礙眼的人離開，周小摳掀起被子躺下，閉上眼睛，舒服地喟嘆一聲，昨天半夜醒來，火車汽車一路輾轉，又在山上奔波了半天，實在有些疲累。朱小寶兩只小手抱著他的胳膊，悄悄蹬開自己的被子，又悄悄鉆進他的被筒，看爸爸沒有醒來，又往他的胸口靠了靠，枕著他的胳膊，彎起唇角，睡著了。

“小摳，小摳，你睡著了嗎？”520隔著被子蹲在周小摳身上，晃著爪子道。

“還沒呢，老大。”周小摳刻意壓低聲音。

520玩著自己的尾巴道，“你不用這樣，只要在心裏默念自己想說的話，我就能聽見。”

【哦。】還有這種操作，周小摳立刻試了試這新功能，【老大，你還有什麽事嗎？】

520扔掉尾巴，趴在他身上，睜著圓圓的小豆眼，“你是怎麽知道存折還在周素萍手裏的？”

周小摳打一個哈欠，捏捏他的耳朵道，“交易人的記憶裏有啊，他出事故之後，周素萍用他的賠償金和平時的積蓄在城裏買了一套房子，其中就有這三萬塊錢。”

“哦。”520喚出魂契，重新過了一遍朱建軍的記憶，果然如小摳所說，周素萍用那些錢在城裏買了一套二手房，然後立刻帶著朱建軍和兩個孩子搬進去，再把她自己的女兒送進附近的小學，卻把朱小寶鎖在家裏當傭人，伺候癱瘓了的朱建軍，順便當她們母女的出氣筒，不高興了擰兩卷子，心不順了就當馬騎，生氣了便踢幾腳。城裏不比鄉下，再加上周素萍他們是外來戶，鄰裏之間不走動，人情淡漠，直到朱建軍氣死，也沒有人發現她的惡行。

記憶戛然而止，520氣得鼓起了腮幫子，“怎麽會有這麽惡毒的人？”

周小摳無言。

520又道，“這種壞女人，你幹嘛還給她錢？”

周小摳解釋道，“給她錢自然是為了快點離婚。”像周素萍這種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不給她一點好處，她如何肯乖乖離婚？雖然交易人沒說離婚的期限，但想來能早一點擺脫周素萍這個毒婦，他必是願意的。

520聽完還是憤憤不平，“真是便宜她了。”從朱建軍的記憶來看，時下小工的工資不過50塊一天，四千塊，交易人拼死拼活小半年的錢，就這麽白白給了她，真是讓人不爽。

周小摳順順他炸起來的軟毛，安慰道，“別不高興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再說我周小摳的錢是那麽好拿的嗎？”

520聽了他前半句話還怏怏的，待聽到後半句，立馬興奮起來，“你打算怎麽做？”

周小摳撓撓他的下頜，笑而不語。

還搞神秘！520傲嬌地輕哼一聲，扒拉開被窩，枕著他另一只胳膊，閉上眼，暗暗期待明天的到來。

~~

一夜過去，天微微亮的時候，周小摳抱著朱小寶，背著520出發到鎮上等車，周素萍母女跟在他後面，臉色有些不好看。

走了大約五六分鐘，錢曉彤突然停下腳步，朝周素萍道，“媽，我也要爸爸抱。”明明以前爸爸都是抱她的，為什麽現在要抱那個狗雜種，女孩兒想不明白，癟起嘴，想像往常一樣和爸爸賭氣，讓他答應自己的要求。

可惜她失望了，周小摳不是朱建軍那個憨厚的男人，覺得小姑娘沒了爸爸可憐，就想多照顧一點，他對錢曉彤的觀感尤為不好，按理說，七八歲的小孩就算沒有是非觀，也應該有一顆童真柔軟的心，但這孩子的所作所為，實在讓人心寒。且不說她如何對待朱小寶，就說朱建軍，在他癱瘓之後，這個從前脆生生叫他爸爸的女孩兒能把滾燙的粥灌進他嘴裏，能在他眼前勒著朱小寶的脖子當馬騎，能眼睜睜看他被氣死。要知道那時候她已經快十歲了，上了好幾年的學，讀了好幾年的書，還能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除了周素萍的影響外，與她天生惡毒的本性也不無關系。

周小摳置若罔聞地繼續往前走，朱小寶抱著他的脖子一點一點打瞌睡。

錢曉彤見狀，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著腿開始耍脾氣，周素萍哄了兩分鐘不管用，一股火氣上來，“啪”地給了她一耳光，“這兒哪有你爸爸，你爸爸早死了。”

錢曉彤頓時“哇哇”嚎哭起來，“爸爸，我要爸爸。”這時，她終於想起了那個會喝醉了酒打人，但也會舉著她親親抱抱，卻已經深埋地底的爸爸。

“爸爸……爸爸……”

小孩子尖利的哭聲刺穿耳膜，周素萍本身就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一腳踹在她肚子上，叉腰道，“你走不走，不走就呆這兒。”說完，果真丟下她，踩著尖頭皮鞋往前走。

錢曉彤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突然生出一股恨意，竟壓過了肚腹的絞痛。

之後的路程，錢曉彤低著頭跟在周素萍後面，周素萍又跟在周小摳後面，又走了約莫半個小時，一行人終於來到鎮上的車站。說是車站，其實只是一片比較大的空地，來往縣城的車都停在這裏，私家經營，不售車票，上車按人頭給錢。

周小摳上了最近發車的一班，怕朱小寶暈車，選擇靠前靠窗戶的位置坐下，掏出兩人的路費給跟車的人，大人十塊，小孩五塊。朱小寶自記事以來，一直跟朱父朱母住在村裏，還沒坐過這樣的巴車，一時新奇地轉著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總算有了點小孩的活潑樣兒。

周素萍和錢曉彤坐在他們後面，看到朱建軍只出了兩人的路費，心裏萬分鄙視，卻不願當眾丟了面子，憤憤地掏出十五塊錢交到跟車的男人手裏，臉上還不忘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那男人順勢搭訕道，“大妹子去哪兒呀？”

周素萍看了他一眼，長得不賴，還是跑車的，比朱建軍這個賣苦力的強多了，種種念頭一閃而過，她揚起一抹笑道，“去縣裏，辦點事兒。”

“辦什麽事兒？縣裏我熟。”

“……”

兩人聊了一路，不知不覺，縣城到了。

“素萍，這是我的名片，有事打電話。”男人晃了晃手裏的大哥大，有些得意地說道。

“哎。”周素萍適時露出崇拜的表情，接過紙片，小心放進包裏，然後抿嘴一笑，“那我先走了，王哥。”

全程圍觀了這一幕的520忍不住咂嘴，拍著周小摳的肩膀道，【小摳，她這麽當著你的面爬墻，是瞧不起你啊！】

話音未落，周素萍就越過周小摳先行下車，那挺直的腰背裏充滿了驕矜的氣息。

520，“……”

周小摳，“……”

許是找到了下家，接下來的時間周素萍表現的異常積極，不僅抱起錢曉彤走到周小摳他們前面，還主動交了離婚的工本費。

“兩位真的要離婚嗎？”辦事員員一邊按流程問著，一邊悄悄打量這一對夫妻，不怪他八卦，實在是這兩人太奇怪了，這年頭離婚的人很多，高高興興來離婚的人也不少，但高高興興抱著孩子來離婚的人實在太稀罕了。

“要！”

“要離！”

周素萍和周小摳爭先恐後地說道。

辦事員心裏的怪異更甚，但既然當事人的意見明確，又沒有法定不許離婚的情節，他只能按下好奇心，在他們的結婚證上蓋上“兩人離婚，此證無效”的藍色印章，過了一會兒，把填好的離婚證和失效的結婚證分發給雙方。

拿到嶄新的綠本本，周小摳在心裏松了一口氣，他終於和這個女人沒關系了，哪怕是名義上的。

一旁，周素萍直接把紅色的本本撕了扔掉，再把綠色的本本裝進包裏，才對朱建軍道，“走吧，去取錢。”

民政局對面的不遠處就有銀行，周素萍寸步不離地跟在朱建軍後面，倒不是不心急，而是怕他跑了。

兩人走到空著的櫃臺，周小摳拿出存折，從玻璃的半圓缺口遞給工作人員，“取五千。”

周素萍心裏一喜，難道他良心發現，要多給自己一千？

待櫃臺人員一系列操作之後，周小摳拿過一沓紅票子，數出十張揣進兜裏，把剩下的四千轉手交給周素萍。

原來不是給她的啊！周素萍瞄了眼朱建軍鼓囊囊的褲兜，有些失望。

“錢給你了，不要——”

“知道知道。”已經低下頭“嘩啦啦”數錢的周素萍不耐煩地打斷他。

“……”周小摳挑了挑眉，單手叉著褲兜朝門外走去，其實他是想提醒周素萍一下，縣裏不太平，小心到手的鴨子飛了，不過既然人家不領情，他也就不多嘴了。

【你不是說不給她錢的嗎？】

耳邊突然響起520的聲音，周小摳側頭，疑問道，【我什麽時候說過？】

520飄到他面前，急急道，【你昨晚——】

【噓——】周小摳打斷他的話，拐進一條小巷，走近最裏面唯一一扇破爛大門，錯開門縫，喃喃自語道，“王哥讓我教訓這女人一頓，還說她剛從銀行裏取了四千塊錢，到底幹還是不幹？”周小摳看著門縫處閃過的人影，頓了一下又道，“還是算了，最近風聲緊，要是被抓了，老婆孩子——”說到這兒，周小摳掏出結婚證，摳起上面的照片，撕下周素萍的一半，扔在地上，踩了兩腳遺憾道，“便宜你了。”說完，走出小巷，聽著身後響起的吱呀聲，默默笑了。

【小摳，你剛剛亂七八糟的說了些什麽呀？】520皺起整張熊臉，不解地問道。

周小摳輕快地在心裏默念道，【後面那個小巷，住著一群飛車黨，專靠飛車搶奪度日。】

520睜大豆眼，【你怎麽知道？】

周小摳道，【交易人以前被搶過，後來認出其中一個歹徒，跟回了那裏。】可惜沒敢報警。

【哦。】520點頭，繼而興奮道，“所以你把周素萍的照片扔在他們門口，還說她手裏有錢，是慫恿他們去搶？”

【嗯。】

520激動地拍爪子，【太壞了，不過也太妙了。】

手舞足蹈了一會兒，他總算平靜下來，對著爪子道，“我們這樣做會不會有點助紂為，畢竟那些飛車黨也是壞人。”作為一只正直有三觀的熊，做這種借壞人報覆壞人的事，他還是有些不安。

周小摳微微一笑，【不會，等他們把錢花光了，我會報警的。】

【……】老大果然是老大，就算失憶了，還是這麽□□！

520為鉤上的餌和上鉤的魚同時默哀了一下，跳上周小摳的頭頂，歡快地問道，【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周小摳用同樣歡快的聲音回道，【去農貿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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