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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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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夜出

鬧市人頭攢動, 頃刻之間,湧動的人流將她的視線隔開,只能看到男子高高束起的馬尾。

薛竹隱並不在意那荷包, 順著人流向前走,腳步還是懶懶的, 走到那人跟前, 她才看清楚是誰。

夏夜素風吹動他竹青色的衣角,身姿挺拔,一雙明眸笑盈盈的,一手拽得小賊動彈不得,一手拿著她的荷包晃啊晃的。

是顧修遠,他怎麽會在這裏?

薛竹隱冷著臉質問他:“你跟蹤我?”

顧修遠臉上的笑僵了僵, 旋即輕松地解釋:“我擔心你晚上獨自出門有危險, 所以才跟來看看的。”

“不勞你掛心。”

顧修遠揪著小賊的衣領,低下頭來,似笑非笑地問他:“還敢不敢了?”

“不……不敢了,求公子放過我!”小賊清瘦矮小,在顧修遠的手下瑟瑟發抖, 不住地求饒。

顧修遠拍拍他的頭:“找個正經的營生幹,別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了。”

說完,松開了他, 小賊兩股戰戰, 連頭也不敢回,一溜煙地跑了。

薛竹隱看得著急:“你怎麽把他放跑了?我們應該抓他去找金吾衛啊!”

顧修遠說道:“那人動作極慢, 搶了你的東西之後連路都走不順, 一看就是個初犯。他又瘦又矮,被我抓住之後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可見得他飯都吃不起了。若你我抓著他去報官,金吾衛看在你我的身份上,一定不會輕饒了他,何必呢?”

薛竹隱蹙眉:“一碼歸一碼,你若是覺得他生活不易,大可資助他。但他做了錯事,應當受到懲罰才是。”

顧修遠耐心解釋:“他當眾搶你的荷包是不對,可你也沒想著要把荷包找回來,現在荷包已經被拿回來了,他並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何不放他一馬?”

薛竹隱很堅持:“因為他違背了大齊律法,違背了道德風俗,那就應該受到懲罰。如果他發現原來偷東西是可以被放過的,下次再犯,你待如何?別人看到我們放過這個小賊,紛紛效仿小賊,盜竊成風,你待如何?”

顧修遠:“事態的走向不會像你想的那麽嚴重,我篤定這個小賊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犯,雖然是有路人看到,可那些路人並沒有到那個小賊那樣窮途末路的境地,也不會輕易地效仿。”

薛竹隱:“但我們應該防患於未然不是嗎?”

顧修遠語氣調侃:“如果京都知府像你這樣斷案,那京都府衙的監獄早就關不下了,竹隱會變成遠近聞名的酷吏。”

薛竹隱毫不示弱:“如果京都知府像你這樣斷案,那京都民風早就被你敗壞了,律法也會變成一張廢紙。”

顧修遠見她臉色陰沈,主動緩和氣氛:“你要是喜歡,我再把他抓回來讓你送去報官?”

薛竹隱瞪他:“事關律法,豈可兒戲!”

顧修遠笑笑,見薛竹隱的眼底有生動鮮活的怒意,不再像傍晚那樣疲憊冷淡,心底生出歡喜。只要她肯看他,願意同自己講話,哪怕是瞪他罵他,也是好的。

他把荷包遞過去:“你的荷包。”

薛竹隱臉色稍霽,瞥了那荷包一眼,淡聲道:“我本來就沒想著拿回來,既然你從他那拿回來了,那就給你吧,我不要了。”

“真的嗎?”顧修遠問道,說完就往自己的腰帶上系,“那我就當是竹隱送我的。”

薛竹隱原意是反正也不想要了不如把荷包裏的銀子給他,沒想到他要系在自己的腰上,伸手要搶回來。

顧修遠帶著自己的荷包到處招搖,要是他再添油加醋幾句,指不定不知道別人會怎麽想。

但顧修遠攥得很牢,她沒能搶過來,薛竹隱把手縮回來,本來也是她說要給顧修遠的,現在搶回來也不太好。

她叮囑顧修遠:“你把裏邊的銀子拿出來,把荷包扔了就行了。別戴出來給別人看,也別說這個荷包是我的。”

顧修遠眨眼看她:“不能戴出去,那豈不是就成了私相授受?”

“你……!”薛竹隱氣得不想理他,自己往前走。

顧修遠把荷包藏進袖子裏,追上薛竹隱。

薛竹隱不理他,自顧自地邊走邊逛,被一個賣書簽的小攤子吸引住目光。

書簽各色各樣,有竹的有象牙的有銅的,上頭雕刻著各式精細的圖案,琳瑯滿目,叫人看花了眼。

薛竹隱有心要買幾個帶回去看書的時候用,認認真真地挑起來。

顧修遠跟在她身後,見縫插針地搭訕:“竹隱眼光真好,你手中那個書簽上頭刻的那個女子真好看,想來是哪家的花魁吧?”

薛竹隱頭也不擡,手指在竹片上摩挲:“這是洛神。”

顧修遠問道:“洛神是誰?天上的神仙嗎?”

薛竹隱:“……”

薛竹隱瞥了一眼老板,好在老板也沒什麽反應,他應該也不懂,不然自己和顧修遠站在一起真是丟死人了。

顧修遠又說:“那只王八好生神氣!它一定是所有王八裏最威風的一只王八了!”

薛竹隱:“那是黿鼉。你能不能閉嘴?”

顧修遠悻悻,“噢”了一句。

薛竹隱背過身去,對著燭光欣賞書簽上的海棠紋樣,顧修遠粘在她身邊,隨她動作變化自己的方位。雖火光灼人,但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她低頭認真的神情。

薛竹隱眼前驀地一暗,她擡頭看,顧修遠擋在燈燭前,袖著手無所事事地看著自己。

她斂了眉目,轉身尋個光線更好地方向觀察,於是顧修遠像向日葵似的圍著她轉。

顧修遠快要無聊死了,見竹隱左轉右轉,對著那些破書簽看來看去,就是不看自己一眼,他說道:“竹隱,你能不能理理我?”

“你能不能別擋我的光?”薛竹隱蹙眉,光線忽明忽暗的,看得她的眼睛很不舒服。

顧修遠這才註意到,她的臉一半在陰影裏,一半在燭光裏,他側了側身子,

薛竹隱已經挑好,習慣性地去摸腰間的荷包,才想起荷包已經給了顧修遠。她瞥一眼顧修遠,把挑好的幾枚書簽輕輕放回攤子上:“留著我改日再來買。”

老板見她磨蹭半天才挑了幾個,還說改天再來買,分明是沒錢的借口。

不由地把生意寥寥的氣撒在她身上:“不買還挑那麽久?”

攤主鄙夷的目光刺在薛竹隱的心上,她不滿地皺起眉頭。

顧修遠橫眉一豎,擋在薛竹隱前頭,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丟在攤子上:“誰說不買?你這整個攤子我都要了!”

薛竹隱若是想承他的情剛剛就毫不客氣地問他把荷包要回來了,她淡聲道:“我說了改日就是改日,不勞你費心。”

攤主見了那一錠銀子,喜滋滋的,生怕顧修遠反悔,趕緊把那錠銀子拿在手上,用袖子擦了擦,說道:“何必等到改日,不知貴人府上在何處,小的這就給您送過去!”

薛竹隱懶得理那攤主,擡腳便走,顧修遠留了顧府的位置,匆匆忙忙地追上去。

“竹隱要去哪?”

“我去哪為什麽要和你說?”

薛竹隱往城墻走去,走到內城的南華門下,如果她沒記錯,金吾衛的長官應駐守在此處。

守在登城樓口的金吾衛見薛竹隱出示的令牌,行禮後為她放行。見薛竹隱冷著臉,始終不曾回頭看一眼那跟在她身後的男子,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攔住了他。

顧修遠不慌不忙地解釋:“我是薛侍禦的相公,和她一起來的。”

薛竹隱聞言回頭,金吾衛看向薛竹隱,等待她的確認。

顧修遠被擋在長矛之後,朝她做口型:“令—牌—忘—帶—了。”

薛竹隱無語,金吾衛屬在京禁軍,統歸三衙管理,顧修遠來自家的地盤竟然還要依靠和她的裙帶關系。

她不耐煩地點了點頭,顧修遠得意地沖金吾衛揚起嘴角,撥開擋在身前的長矛,順從地跟在薛竹隱身後。

薛竹隱拾階而上,雖然諫官有出入各司之權,但這還是她第一次登上京都的城樓。

高大的炬火照亮城樓上的道路,一對金吾衛士兵正在城樓上交班,薛竹隱一路找到金吾衛都尉。

金吾衛都尉窩在一個小屋子裏,在和幾個士兵一同玩骰子,見薛竹隱來,挪了挪自己的屁股,調整一個讓自己更加舒服的坐姿,高聲問門口的士兵:“誰讓她進來的?”

下一瞬,他目光瞄到身後的顧修遠,立時把手中的骰子丟開,跪下結結巴巴地說道:“不知顧指揮使光臨此地,小的有失遠迎。”

桌上的殘局尚未收拾,顧修遠低頭撿起在地上骨碌轉動的骰子,慢條斯理地問:“金吾衛身負保衛京都之責,都尉依例當視察巡邏站崗的士兵,便是這樣視察的嗎?”

薛竹隱亮出令牌:“都尉玩忽職守,在守夜時聚眾賭博,依例罰俸一月,還請明日到有司請罪。剛剛街上有人被搶錢袋,南極生物群依五而爾齊伍耳巴一整理金吾衛還應對京都的治安上心,加大巡查的力度,保京都百姓安寧。”

顧修遠說道:“薛侍禦吩咐的事情,都挺明白了嗎?”

都尉以頭點地,聲音發抖:“明白了,小的明日就去領罪,也會大力排查窩藏在京都的盜賊竊匪,給京都百姓一個平安。”

薛竹隱說完自己要說的,轉身便走。

門內,都尉渾身脫力,幹脆趴在地上:“嚇死我了,薛侍禦表情那麽兇狠,還以為我要被革職了。”

一旁的士兵安慰他:“大人只是犯了小小的錯,顧指揮使向來通情達理,有他在,薛侍禦不敢多罰的。”

都尉心有餘悸:“好在顧指揮使在,若是薛侍禦直接告到知府那,我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門外,顧修遠抱胸倚墻,朝門內揚了揚下巴:“聽到了吧,一個都尉被你抓住了尚且提心吊膽,何況命如草芥的小賊?你公平公正,只會給他們應有的懲罰,可底下的人為了討好你,未必不會濫用刑罰。”

薛竹隱表情凝重,不是所有人都會嚴格按照章程辦事的,其中夾雜了人情與人性,否則為什麽會有言官的存在呢?

她點點頭:“你說得對,我確實太理所當然了,我應當記下來,及時糾正。”

顧修遠習慣了她平日的嘲諷與訓斥,她突然這樣乖順地承認自己的錯誤,還是頭一回見,一時有些不適應。

薛竹隱站在城墻邊上,涼爽的夜風灌進寬大的袖子,吹起的衣袂拍打她的雙腿。

這裏向南看是京都的外城,萬家燈火,坊市喧囂,向北看,是宮禁所在之地,不少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只東宮和內宮依舊亮著燈。

薛竹隱在腦海中調出宮禁地圖,她在的位置是內城城南的南華門,中心高聳的建築是鼓樓,再往東邊,便是東宮。

她眼神向東宮投去,閣樓宮殿環抱在一起,依稀能辨出中心最大最高的那種座宮殿是勤政殿。勤政殿此刻熄了燈,太子應當已經睡下。

她漫無目的地繼續掃視,再往東,有一座小殿亮著燈。

薛竹隱依靠它的方位在腦海裏費勁地搜尋那座小殿,她對東宮很熟,每一座殿的名字她都知道。

一股激流直擊她的心頭,血液從指尖沸騰游走,薛竹隱的心重重地被創了一下。

那是香辰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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