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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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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雲不意耳尖動了動, 微微偏頭朝秦方那邊看去一眼,再回頭, 耳朵已經紅透了,只得裝作不經意地扒拉扒拉頭發蓋住,若無其事。

他覷向冷天道,冷天道也擡眼迎視,仿佛全然沒聽到秦方的話,還回他一個淡定的微笑。

笑屁。

雲不意別開頭,正巧趕上沈鱗停筆,便順勢轉移註意力:“藥方寫好了?”

“寫是寫好了, 不過有一味藥在人間可找不到,得去妖界碰碰運氣。”沈鱗將紙上的墨跡吹幹,遞給雲不意,“你們可有門路?”

雲不意好歹在昏雲山陣法裏當過一段日子的大夫, 對方子上大部分的藥材名字都有印象,唯獨一味叫“鯨骨珊瑚”的聞所未聞。

“是這個?”他指出這味藥。

秦方探頭看了一眼,挑挑眉:“鯨骨珊瑚啊……你用藥可真刁鉆, 也不知道如今的妖界能不能找到這種草藥。”

“若是找不到, ”他拍拍冷天道的肩膀, “那你只能慢慢養著了。”

“無妨。”冷天道滿臉寫著“隨緣”, 有種這病治不治都行的從容。

“不能無妨,不能無妨。”沈鱗連連擺手,以過來人的口吻勸道:“雖然這傷用水磨功夫可以調理痊愈, 有我盯著, 也不會落下太嚴重的嚴重, 但這意味著你將有很長一段時間處於臥病在床、柔弱不能自理的狀態。”

“無法自保也就罷了,看你的性格不像會在意這種事的人。可萬一——你在意的人遇到了危險, 你卻只能看著不能幫忙,甚至成為他的拖累!到那時,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說完,沈鱗悵然嘆息,一副“我有故事快來倒酒”的滄桑表情,就差嘴角叼根煙了。

雲不意哭笑不得,冷天道卻忽的直起腰,儼然被說服了似的。

“我曾在妖界待過,是通過一處渡口來到的人間,那個渡口的位置我還記得,應該可以經由那裏回到妖界。”冷天道仿佛對沈鱗那番勸誡深以為然,大有連夜奔赴妖界的想法,“我的身體狀況還不錯,明早便能出發。”

雲不意戳他,神色間滿是擔心:“你確定?”

冷天道示意他安心:“我可以從寧州長途跋涉來到洛安城,再走一趟妖界也非難事。你說對嗎,沈大夫?”

“自然,自然。”沈鱗拍著胸脯打包票:“只要帶上我,甭管路上你們突發什麽傷情疾病,我都能治好!”

“沈先生也一起去?”秦離繁從秦方的肩膀後方露出一雙眼睛。

沈鱗挺喜歡他的,一跟他說話便喜笑顏開:“鯨骨珊瑚取下後要立刻入藥,否則存放時間越長,藥效流失越多,可等不到你們將其帶出妖界。所以我肯定得跟著。”

“行。”秦方點頭,看著他的眼神有些訝異,“難得你個不思進取的賭鬼願意做點正經事,你想跟便跟吧。”

沈鱗嘿嘿一樂:“其實吧,鯨骨珊瑚生長的地方一般都有金礦和鉆石礦,草藥本身長勢越好,附近的礦就越大。屆時找到地方,你們把鯨骨珊瑚拿走,礦產由我包圓,回來後,說不定我也能當一回金月坊的貴客……哎喲!”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秦方一腳踹上屁股。

“閉嘴吧你!”他嫌棄不已,“別教壞我家小孩!”

鬧騰一陣後,秦方和秦離繁回屋休息,玉蘅落不愛待在屋裏,跑院子裏曬月亮去了,沈鱗也在府中挑了一間喜歡的客房住下,順帶跟廚房點了一桌酒菜。照他那意思——吃大戶的機會不常有,必須一次吃夠本。

他們走得幹凈利落,倒是把雲不意落在了最後。

在闔府縈繞的酒菜香氣裏,雲不意被冷天道盯著,居然有點不自在,手腳都好像不是原裝的,不知道怎麽放合適。

“那什麽……”雲不意被他看得抓耳撓腮,“騰”一下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到妖界找草藥的事明天再細說。”

話音未落,他便著急忙慌地往外走。

剛走出幾步,雲不意突然聽見冷天道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落在水裏不起波瀾,卻硬生生絆住了他的腳步。

窘迫到了極致就會變成氣惱,雲不意鼓起臉,回身叉著腰望向冷天道:“你笑什麽?”

冷天道故作無辜:“你別誤會,我不是笑你氣鼓鼓的模樣像河豚。”

雲不意瞪大眼——這回更像了。

見他氣得作勢要撲過來手撕自己,冷天道不逗他了:“我不笑你,那你告訴我,你在緊張什麽?”

雲不意撇開視線:“我沒緊張,就是這些天舟車勞頓,困的,趕著回房睡覺。”

“你這幾天可不是舟車勞頓,而是忙著敗光秦方留下的銀子。”冷天道正色搖頭,戳破他不走心的謊話,隨即支著下巴,眼神中飽含深意,“讓我猜猜——你很在意方才秦方的那句話?”

雲不意背著手仰頭望天:“不知道你在說什——”

“我對你心懷不軌。”

“……”

雲不意捂了捂耳朵,發燙。

他一本正經地糾正:“覆述這句話的時候,你該用詢問的語氣。”

“嗯。”冷天道頷首,“我對你心懷不軌。”

他第二遍重覆,不僅不是詢問語氣,甚至加重了後四個字的咬字和讀音。

“……”

雲不意楞楞註視著冷天道,他半倚在堆高的枕頭上,微笑側過身,黑發如雲垂掛在胸前,環繞疊起。

幾根碎發勾在他長長的睫毛上,他眨一下那雙看狗都深情的眼,那幾根頭發就像從雲不意心頭輕輕搔過,小貓爪子似的撓得他心尖發癢。

雲不意大腦空白了一瞬,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破門而出,在門開的巨響中悶頭沖進了庭院。

窩在樹上打盹的玉蘅落猛地驚醒,支起腦袋左看右看,不知發生何事。

給沈鱗送酒菜的下人只見長廊外陰影一閃,不禁打了個哆嗦,加緊腳步小跑向前。

秦離繁正在房中洗漱,冷不防看見雲不意踹門進來,撲到床上用被子蒙頭,把自己卷成一團。

他眨眨眼:“阿意,你怎麽了?葉子上長蟲了?”

“誰葉子上長蟲!我是靈草——靈樹!不可能長蟲!”

雲不意露出一個毛絨絨的頭頂,義正辭嚴否認他的無端揣測,然後悶悶地說:“沒事,突然知道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我需要消化一下。”

“哦……”秦離繁懵懂點頭,“阿爹讓廚房做了炭烤小羊排,你吃嗎?”

雲不意沈默三秒,一把掀開了被子。

“吃!”

消化歸消化,夜宵一口都不能少!

半晌,羊排送過來了,雲不意和秦離繁各自抓起一塊啃了幾口,小酒喝著,小風吹著,話匣子也慢慢打開。

雲不意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也從不隱瞞秦離繁什麽,秦離繁一問他剛才發生了什麽事,他便照實相告。

秦離繁很是詫異,不過擰著眉毛想了一會兒,便毫無妨礙地接受了。

“冷先生喜歡你很正常啊,認識你的人都喜歡你。”他想了想,又認真地補充道:“不是人的也喜歡你,就連蚊子蒼蠅小蟲子都特別喜歡往你身上撲。”

“……謝謝啊,後面這句可以省略。”雲不意幹笑,耳朵上的熱度總算下去了一點,“可是我剛擁有人身沒多久,以前都是以草和樹的形態與他相處——他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秦離繁一笑:“他為什麽不能只是單純的喜歡你呢?靈草是你,靈樹也是你啊。”

“人會對草和樹產生愛情?”

“他是半妖喔。”

“……哦。”

雲不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們這支隊伍裏,除去秦方和新加入的沈鱗,居然挑不出一個人族。

冷天道甚至不是他自己說的半妖,而應該歸類到不明生物當中。

那人家都不明生物了,XP獨特一點也很正常吧?

雲不意這樣想著,卻忍不住捂臉。

不,雖然人(和非人)的XP是自由的,但他還是想建議冷天道去看醫生。

秦離繁擡起手臂搭在雲不意肩上:“阿意,不要這麽死板嘛,冷先生完全可以先對你的性格和人……草……樹……人品產生好感,再在你化出人身後將他喜歡的特質和你的容顏聯系上,進而愛上現在的你。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他說得好有道理,雲不意幾乎要被說服了。

但很快雲不意便覺得不對勁,掐住秦離繁的臉蛋嚴肅地問:“你怎麽懂這麽多?哪兒來的經驗之談?”

“唔……話本芝裏都樹介麽雪的……”秦離繁被他掐得口齒不清。

雲不意板起臉,松了指間的力道:“你以前不看愛情類的話本。”

秦離繁心虛:“爺爺……秦天機的書房裏有好多,還有一些……他不讓我看……”

“……靠。”雲不意的評價樸素而委婉:“真是個老不修。你以後不許少看點他書房裏的那類書。”

危機解除,秦離繁繼續啃羊排:“你對冷先生是什麽想法?”

雲不意被問得一楞,旋即凝眉深思。

“這個麽……”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他也說不上來自己對冷天道是個什麽心思。

以前沒有細想,相處全憑直覺。現在需要細想了,又雲裏霧裏,難以琢磨透徹。

所幸與秦離繁聊過之後,雲不意的不自在緩解了許多。洶湧的情緒如浪潮退去,水落石出的是他自己也沒有發現的心緒。

——身為男人,他並不排斥另一個男人對自己的……“心懷不軌”。

……

是夜,大抵是一整天心情大起大落了好幾次的緣故,雲不意久違地做了個夢。

夢裏有一片浩渺的湖水,星星稀疏沈在湖底,在倒懸的夜幕間明明滅滅。

一彎月亮懸在觸手可得的高度,宛如一把座椅。

有人站在竹筏上,朝倚坐於月彎裏的身影踮腳,試圖觸摸那只垂在月亮旁側的手。

幾次試探不得,他急了,掌心忽然拋出一條紅線,“嗖”一聲纏住那只手的食指,將其往下一拽。

月上的身影倏然驚醒,俯身垂手,屈指敲在了那人額前。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胖狗壓星河。你這胖狗,又來擾我清夢。”

清澈的少年音滿含笑意,話音未落,雲不意在晨光中睜開了眼睛。

金燦燦的陽光落在他眼底,像極了夢境最後一幕,那只朝月亮撲去的金毛狗子……咳咳,金發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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