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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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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朝

雞鳴報曉,萬籟尚靜。

正是春寒時節,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輕輕拍打瓦檐。

屋內並未燒炭,春雨的潮氣漫進屋子裏,連帶著床帷、被衾也帶上綿軟的濕氣。沈水香早已燃盡,只餘香氣縈繞著床帷。

薛竹隱在床上輾轉多時,聽到滴漏的“嘀嗒”聲,揉了揉眉心,睜開眼睛,頭頂是看了一晚上的素色靛藍帳子。

左右也睡不著,她嘆口氣,翻身下床,窸窸窣窣摸索著點亮床邊燈盞。

今日休沐,椸架上掛著秋雲昨晚備好的文士袍,她取下衣物抖了抖,輕手輕腳換上。

昏黃的燈光下,銅鏡中映出她的身姿,革帶今日系得緊了些,勾出她不堪束素的纖腰。

她皺了皺眉,將革帶放松又放松,直至看不出腰身,方才滿意地停下,又坐下來,簡單地將頭發束成男子式樣。

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是秋雲端了臉盆巾帕供她洗漱。

薛竹隱洗漱完擡起臉來,秋雲擔憂地看著她:“大人今日又醒這麽早,看您眼底一片烏青,昨晚又沒睡好麽?”

她微微點頭,索然道:“春雨淅瀝,難以入睡。”

秋雲忍不住說:“老爺也真是的,上個休沐日您就沒有休息,好不容易過了一旬又讓您去林泉宮拜見長公主……”

薛竹隱打斷她:“你在我面前口無遮攔些就算了,出了這個門可別亂說。”

秋雲停住,低聲道:“奴婢知道。”

看著薛竹隱憔悴的面色,她翻出許久未用的水粉和胭脂:“不如我給大人撲點粉,看著氣色也好些。”

薛竹隱有些躊躇,鏡子裏的自己面色如紙,看著憔悴不已,若是她就這個樣子去見母親,也不知母親會不會多想。

大概是不會的。

但母親也不願意看到她面前出現一張蠟黃枯瘦的臉。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你給我上些吧。”

上完水粉後,鏡中那張臉仿佛是被洗過又曬幹似的,像一張新臉一樣鮮活。

薛竹隱五官本就生得優越,平日裏頂著一張素臉,不飾妝束,看著像是清淡的修道之人。

一旦上妝,像是發光似的,明媚鮮妍,微蹙的眉頭不顯得愁苦,倒是平添幾分楚楚動人,像是刻意做出來的表情。

秋雲不由讚嘆:“大人若是去參加那些貴女的宴會,怕是她們都要黯然失色。”

薛竹隱最近正聽不得這話,板著臉訓斥道:“不要胡言亂語。”

秋雲為她描眉的手一頓,隨即便跪在地上低聲說道:“奴婢妄言,請大人責罰。”

薛竹隱立馬反應過來,不該把自己心裏的氣撒在婢女身上,她嘆了一口氣,說道:“起來吧,下次不要再這樣說了。”

秋雲起身,小心翼翼為她繼續描眉,眼睛卻暗暗觀察她的神色,薛竹隱此刻已經平靜下來,像是沒有發生剛剛那回事似的。

大人一向謹嚴,但下人只要規規矩矩的,就不會多說什麽,這話以前她也說過,大人不過微微一笑,不知今日為何便惹她不高興。

卯時初,車夫老周早已駕著馬車等在薛府門口,秋雲將薛竹隱平日用的書箱遞給老周,又送薛竹隱上車,這才小聲叮囑老周:“大人最近情緒不佳,你多註意點。”

老周漫不經心點點頭,這些天薛竹隱每日上車時總是沈著一張臉,畫卯如上墳,他是看慣了的。

車行至南安街,沿街店肆都已開張,一街人聲鼎沸,熱熱鬧鬧煙火氣。

南安街是通衢大道,每日車水馬龍,薛竹隱是堵慣了的,但不知為什麽今日格外慢,一盞茶工夫也沒走出幾丈遠。

她掀簾子看窗外街景,沿街的鋪子門口的人擠擠挨挨,樓上的窗子後人頭攢動,連賣湯餅的,賣羊肉湯的,賣破酥包的小攤販都停下了手裏的活,翹首以盼。

他們像是在等待什麽。

“老周,怎麽回事?”薛竹隱放下手裏的書,掀開車簾問道。

老周站在馬車上張望了一陣,揮鞭子把馬車停到路邊的小巷子裏,說道:“聽說今日顧小將軍得勝凱旋,從南安街經過,可神氣了,他一會就來了,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不過一個打了勝戰的將軍,有什麽可看的,她前幾天就知道顧將軍班師回朝的消息,這個顧將軍不知是打哪兒來的,憑著熙州一役打出了名號。

“沒興致。”薛竹隱偏頭,又重新拿起手中的書。

“那我能不能去看看?”他搓了搓手,目光期待。

薛竹隱翻過一頁,頭也不擡:“去吧,反正現下也走不了。”

“好嘞!”老周喜滋滋地答一聲,跳下車,頭也不回地擠進了人群裏。

約莫一柱香的時間,馬車外的歡呼聲如雷聲動地,吵得她頭疼,薛竹隱放下書,揉了揉眉心。

微風吹起簾子一角,她不經意間向外望了一眼,一個束著高馬尾的男子身披銀色鎧甲,騎著棗紅色的駿馬游街而過。

薛竹隱只看到一個勁瘦的背影,尋常的將軍罷了,不過爾爾,她在心裏想。

前方不知是誰家的馬驚了,馬蹄四處踐踏,人群躲避不及。場面一時混亂,小孩的啼哭聲,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暴喝聲混在一起,上演一出活生生的口技。

有個小童隨著大人倒地摔了出去,啼哭嚎啕不止,眼看揚起的馬蹄就要踩到小童的身上。

風停了,剛剛還被風輕拍揚起的簾子就要垂下,薛竹隱一把接住,將礙事的簾子掀到一邊。

那背影當即躍起站在馬背上,拔箭挽弓,箭羽脫弓淩厲前沖,直中馬蹄。

馬兒吃痛錯開落腳處,顧將軍輕點馬背,飛身到小童處,將他抱起還給身邊嚇呆了的大人。

大家看得緊張,見小童無事,又發出一陣歡呼聲。

他隨手拿起路邊的繩索,扔出去準確無誤地套在逸馬的身上,橫沖直撞的受驚之馬在他手中竟被困住牢牢不動,在原地打轉嘶鳴。

他隨手把繩索交給手下,雲淡風輕地上馬離開,留一街仍興奮不已的百姓。

薛竹隱把簾子放下,身手不錯,她想。

老周艱難地從人群中擠出來,眼睛發光:“大人!剛剛你看到沒?顧將軍身手真好,從受驚的馬兒下救了一個小孩兒!”

薛竹隱佯裝放下書:“沒看到,那有什麽好看的,這書可比那場面精彩多了。”

“噢。”老周見無人可分享,隨即黯淡下去,哼哧哼哧又開始趕車。

甘泉宮位於京都郊外,是一所皇家行宮,其中有大大小小的湯泉,正值春寒時節,朝堂與皇室眾人多會來此泡湯泉祛寒。

拜見母親的通報傳入半個時辰後,薛竹隱在殿外等了半個時辰才見到她。

長公主梳洗整齊,慵懶地靠在榻上,一邊閑閑地用著茶點,一邊問她:“南蕭最近還總是生氣嗎?他在信中也不與我說。”

“若不是為我的事情,父親倒不怎麽生氣了。”薛竹隱恭恭敬敬地站在十步開外,想了想說道。

“那就好,你多順著他些,可別氣著他。他可還夜讀?晚上睡得好嗎?”

“父親還保持著夜讀的習慣,晚上睡得挺香。”左右與她無關,薛竹隱隨便挑些長公主愛聽的應付。

半盞茶的工夫過去,長公主要問的都問完了,她打了個呵欠,揮揮手:“我有些困了,你自個找個湯池去泡吧。”

薛竹隱松了口氣,恭敬地退出殿外。

薛南蕭讓她陪陪長公主,不過是想讓她避避風頭,長公主才不需要她陪。

她在長公主湯池對角的方向挑了座小的湯池,徑自住下,她若不在這待上兩天,回去薛南蕭又得訓她。

這座小殿只有她的院子一半大,湯池四周用高高的帷幕掩起,邊上是供休憩的躺椅,還搭著換洗的衣袍。

她整個人都泡在水中,炙熱的泉水滑過她的每一寸肌膚,將數日來的疲憊一洗而空,有種重獲新生的舒適。

周圍只有泉水的淙淙流聲,越發顯得靜謐。

一個黑影從湯池上空掠過,一手探入水中撈住她的腰身,就像抓一條魚一樣輕巧地將她帶起飛到梁上站住。

薛竹隱拼命掙紮,一個趔趄,差點掉下去,男子及時摟住她的腰。

她身上只著一身裏衣,被水打濕已近半透明,水滴不斷淌出,順著房梁滴下。

黑影迅速挪開眼,將手上的袍子單手給她罩上,扶住她腰側的手仍緊緊不放,像是怕她掉下去似的。

這人還怪體貼的,把她抓起來之前還把換洗的袍子也帶上。

隔著寬松的細麻袍子,腰側似有一塊烙鐵燙著自己的肌膚。

薛竹隱張口想放聲呼救,黑影猝不及防地捂住她的嘴,沈聲道:“別叫。”

黑影身長六尺,薛竹隱堪堪夠到他的肩膀。

寬大的兜帽將遮了他大半張臉,薛竹隱看不清他的面容,擡頭望去,昏暗的燈火中,他下巴處有一塊淡淡的月牙疤痕。

她冷靜下來,這個線索夠了。

門“轟——”地一聲被推開,粗重的腳步聲傳來。

薛竹隱皺眉,秋雲不會這麽毛手毛腳,來的人是誰?

腳步聲逼近,一個男子打了個又響又長的酒嗝,跌跌撞撞扶墻而入。來人身著一身圓領長袍,邊縫花花綠綠,顯然是在林泉宮侍奉的侍從。

這侍從品階如此低微,怎敢隨意闖進殿內?是醉酒忘形還是……

薛竹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扭頭看向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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