書，決定今晚就讓他簽字。

虞珂回來的很快，一進門就搖搖晃晃地走到冥九淵跟前，大著舌頭道，“娘——子——”

喜娘連忙端著托盤過來，“新郎官，要先揭蓋頭。”

虞珂遲鈍地看了她一眼，反應了一會兒，才拿起盤裏的玉如意，小心翼翼地挑開紅彤彤的蓋頭。

“娘子……”

冥九淵擡頭，看著他迷離不清的眼神，就知道這人已經醉了。

喜娘又端過一碗餃子，虞珂很順手地夾了一個餵到冥九淵嘴邊。

冥九淵看著丫鬟婆子還有跟過來鬧洞房的賓客，不得不咬一口。

“生不生？”喜娘揶揄地問道。

客人也起哄，“新娘子生不生？”

就連醉鬼虞珂也瞪著黑白分明地眼睛，亮晶晶看著他道，“娘子，生不生？”

“生。”生你個大頭鬼！冥九淵面上含羞帶怯，心裏咬牙切齒。

眾人卻不知他的煎熬，發出善意的哄笑。

所幸虞珂還記得這是他的洞房花燭夜，板著臉把眾人趕出去，拴好門，斟滿桌上的兩個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冥九淵跟前，將其中一個遞給他。

冥九淵看著空了一半的銀甌，正要拒絕，卻聽他打著酒嗝，脆聲道，“交杯酒，老大，喝！”

老大——！！！

冥九淵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好半天緩過神來，三分震驚七分欣喜道，“520？”

虞珂歪頭，眼神迷茫地看著他，“怎麽啦？”

真的是他！冥九淵捂著心口，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難怪自己看不出虞珂的命格，他怎麽忘了破妄鏡不僅能勘破真假，還能以假亂真。

虞珂，或者說520，還不知道自己的馬甲已經掉了，舉著酒杯直直戳到冥九淵面前，霸氣側漏道，“喝！”

冥九淵接過酒杯，與他臂彎交纏，飲盡杯中酒。

520學著他的樣子一口幹杯，然後吧砸著嘴委屈道，“辣！”

冥九淵看著他濕漉漉、澄澈無辜的眼神，回想起這幾個月雞飛狗跳的“逼婚”日子，只覺啼笑皆非。

520沒得到回應，不高興地摟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覺得不過癮，又舔了舔，繼續在他的額頭、眼睛、兩頰塗口水，最後吻上他的唇，喃喃道，“熱，難受……”

冥九淵眼神一暗，抓著他的肩膀，加深了這個吻。

大紅的帷幔落下，細碎的吟哦從裏面傳出，月光羞臊得躲進雲層，這一夜很長，很長。

520醒來好久了，可是他一動也不敢動。

滿室還未散去的情|欲味道，腿間的粘膩白濁，還有枕邊人脖頸肩頭的青紫淤痕，都告訴他一個驚悚的事實——他把老大給上了！

他居然把老大給上了！！！

現在逃命還來得及嗎？520淚流滿面，天知道他只是想給老大挖個坑而已，怎麽就把自己也坑在裏面了？

酒後亂性！酒後亂性！古人誠不欺我。

現在最慶幸的就是老大還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自己一定要把馬甲捂牢了！520暗暗握拳。

冥九淵看著他時而皺眉、時而咬牙、時而滴溜溜轉眼睛，心裏忍笑，面上卻裝作剛醒來的樣子，發出一聲痛苦地悶哼。

520的身體頓時繃緊，臉色十分僵硬道，“唐，唐姑娘，你醒啦？”

冥九淵不理他，沈著臉下了床，更衣洗漱。

520惶惶不安地跟在他左右，不時打量他的神色。

丫鬟把朝食端進來，冥九淵不緊不慢地吃著，突然“啪”地一聲放下筷子。

520一個激靈，連忙把碗放下，三兩口咽了嘴裏的東西，忐忑道，“怎麽啦？”

冥九淵自懷裏掏出一張紙，展開道，“當初說好了假成親，成親之後我就自請下堂，這是休書，你簽了吧。”

有一瞬間，520是真想簽了的，但內心的“良知”制止了他。他擠出一個笑容，把休書撕成兩半道，“我們都圓房了，還說什麽假成親，以後都不要再提了。”

冥九淵佯裝為難，“可是——”

520突然站起身打斷他，“我還有功課沒做完，先去書房了，你自己慢慢吃。”

冥九淵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露出一個狐貍一般的微笑。

520這一天都憋在書房沒有出來，直到夜深時才磨磨蹭蹭回到新房，本以為老大已經睡了，沒想到他正斜靠在床頭等自己，玉白的脖頸上還有未消散的紅色印記，520的臉“騰”地一下冒起了熱氣，他不自在地別開眼道，“怎麽還沒睡？”

冥九淵起身，走到圓桌前，揭開上面的湯盅道，“我看公子苦學到深夜，擔心你腹中饑餓，就做了碗羹湯，等你回來吃。”

說著，將湯水舀到碗裏，還貼心地為他拉開椅子。

520被他這突然地轉變弄得一頭霧水，坐下喝了口湯還是忍不住道，“你怎麽——”說到一半，又有些不知道怎麽形容。

所幸冥九淵意會，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柔聲道，“我白天仔細想了公子說的話，覺得很有道理，既然我們已經成親，還圓了房，那就是真正的夫妻了。作為妻子，我自然應該盡妻子的本分，相夫教子——”

“咳咳咳……”520一口湯水嗆在嗓子眼兒，又從鼻竅流出來，眼淚汪汪的，好不狼狽。

冥九淵拈著帕子毫不嫌棄地擦掉他臉上的汙物，一邊輕拍他的後背一邊嗔怪道，“相公，怎麽這麽不小心？”

“咳咳咳……”520上口氣還沒喘勻，又被他一聲“相公”雷得外焦裏嫩，老大是鬼上身了嗎？

冥九淵看他震驚得眼珠子都凸出來了，心下滿意，溫聲解釋道，“既然已經成親，公子姑娘的稱呼就太生分了，以後我就叫你相公，你就叫我娘子如何？”

520咽一口唾沫，結結巴巴道，“娘，娘子？”

冥九淵輕笑，“有什麽不對嗎？昨夜你還叫了我好多聲娘子呢。”

昨夜，娘子，520額上有冷汗滑落，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喜歡的人——”

冥九淵感傷的嘆息一聲，“他已經娶親了。”

“什麽？？？”他什麽時候娶親了，他自己怎麽不知道！520尖銳的聲音驚起了檐上的鷓鴣。

作者有話要說：

520掉馬甲啦~

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

520：我知道他是老大，他不知道我是520。

冥九淵：我知道他是520，他不知道我知道他是520.

哈哈哈，有沒有繞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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