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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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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雲不意一杖落下, 攪得海底地覆天翻,暗中跟隨他們的海雲天和海瑛也受到波及, 被翻湧的浪潮沖向遠處。

饒是如此,深淵與底下的鯨骨珊瑚消散的景象,依舊鐫進他們眼裏,他們甚至來不及驚愕,便被麻木跟茫然吞沒。

海雲天好些,很快穩定心神,奮力抓住海瑛的手將他拉扯到近前。海瑛卻似丟了魂呆呆地望著深淵所在的方向,直到被海雲天按著後腦塞進懷裏, 才如夢初醒地渾身顫抖起來。

“沒、沒了……”

“是啊,沒了。”海雲天拍拍他的後腦,故作冷靜的語調也隱隱不穩,“這是好事。”

海瑛露出哭一樣的笑容:“那以後, 妖界的鮫人是不是只剩下我們了?”

海雲天沈默地垂下眼簾。

海瑛抓住他的手腕又問一遍,他才說:“那種東西創造的本就不是真正的鮫人,徒有其型, 內裏卻是扭曲的怪物。我們能活下來是我們的幸事, 以後不會再出現我們這樣的東西, 是這片海域的幸事。”

海雲天攬著他的肩膀加重語氣:“這是好事。”

不知在說服海瑛, 還是說服自己。

另一邊,雲不意帶著眾人上岸,倒星海依舊在剛才那一擊的餘波中動蕩洶湧, 漲落起伏的海面將星月倒影攪碎, 氤氳成明亮到刺眼的銀光, 與月色交相輝映。

在沙灘上坐下,眾人一口氣喘過來, 驚愕、震撼、不可置信等等激烈的情緒也從心底反上,他們像看史前巨獸一樣盯著雲不意半晌,隨即交換幾個眼神,又頗為理解地點頭。

唯獨冷天道,似乎始終相信雲不意有搞出這樣大動靜的本事,並不如何詫異,只是抱著完好如初的權杖倚在雲不意身旁,研究如何將其收回體內。

與此同時,雲不意歪著頭,也在研究他額上新出現的印記。

“這個……”雲不意伸指虛點他的眉心,“是個仙字吧?”

秦方回過神來,下意識接話:“對,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文字,據說有一點神話時代的遺風,常出現於古墓的裝飾紋樣上,但大多已經無法辨認。少有的幾個能從字體氣韻中推測含義的字裏,仙是唯一可以十足確定的存在。”

他說話時,冷天道正好找到竅門,指尖拂過權杖頂端錯落有致的枝杈,華彩浮現,立起來比人高的一把權杖便化作流光,環繞他一周後沒入他的眉心。

緊接著,他眉心的“仙”字印記閃了閃,緩慢隱去。

沈鱗蹭了過來,掌心托起一點紅光,那是雲不意特地留下的一截鯨骨珊瑚,給冷天道治病用的。

知道鯨骨珊瑚本質是濁雲後,雲不意也懷疑:“這東西真的可以用來療傷?”

“它是藥引。”沈鱗盤腿坐定,開始解釋其中原理。

冷天道的傷勢因天罰而來,那一道天雷被他的權杖接下大半後,餘下的部分都劈在他身上,雷霆之力紮根於他的四肢百骸,猶如附骨之疽,平時不顯露,卻會在有人試圖以靈力醫治時暴動反抗。

這也是沈鱗不直接為他灌註法力壓制傷勢的原因,這會勾起天雷餘勁的反噬。

目前來說,雲不意的靈力和天罰“贈予”的那一點力量不會引起反噬,但它們無法徹底清除或吞噬冷天道體內的雷霆之力,只能起到緩解傷痛的作用。

沈鱗想做的,就是用一樣東西,將這些蟄伏的餘勁全部引動,再導出冷天道身體。把它們剔除幹凈,才好進行接下去的治療。

“當然了,過程中你肯定會吃些苦頭。天雷餘力暴沖,產生的痛苦不亞於你再遭一次天罰,可只要你挺住,這傷就算治好了大半。”

秦方想了想:“引動天雷餘勁,相當於誘發傷勢反噬,用我們的靈力不行嗎?”

“當然不行

。旁人靈力進入他的體內,引發的反噬只引動部分天雷之力,而且時間極為短暫,除了令他感到痛苦,半點用處都沒有。”沈鱗擺手,“雲不意的靈力倒是持久,可天雷之力不敢惹啊,遇上了便會縮起來,更用不上了。”

雖然覺得他用詞有點古怪,但雲不意沒多想,指著鯨骨珊瑚問:“這東西真的可以引出他體內所有的天雷餘勁?”

沈鱗點點頭:“我從前不知道鯨骨珊瑚的來歷,但偶然得到過一塊碎片,其中蘊含的那種邪戾至極的力量讓我記憶猶新。天劫罰惡,若是用鯨骨珊瑚去挑釁冷天道體內的天雷之力,想來比起千瘡百孔的宿主,它們會更願意消滅這個近在眼前的‘邪惡’。”

雲不意看向冷天道:“你覺得呢?”

“可以一試。”問的人是他,冷天道自然回答得不假思索,還順嘴誇他:“有你在,你不會讓我有事的。”

雲不意鼓起臉,耳朵微紅。

好氣啊!這種時候還有心情撩他!

秦離繁看看兩人,低頭與玉蘅落相視一笑。

這二位氣氛正好,有些事興許真的能成。

沈鱗也不想當那個破壞氣氛的人,不過為了傷患著想,他清了清嗓子:“此事宜早不宜遲,我們馬上開始吧。”

冷天道問:“我要如何配合?”

“你躺下。”沈鱗指指地面,又向雲不意一指,“你待在他身旁,若是他撐不住,就給他灌點靈力救命。”

“那我們呢?”秦離繁探頭。

“你們幾個走遠點,別被波及了。”沈鱗擺擺手,“雲夢大師你也是,不要擠在雲不意身邊,那木雕都被他收起來了,你老盯著他的衣襟看有什麽用。”

聞言,雲夢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著秦方三人躲到上午堆起的沙子秦府後。

雲不意看了看自己與冷天道的距離,稍稍再挨近一點,本想說幾句讓他不用擔心之類的話,就感覺自己的小指被另一個人的勾住。

他垂眸一看,冷天道神色自若,五根手指卻都得寸進尺地纏繞上來,指尖微涼,貼合得親密無間。

雲不意眨眨眼,動了動指節,終究沒有掙開。

沈鱗選擇性眼瞎,全當沒看見他倆的小動作,將鯨骨珊瑚拋上半空,並指一劃,做了個在雲不意看來很像擦火柴的動作。

只聽“砰”的一聲,鯨骨珊瑚在冷天道頭頂碎裂,絲絲縷縷的紅色線條垂落,將他籠罩。

冷天道渾身劇顫,體表再度出現被天雷劈過之後的裂痕。銀白電光灼幹血液,燒得他皮肉翻卷,以噴湧般的態勢從裂痕裏強硬地擠了出來,沖向鯨骨珊瑚。

同一時間,冷天道攥緊雲不意的手,汗津津的掌心冰冷發顫。

雲不意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肩上一沈,原來他已經在極端的痛苦中失去意識,倒在雲不意身上。

本能地接住他,雲不意鼻尖縈繞著濃烈的血腥味,天雷之力從他血肉中抽離時,也會帶出大蓬沒來得及燒幹的鮮血,汩汩染紅了他的衣物,也染紅雲不意半邊身體。

他討厭這種味道,那會讓他覺得自己正被死亡包裹。

雲不意閉了閉眼,耐心等著最後一點雷霆餘勁從他體內躥出,才施展靈力為他縫合體表的傷口。

與此同時,沈鱗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丹藥,眼疾手快地塞進冷天道嘴裏。

“快快快!”他大喊道,“雲不意!快把鯨骨珊瑚和天雷之力清除掉!”

雲不意條件反射地一擡手,兩道流光繞身而過,瞬息間絞碎空中兩種糾纏的力量。

收勁時,一點靈光被裹挾著帶回他的體內,他的另一個天賦法術“觀執”自發運轉,將靈光拆解成大量的記憶碎片。

於是雲不意便看到了鮫人族覆滅的真相。

四界分立,妖界初成,由人族萬載輪回累積而成的執念惡欲漚成的濁雲從建木身上脫離,並隨著它的一截根系與部分枝幹落入妖界。

其中一部分濁雲掉進倒星海,被當時的鮫人族族長誤食,從此整個族群都走上了墮落異化的道路。

他們將倒星海變成血腥的屠宰場,屠殺海中所有族群,包括自己的族人。

他們開鑿深淵作為自己的墓地,死後心甘情願跳下淵底,獻上軀殼,供濁雲吞食。

鮫人用一族性命使原本拇指大小的濁雲長滿了那條橫亙整座海底的深淵,滅族之後,倒星海下荒涼死寂,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命跡象。

唯有那汙濁之物長存。

後來,新的“鮫人”出現了。

他們誕生於濁雲的力量,擁有鮫人族俊美的外貌,但其實皮囊之下並無血肉骨骼,只有血絲般的絮狀物在蠕動漲縮,維持他們的性命。

他們有神智,有自我,卻沒有靈魂。

新的“鮫人族”一度擁有鮫人族鼎盛時期的實力和規模,但……智慧生物的傲骨總是讓他們習慣於抗爭無法容忍的一切,包括賦予他們生命的存在。

新生的鮫人們試圖毀滅深淵下的怪物“母親”,最終死於“母親”的獠牙利爪之下。

他們闔族盡滅後,倒星海重回死寂。

海底不再出現任何生靈,岸邊的礁石上多了兩道守望故鄉的身影。

他們伶仃孤苦,永伴寂寞,卻始終沒有丟掉先人的風骨和品格。

有人想要進入倒星海時,他們會阻止,會跟隨保護,也會在冥頑不靈之輩身亡後,為他們吟唱一曲哀歌。

雲不意擡頭,遠處的風卷來若有若無的歌聲,不知來自何方,悲傷得無以覆加。

冷天道倚在他懷裏,外傷在他的靈力修覆下已經盡數痊愈,內傷也因沈鱗煉制的丹藥得到緩解。

“唔……”他的睫毛顫了顫,睜不開眼,“有人在……哭嗎?”

冷天道的手還緊攥著雲不意的,雲不意反握回去,點點頭:“嗯,是喜極而泣吧。”

……

秦府沙雕後方,秦方用沾滿沙子的手摸了摸自家兒砸的頭發。

“離繁,為父記得你私藏了不少阿意脫落的枝葉?”

“沒有私藏,是光明正大地收藏。”秦離繁抖掉頭發上的沙子,瞪了秦方一眼。

“收藏也好,私藏也罷。”秦方笑瞇瞇地伸手:“給阿爹一點,阿爹在家裏、店鋪裏、商船和車隊上都放一枝,供著辟邪。”

秦離繁還沒回答,玉蘅落軟軟的爪子就搭上了他的手背。

黑貓盤子繃著嚴肅的一張圓臉:“見面分一半。”

秦離繁:“?”

不多時,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是濃眉大眼寶相莊嚴的雲夢大師。

秦離繁:“……”

你們這樣真的會挨阿意打的我跟你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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