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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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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從昏雲山上下來, 雲不意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山月依舊, 孤寂也依舊。

不知為何,他莫名有些悵然。

這時,蹲在冷天道肩頭的玉蘅落伸爪扒拉他的葉子。

“怎麽?”

雲不意扭回身子,樹冠朝旁側一歪,看見玉蘅落眉毛緊皺,壓得一雙圓眼睛變成了丹鳳眼,那張愈發圓潤的毛臉上寫滿了嚴肅和認真,卻只令人覺得可愛。

“雷劫是神話時代的天罰, 當世修者沒有一個遭得住一擊,你們可得想好了,為林葳那種人渣賠上自己到底值不值得。”

“原來為這事兒。”雲不意擺擺樹枝,飄到冷天道頭頂蹲下, 像一顆外形綺麗的碧綠毒菌子,“不要緊。到時候引他出來,你們負責牽制, 我來下最後一刀, 這樣天罰就只會落在我頭上。我是靈草, 是建木大神隕落後的軀體所化, 論天道眷顧,我跟他雖然有所差異,但應該可以幫我削弱雷劫的強度。”

雲不意故作輕松, 玉蘅落這回卻不相信他了, 只是想勸又不知道怎麽說, 便把問題扔給冷天道。

“你不勸勸嗎?”

冷天道摸下頭上的雲不意捧在手心,眼神輕輕落到他身上:“你已決定了?”

被他那雙幽深的眸子盯著, 雲不意忽然感覺壓力巨大,很多自己不願深思的關於生死的細節此刻盡數湧上心頭,如高山深海,重如千鈞。

雲不意沈默半晌:“我已決定了。”

這件事本來就沒有第二個選擇,何況雲不意向來是為達目的不顧一切的性子。

前世幼時讀書,他曾在書本裏窺見許多文人風骨,其中一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影響了他半輩子。

如果今生的他只是個普通人,或者是路邊河畔的一株野草,一棵尋常樹苗,他絕不會也沒能力管林葳的事。

但他偏偏轉生成為靈草,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又剛好被卷進這場風波,那他也不會退卻。

這事兒其實很簡單。

雲不意遇到了麻煩,擁有解決麻煩的能力,解決的方法也已握在手裏,就差一點決心和承擔後果的勇氣,就能將這個麻煩徹底鏟除。

他沒有理由不去做這件事。

雲不意想了很多,最終看著冷天道說出口的卻是:“不殺林葳,來年秋收時節,我怎麽到桂村摘柿子。”

“……”

玉蘅落嘆了口氣。

與他相反,冷天道倒是笑了:“好。”

玉蘅落瞪眼:“好?!你確定不是氣瘋了?!”

冷天道摸摸他的頭,低頭想了想,似乎要說什麽,最後只吐出兩個字:“放心。”

“……”

玉蘅落瞪冷天道,瞪完又回頭瞪雲不意,見他們都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洩氣似的癱下去。

“罷了。我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那林葳與我又有殺兄之仇,最後一刀讓我來捅吧。”

反正,他也想念他的兄長了。

雲不意在冷天道掌心翻了個個,不置可否。

……

仙冢進來不難,出去也容易,原路返回即可。

“不通知秦方嗎?”玉蘅落問。

“不用了。他現在估計正在應付他的父親和想辦法搶回離繁,讓他專心此事吧。”雲不意抖了抖自己強而有力的樹冠,突然生出一種沒來由的自信,“林葳不是我的對手。”

“……唔?”冷天道的尾音微微上揚,“從他布置於桂村的陣法,以及《詭聞奇術》中的邪術看來,他的實力很強,是我見過的修者裏最強的一位。你這麽有信心?”

雲不意也說不上具體理由,只說:“他很強,我也不弱,而且從鬼畫舫開始,我的實力一直在增長,從靈草變成了樹以後,靈力少說比之前翻了兩倍,肯定應付得來。”

他原本只是拿話搪塞,沒想到說完後轉念一想,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

用一次威力暴漲一次的凈化技能就不提了,他的靈力的確是在穩步……不,以指數增長,尤其是脫離瓷盆之後,他的潛能好像跟著得到了極大的開發,軀體強度也在激增。

更古怪的是,暴增後的靈力並未給他帶來負擔,也沒有影響他使用時的熟練程度,就好像……

它們本就屬於他,現在只是回到了從先的位置。

這讓雲不意對自己的來歷有了些隱秘幽微的揣測。

“無妨。這回我們可以提前設下陷阱,削弱他的實力,影響他的發揮。”冷天道微微一笑,“見詭組織多是普通人,於我們構不成威脅。寧姑娘對他而言如此重要,想要奪回她,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玉蘅落點點頭:“你準備如何引出林葳?”

“不用引。”

冷天道擡首眺望遠方,眼底映出一線翻滾的陰雲,正漸漸蠶食將落的夕陽。

“他會主動找過來。”

……

偌大的院子裏,林葳站在遍地鮮血殘肢間,臉上並無表情,連眼神也空茫無依,但不久前突如其來的殺戮,卻說明了他此刻暴怒的心情。

在場除他以外,唯一還活著的人只有那個曾經志得意滿的管事。

片刻前,管事領著剛提拔上來的見詭組織小頭目面見林葳,想向他討賞,沒成想正好撞在他收到冷天道消息的關口,手下人被殺光了不說,自己亦性命垂危。

他跪倒在血泊之間,身前是一封被撕碎後洇濕的信。他瑟縮看著從林葳劍上緩緩滑落的血線,絕望得仿佛已經看見自己的死狀。

而下一秒,林葳便為他實現了想象。

他被一劍劃開咽喉,同地上的手下一樣,在愕然與驚恐中停止呼吸。

林葳卻吝嗇於多看他們一眼,將劍刃上的血跡甩幹凈,擡腳從管事身上跨過,踏著一塵不染的鞋子化光而去。

離去前,他不忘叫來聾啞的老仆,讓他把院子收拾幹凈。

是夜,星河萬裏,浩蕩遼闊。

有善觀星者立於山頂,凝神細觀片刻後大喊不妙,撩著寬大的衣袖乘風飛跑,消失在漫天璀璨的星鬥之間。

寧州二十裏外的孤山上,一棵樹拔地而起,枝繁葉茂,星光穿過翡翠般的枝葉,落下點點碎影,仿佛螢火環繞左右,如夢似幻。

而在這幅夢幻的場景中,一座冰棺橫陳樹下,棺蓋拉開,斜靠在尾端,裏面靜靜躺著一具身軀,氣息奄奄,神魂渺然。

寧唯笙的皮囊早已衰朽得不成樣子,但因她愛美,林葳還是用幻術,將她的面容維持在生前最美的時刻。

同樣的,她的魂魄亦千瘡百孔,林葳不擇手段為她重塑的神智,多年前就已走到盡頭,勉強支撐至今,為的不是她自己的意願,而是林葳的執念。

林葳從不尊重她的意願。

冷天道將堅持要陪他和雲不意圍殺林葳的玉蘅落敲昏,暫封於陵河城秦方的別院裏,因而來得比雲不意晚。

他拍拍雲不意的枝幹,站在冰棺前凝視寧唯笙片刻,又到旁邊看了會兒星象。

今日星鬥繁密,七殺、破軍、貪狼星的光芒格外耀眼,意味著有兵戈之禍。

所幸此禍不及人間,而且持續時間非常短暫。

冷天道淡淡道:“看來今夜這一仗,取勝不難。”

難在勝利之後。

思索間,掠過冷天道耳畔的夜風忽然變得淩厲,帶起的風聲更如刀劍相擊,鏗鏘而凜冽。

他挑挑眉,回身向山路望去——青衫黑發,容貌秀美的少年人提劍而來,形如桃瓣的雙眸含著的不是令人如沐春風的柔情,而是幾成實質的殺性戾氣。

他走上山巔,七殺星的光芒正好在他頭頂一閃,赤色光芒猶如淌落的血,不祥又兇戾。

而在冷天道眼裏,少年除了頭頂殺星之外,周身更環繞著兩圈對稱交錯的金色的圓環。

圓環由玄妙符文組成,緩慢地流動著,隱隱傳出宏大的誦念聲,有一種玄奇的微言大義之感,仿佛那模糊的聲音和符文,釋盡了大道真義。

冷天道看了看那兩圈圓環,沒來由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冷笑——他覺得荒誕,又感到了無能為力的沈重和禁錮。

少年——林葳停步於五米之外,山風曠闊,吹得他發絲飛舞,也將他俊秀的姿容映襯得純良無害。

他的目光先從冷天道身上掃過,掠過冰棺後方的異樹,最後才探進棺內。

看到了無生氣的寧唯笙的剎那,林葳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閃躲與退卻,他攥緊劍柄,幾乎像是惱羞成怒一樣劍指冷天道:“找死!”

厲喝聲尚未墜地,林葳縱身高高躍起,揮舞纖長的利劍悍然砍下,那股空前絕後的氣勢,好像他揮出的不是劍,而是足以開天辟地的巨斧。

冷天道鬢邊的碎發被疾風吹開,眼看刃鋒逼至面前,他卻躲也不躲,平靜註視著半空那道狀若瘋狂的身影。

就在長劍吻上他天靈蓋的前一秒,那棵蔭蔽寧唯笙的樹忽然枝葉一顫,無數碧綠的靈光自腳下的山體中沖天而起,它們像排山倒海的劍氣,像傾瀉的驚濤駭浪,逆流而上沖向林葳,又似一面巨大的盾牌,擋住了他看似無堅不摧的劍。

林葳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靈力,它們不但規模龐大,同時威力驚人,他的全力一擊砍上去,就像用豆腐刀迎擊泰山北海,單是那近乎恐怖的反震力,就令他喉頭湧出一陣腥甜。

就在他被一招反制的時刻,冷天道看見環繞於他身側的兩圈符文亮了,誦念聲霎時變得清晰洪亮,猛然擊破即將加諸在他身上的死厄。

那是林家先祖為人族立下的功德,它們又為林葳這個林家惡貫滿盈的後輩擋了一劫。

林葳倒飛落地,將長劍插進地裏,向後滑行了一段距離才穩住,捂著胸口咽回了口中的血液。

他擡頭直面雲不意修長的樹身,眼中滿是不屈和憎惡,那正氣凜然的模樣,不知道還以為雲不意是惡人,他則是來替天行道的俠客。

“嘁。”

雲不意嗤笑,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厭惡和不屑,然後意料之中的看見林葳臉色變了。

他似乎非常反感別人的輕蔑,這種反感蓋過了他的理智,促使他再度拔劍起身,將長劍朝天上一拋,同時指訣變換,一劍化萬劍,向雲不意呼嘯而去。

雲不意枝幹輕抖,灑落的靈光與天上星辰的光輝相接,化作交錯斜落的光束,縱貫天地風雲之間,構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劍光絞碎。

然而林葳並不希冀這一招可以擊敗雲不意,只是將其作為障眼法,分散雲不意的註意力,自己則穿越光束的縫隙,以身化劍,如入歲月長河,瞬息之間抵達雲不意的本體之前,揮袖抽劍,砍向雲不意的主幹。

似乎對於絕大多數修行者而言,在和靈草、妖族等非人族生靈戰鬥中,只要能夠靠近其本體,便意味著戰鬥將以己方勝利告終。

林葳也是這樣想的,所以這一劍砍落的時候,他連用雲不意本體打什麽家具都想好了。

然而一劍下去,發出的卻是金鐵碰撞之聲,雲不意的枝幹毫發無損,他的劍則鏘然一聲,從中斷成數截,碎片尚未落地,已然碎成無數粉末。

“蠢材。”

雲不意不加掩飾地嘲笑:“真給林家人丟臉。”

“住口!”

林葳還來不及為眼前這一幕震驚,就被刺激得面目扭曲,從袖中甩出一件又一件的法寶朝雲不意狂轟濫炸般扔去。

雲不意並不在意他的無能狂怒,樹冠裏垂下許多枝蔓,將林葳死死纏住、勒緊,吊在半空。

濃厚的靈力宛若逸散的霧氣,瓦解了林葳所有的物理、法術掙紮和攻擊。

雲不意提著他,如同提一只拔幹凈毛的雞,只覺得他弱小得可憐。

確實弱小,哪怕他方才用作障眼法的一劍化萬劍足以瞬間摧毀整座陵河城,他在雲不意眼裏依舊弱小。

就像蟲豸仰望泰山,粟米沈入北海那般的弱小。

雲不意想,他之前說錯了,其實他不需要冷天道幫助,自己便可解決林葳。

“你、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被鎮壓得動彈不得,林葳瞪大眼睛,理智終於回歸發熱的大腦,讓他驚駭於眼前這棵異樹不正常的強大。

此時此刻在他心底蔓延的只有恐懼,對未知的恐懼。

他行走人間數百年,自詡將紅塵眾生看了個遍,卻連聽都沒聽說過世上竟有如此存在。

雲不意的強大在他眼裏是荒謬的、怪異的、扭曲的,他無法用自己有限的認知去描摹這樣的生靈,正如盲人永遠無法摸清大象的真容。

所以這一刻的他如此冷靜,又如此恐慌。

雲不意沒有回答林葳的問題,甚至不願意詢問他什麽。

其實原本他有很多話想問的,與桂村有關的,與鬼蜮有關的,與見詭組織有關的。

但他在見到林葳後,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滿意的答案,甚至得不到答案。

林葳實在是太自我的人,他屠殺桂村、制造鬼蜮的時候,心裏不曾猶豫,不曾後悔,到了瀕死之時,也絕不可能自省。

他也許只會咬牙切齒地說,都怪自己手底下的人辦事不仔細,留了這麽多破綻,以至於引來你這種可怕的怪物。若是可以重來,我一定把他們都殺了,換上更聰明的人手,將事情做得更加隱秘。

雲不意一眼看穿了林葳的本質,所以無需再問。

結束他的生命,碾碎他的靈魂,終止他所有翻盤的手段。

做到這些,才是對他這種人最好的報覆。

對於某些惡人而言,死是最微不足道的報覆。但對林葳這種惡人,再沒有比徹徹底底的滅亡讓他恐懼萬分。

雲不意幾乎剛升起這個念頭,林葳便悚然道:“你想殺我?”

他驚愕地看著雲不意,許久,忽然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你要殺我?哈哈哈,你竟然要殺我?!”

林葳狀若癲狂,大笑著說:“你知道我身上有什麽庇護之物嗎?那是你這種怪物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功德,是我的祖先們用命為我打造的護身符!你敢殺我,天道第一個殺的就是你!天罰之下,再強大的生靈都會灰飛煙滅,你只會死得比我更徹底——”

他倏然冷了臉,眼神得意又猖狂:“明白嗎?”

“林家祖先用命創造的,是神話時代的人族的未來。”雲不意面無表情地收緊了枝蔓,勒得他渾身骨頭劈啪作響,發出一聲聲悶哼,“你也配提及他們?”

這個家夥已經無可救藥了。

給爺死!

雲不意再也不想聽林葳狂悖的瘋話,更不想再同他多說一個字,一道枝條探出,眼看就要刺穿他的心臟。

“哧!——”

“唔!”

但在雲不意的動手之前,一把尖刀就從後方刺出,幹凈利落地捅進林葳的後心。

林葳目眥欲裂,猝不及防噴出一口血,全濺在同樣始料未及的雲不意身上。

他滿面愕然,喉間溢出難以置信的“嗬嗬”聲。

冷天道握著那把刀的刀柄,眼神下垂,眸底映出的圓環交錯處同樣被刀尖紮穿,絲絲縷縷的碎紋快速擴散,隨著林葳生命力的流失而逐漸黯淡、崩解。

林葳是林家最後的血脈。他死了,意味著這份功德無人可繼承,將會回歸天地。

冷天道想著,淡淡擰了一下刀把。

林葳噴出第二口血,功德圓環徹底破裂,發出一聲只有冷天道能聽見的脆響。

然而在它湮滅之時,沒有立刻散盡的功德之力忽然裹挾林葳的魂魄沖向遠處,像一道流星,沒入七殺星的光輝,展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冷天道見狀,只是平靜地嘆了口氣:“讓他的魂魄跑了,無妨,再找回來補刀就是。”

雲不意在他的嘆氣聲中驚醒:“冷天道!你不要命了!——”

冷天道被吼得微微後仰,攤開手,扔掉那把沾滿血的刀。

“別生氣。”他看著雲不意,臉上漸漸浮出笑容,“在天罰到來之前,我們還能說幾句話。”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橫亙半天,將蒼穹一分為二。

暴虐的雷雲快速聚集,雲層裏,遠遠滾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啊。”冷天道無奈,“現在我們只剩一句話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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