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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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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就是這裏, 你們想上香上香,想參拜參拜。我還有活兒要幹, 先回去了。”

把人帶到目的地,妖族青年擺擺手,打飛腳離開。

不多時,祭壇前安靜下來。

雲不意跳上石臺,圍繞著建木石雕仔細觀察。

商雨規為這截樹根布置的“封印”其實是將妖族對建木的信仰牽引匯聚至石雕當中,以此跟濁雲對抗、抵消,雖然稍顯奇葩,卻是當下最好的方法, 也是只能在妖界使用的方法。

神話時代終結之後,世上無仙無神,信仰之力隨之銷聲匿跡。

但妖界與人界最大的不同在於,建木隕落之後, 在仙人與天道的庇護下,人界受到的沖擊遠遠小於妖界,得以保留完整實力, 也沒有多少死傷。

妖界卻是分崩離析, 各族不是相距遙遠就是互相敵對, 在大量妖族死於天地災劫餘波的同時, 妖界內部混亂不堪、征伐不斷,可以說環境相當惡劣。

是商雨規的出現結束了這種混亂,為妖界興利除弊, 造就今日各族的安泰和平。

他固然不曾向雲夢以外的妖族表明過自己的身份, 可行事過程中經常高舉建木的旗幟, 將多數功勞都與“建木大神的庇佑”聯系在一起,妖界因此發展出了關於建木的信仰。

雖然實際上, 妖族家家戶戶供奉的那尊神像其實是商雨規,而非建木本尊。但商雨規的真身是建木的一部分,基於他而生的信仰力量同樣可以作為在建木樹根上,他將之用以藏匿樹根、抵抗濁雲的擴散侵蝕,並不是什麽難事。

“商先生驚才絕艷,手段卓絕,即便跟建木無關,也會是傑出的存在。”雲不意弄清祭臺原理後,對著裏面的建木樹根發出感嘆。

雲夢懷念而悲傷地仰望面前的巨木石雕,低低應了一聲。

“他逝去之後,我曾經試圖破壞他留下的布置,用這截樹根為他續命。卻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直面濁雲,一時行差踏錯,險些為妖界帶來又一場劫難。”

雲夢搖搖頭:“那時我才明白,不是他不想用樹根自救,而是他用不了。或許普天之下,唯有雲施主你可以。”

事實上,在雲不意展現完整實力之前,他對雲不意能否取出樹根始終保持著半信半疑、疑多於信的態度。但現在,他已經毫無疑慮。

“這截樹根……”

雲不意的目光定格在石雕內部墨玉般的樹根上,不知是錯覺還是心有所感,隱約能感受到一種古老陳舊的氣韻。

這種氣韻略顯熟悉,就像他在垂垂老矣之年偶然翻到泛黃的老照片、幼時的日記本,歲月斑駁在折角裂痕、模糊的字跡裏,讓人不由得心生懷念。

他很確信這東西曾經屬於自己,對於普通人而言,它是妙用無窮的至寶,生死人肉白骨不在話下。可在他眼裏,這不過是個有一點紀念意義的老物件,拿得到當然好,拿不到也不影響什麽。

雲不意不是商雨規,他是完整獨立的個體,既不殘缺,也不依靠建木軀幹的生命力而活。

“怎麽,取不出來嗎?”雲夢捏了捏指節,平緩的語調微微收緊。

雲不意的遲疑讓他誤認成無能為力,想到商雨規“覆生”的關鍵可能就此不覆存在,自然免不了緊張。

“可以取,也不麻煩。”雲不意回頭瞥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不過樹根拿走以後,祭壇下的平衡會遭到破壞,祭鎮的信仰之力匯聚在石雕上無可消耗,很可能造出一尊新的神明,到時又是一樁麻煩。”

冷天道微笑:“既然你提出來,想必已經有解決的辦法?”

“辦法當然有,大力出奇跡麽。”雲不意屈指敲了敲石雕,“我可以只保留祭臺的外形,將商先生留在裏面的布置盡數摧毀。這樣信仰之力就不會被引入石雕,困境自解。但這樣做相當於毀掉商先生的心血……遺物,雲夢大師,你能接受嗎?”

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轉向雲夢,只見他神色微滯,可沒過多久,便垂眸答應。

“若是今日站在此地的是他,一定會同意。無關他能否得救,而是為了妖界,為了祭鎮的妖族著想。”

雲夢深深嘆息:“建木樹根是重寶,重寶外的濁雲是危機,二者相加的份量,足以令好不容易平穩下來的妖界再度陷入動蕩。正因如此,他才會連我都瞞著。可饒是如此,我也險些被濁雲侵蝕,釀成大錯。”

“即便這截樹根救不了商雨規,我依舊希望雲施主可以將它取走,帶離妖界,為妖界解決這一隱患。”他立掌向雲不意行禮,眉心的紅痣閃了閃,色澤黯淡幾分,“有勞。”

“好,那你們退後一點——再退遠一些。”

雲不意擡手朝後揮舞:“我盡力不弄出太大的動靜,但為免波及你們,別離我太近。”

聽他這麽說,眾人連忙後退,動作一個比一個敏捷,甚至找好了掩體——秦方把秦離繁護在身後,秦離繁將玉蘅落藏在後方,雲夢跟沈鱗互相掩護,冷天道索性在身前疊了幾十個防護法術。

雲不意看他們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也感覺好笑,但轉身面向石雕後,他便收斂心神,聚磅礴靈力於掌心,虛覆在石雕主幹,正對建木樹根的地方。

霎時間,近海波濤怒卷,風雲變色,祭鎮之內飛沙走石,地面隱隱晃動,在土質疏松的位置裂開細密的痕跡。

雲不意的右手仿佛半透明化,在不傷害石雕的前提下緩緩沒入其中,觸碰那截被信仰之力和濁雲同時環繞的樹根。

指尖裹上樹根的剎那,一股刺骨寒意順著手臂回流,將雲不意凍得一顫,手上的皮膚冒起一陣陣雞皮疙瘩。

他張口吐出白氣,就像只穿著單衣被扔進了冰天雪地,久違的寒冷幾乎沿著他的血液流動滲進骨縫、導向四肢百骸,仿佛要將他由內而外凍成一座冰雕。

與此同時,絲線狀的信仰之力被強行阻斷,散碎成熒光溢出石雕,伴著突如其來的落雨而融入大地,將土壤裏被海風無意間帶來花種草籽催發新芽,迎風搖曳。

濁雲則化為粘稠濕冷的泥漿,幻化成獸口吞下雲不意的手掌,滿口利齒狠狠咬在他的腕骨上。

於是凍得人骨頭發疼的寒意裏又多出了一點刺痛。

大雨滂沱,冷天道從袖囊中取出一把大傘撐開,正好罩在所有人頭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雲不意的方向,雖然知道他有能力解決目前這點小困境,卻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許擔憂。

沈鱗往他身邊蹭了蹭,忽然在他心緒不寧時察覺他的靈力波動,詫異挑眉。

“你的靈力又增長了?”

冷天道搖頭,沒功夫回答。

祭壇前,雲不意沖著那團濁雲一挑眉,心裏暗道:世道是變了啊,以前見了他只有躲的份的濁雲,現在也敢與他正面相抗了,倒是頗有他剛穿越那會兒把他折騰得夠嗆的那一灘前輩的風範。

雲不意沒有掙脫濁雲,攥著樹根緩緩往外抽手,連著濁雲一並帶出石雕。

脫離石雕的剎那,商雨規留下的最後一點禁制隨之消失,那團濁雲立刻松開雲不意的手,玩命似的朝遠處狂奔,一點沒有得到自由的愜意,反而是逃命般的慌不擇路。

雲不意冷笑:“我還以為你們多有勇氣,原來是為了借我的勢掙脫束縛啊?想得美,過來!”

他輕斥一聲,抖了抖握著樹根的右手,左手對準濁雲逃離的方向一抓,天地間乍然浮現無形的禁錮,猶如法則一般強大得無可抗拒。

那團濁雲瞬間就倒飛而回,撞進雲不意的掌心。

頭頂驚雷四起,響徹寰宇,雲不意捏著它如同拈住一根枯草,靈力漫蕩升騰,映著他淡漠冷清的俊顏,仿佛神靈在世,在雷聲中將膽敢冒犯自己的無知存在徹徹底底地碾碎。

這時,冷天道忽然肺腑震顫,靈力如浩蕩洪流在體內奔走,將他眉心的“仙”字印記再次激發浮現。

沈鱗、秦方和雲夢驚異地看看他,再看看不遠處的雲不意,總感覺明白了什麽,卻又不敢相信。

……

彼時,人間亦有陣陣雷鳴滾動,急促如鼓點,巨大的閃電劈過,無聲照亮半壁天空,映襯得接踵而來的雷鳴駭人心魄。

偏偏陰雲之內,漫天星宿大放光彩,各種百年千年難得一遇的星象同時出現,瑰麗到近乎詭異。

各地百姓停下手頭的動作,和妖界子民一樣仰望天空,在天威之下困惑又恐懼地躁動。

不單普通人,就連皇宮中擅觀天象的術士,隱居各處的修行者,街頭巷尾真真假假的高人,都感覺心內焦躁,甚至比百姓們更為焦躁。

他們可以從這異常的天氣裏嗅到一點不同尋常的變化,實力越強的人,感受就越深刻。

以天地為基準的變化總是令人不安和恐懼,因為這個世界上一次產生這種性質的變化,遠在萬年之前,並且直接導致一個輝煌時代的結束,以及天道最重要的一環——仙道,隨著仙人的集體隕落而絕滅。

仙路斷絕,至今仍然遺毒人間。

因此今日的變化,看不懂的人畏懼於天變之威,看得懂的人則體會了更加深沈的駭怖。

由於無處可逃,無從改變,只有閉目全盤接受,所以這種駭怖幾乎無法消除。

人間如此,仙冢內的變動較之更為激烈。

昏雲山上陣法顫動,高懸枝頭的皓月被抖碎成塵埃,隨著暴雨沖刷過每一寸土地。

山前的樹林裏寂靜不再,那些被雲不意和冷天道掃塵獻花的墓碑在劇顫之間發出了清亮透徹的嗡鳴,仿佛下方埋葬著無數的兵戈,殺伐之氣沖霄,也撕開堅實的大地。

陣靈天狗從夢中驚醒,擡頭是如墨的黑雲龍蛇游走,翻滾劇烈。垂眼是大地皸裂揚塵,粗大而深的裂縫像百川入海,從仙冢各地蔓延進石碑林立的深林。

崩碎的地層下,早已幹涸死寂的地脈竟然在寸寸萌發清光,像一道色彩斑斕的琉璃彩虹,光芒激蕩萬丈,一如神話時代,人族最鼎盛、仙道最璀璨奪目的時期。

地氣升騰,潤澤仙冢內千萬年不變的山水地貌,往昔靈池仙閣猶在的浩瀚氣象,今朝竟有漸漸恢覆的趨勢。

“這是……仙道覆蘇了嗎?怎麽可能?”

天狗猛地跳起身,原地追著尾巴轉了幾個圈,爪子不斷刨著地面,心緒躁動,說不出是欣喜還是懼怕。

但天地變化不容阻擋,在一道足以照亮仙冢天穹的閃電劈過後,滾滾雷聲席卷而至,宛如戰場上千軍萬馬振旗擊鼓的呼號。

以昏雲山外的林子為中心,方圓百裏大地驟然塌陷,滿載仙靈之氣的流水噴湧而出,匯成碧波彩浪。石碑倒落,化作鋪陳於湖泊之上的曲折橋梁、雕梁畫棟、亭臺樓閣。

雲不意留在墓碑上的花朵則飄浮升起,沒入彩光輝映的地脈,為其註入最後一點推力——從地脈到仙脈的推力。

“轟——”

在巨大的轟鳴聲中,石橋落,瑤池成,波光漾百裏,仙氣氤氳,霞彩輝煌。

看到這隔了漫長歲月,以為只能在夢中回見的場景,天狗心潮起伏,沒有眼淚的虛幻之軀竟然有了眼眶發熱發酸的感覺。

……

雲不意對上述事情一無所知,他撣掉指縫中最後一絲濁雲留下的汙濁氣息,回身確認了一下祭臺完好無缺,才從上方跳下地來。

“東西拿到了,找個安靜地方再看。”雨水不沾衣,雲不意朝同伴們招手,“走吧,在妖族們過來查看之前離開這裏。”

冷天道將大傘遞給沈鱗,自己變出一把小油紙傘,傘面繪著青鳥,施施然走向雲不意,分給他一半。

兩人作勢要走,卻見秦方一揮袖:“稍等,我們有事沒做完。”

雲不意不解,正要問還有什麽事,就看到秦方牽著秦離繁,秦離繁摟著玉蘅落,身邊還跟個沈鱗,三人一貓登上祭臺,在銅鼎前站成一排,各從鼎下的桌案上拿起三炷香點燃,肅穆端整地舉過頭頂,誠心拜了三拜。

雨天,祭壇,上香。

雲不意表情扭曲:“……不是,你們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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