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被陷

到了第二日，約定要走水路運糧這一日，一直等到午後，魏軍大營才有動靜。劉婉、宇文城、丁勇、驍騎營兩千騎兵、各城門守衛營均已準備妥當。

魏軍如潮水般烏泱泱地湧來，順著城墻而上，在城樓上的梁兵奮勇擊殺下又很快退卻。甕城內，宇文城放出幾只飛鴿。一刻鐘後，樊城北城門轟然開啟。

龍鱗鎧甲在烈日下一閃，披掛朱紅披風，手提金翎鳳尾刀的劉婉一馬當先，領兵殺出。兩千鐵騎如一柄長刀，攜帶猛烈的罡風直沖魏軍中軍大帳。才回軍營的魏軍陣腳不穩，撿起兵器驚慌失措地迎了上來。

無痕鐵蹄矯健，劉婉甩開鳳尾刀，刀身翻飛化身一條金鳳，沖嘯廝殺，所過之處，血肉橫飛，折戟斷矛，當者披靡。混亂之中，魏營的弓箭手只怕傷著自己人，不敢放箭亂射。

沖殺片刻，劉婉周圍的魏軍越聚越多，然而卻奇跡般地在她身周形成一個空地，無人敢上前與之交鋒。劉婉帶著兩千騎兵橫沖直撞，左突右殺，直攪得魏軍大營翻江倒海。

這時，魏軍中有人大喊，“快快保護主帥！”劉婉擡頭一看，遙見前方不遠，魏軍營北面一小丘般的大帳前立著一桿大纛，上書一個大大的‘魏’字，她心想莫非那是慕容老賊的主帳？便拍馬向北面跑去。

一手持長刀的將領沖出來阻攔，劉婉提刀一揮，那大將大叫一聲，便跌下馬來。兩千鐵騎頓時士氣大振，一路跟著劉婉向大纛沖殺。

大纛下面，梁軍力戰許久，始終不見慕容敦的身影，然而圍攏的兵馬越來越多，魏軍密密麻麻地湧上來，梁軍疲於應付開始感到難以支撐，包圍的圈子正在收縮。宇文城護在劉婉身側越看越不對勁，大喊一聲，“阿婉，此地有詐，速速撤退。”

待劉婉回過神來細看四周時，才驚覺，不知不覺中他們被魏軍堵在了魏營北面，返回樊城的後路被切斷。

下頭營帳星羅棋布，樊城遙遠模糊，若想回城需重新穿過這一片魏軍大營從北往南沖殺出去。可此時魏軍中軍大帳四周的援兵齊聚，整個魏營的三四萬兵馬將劉婉及其兩千兵馬團團堵在大纛之下。要想突出重圍沖殺回樊城何其困難。

恰此時，劉婉望見南面人群之後，一頭戴金冠身披大氅膚白卷發的男子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正朝她粲然一笑，仿佛是在嘲諷她。此人正是劉婉夜襲高坡鎮那晚所見的慕容敦。

魏軍的人頭開始有序地攢動，劉婉意識到，應當是慕容敦在排兵布陣，準備將她拿下。她心下了然，自己已中了對方的奸計，要被甕中捉鱉。緊接著，就見聚攏的魏兵匯成浩瀚人海，開始陡然掀起巨浪，一浪一浪地卷向他們，兩千騎兵頂住浪潮奮力廝殺。

她兀自鎮定，環顧四周，當機立斷，下令道，“眾將士隨我朝北殺出去！”。

返回樊城的退路被圍得水洩不通，魏軍攔截她的主力集中於東西南三面，她既在魏營北端，那北面防守當最薄弱。此刻險象環生，間不容發，唯有冒險一試。

劉婉策馬往北殺去，鳳尾刀掄起一輪金光，當先開路擊退擋路的魏軍，梁軍緊隨其後，拼命劃開一條突破口。血肉之軀壘起的人墻被撕碎，鳳尾刀的金光在人群中來回翻滾，腥臭的鮮血濺得劉婉渾身都是。

宇文城手中鳳羽翻轉，扇緣已被鮮血浸染。奮勇不屈的梁軍，宛若一柄鋒利的尖刀，突出重圍，直沖到了北面魏營轅門之下。

慕容敦眼看劉婉要逃，大喝一聲，“活捉襄陽軍主帥劉婉，賞黃金千兩，封前鋒大將軍。”重賞之下，魏軍更加奮勇，一茬一茬地往前推進。

劉婉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大叫起來，她回身看，見箭矢如蝗，漫天撲來，跟在最後頭的騎兵紛紛落馬。魏營弓箭手不知何時已排好陣，身邊圍追堵截的魏軍紛紛散開，特意將他們暴露出來，羽箭便鋪天蓋地地直射向他們。

劉婉眼下顧不得許多了，只揮刀向前，奮力向前殺去。魏營北面修築的角樓轅門近在咫尺，她一面揮刀擊退沖上來的魏軍，一面朝轅門沖了過去。

咻，唰！角樓上一支羽箭飛向劉婉，宇文城揮開鳳羽將其切斷。隨即長臂一展，鳳羽從他手中盤旋飛出，飛向角樓上兩名弓箭手，扇緣割喉，兩人應聲倒地。

劉婉策馬提刀奔近轅門，手一揚手砍向轅門木欄，木欄門應聲破開，她拍馬率先沖了過去，身後的梁兵不斷揮刀挑翻沖上來的魏軍，跟著魚貫而出。

曠野無邊，一馬平川，無痕四蹄翻騰，颯沓如流星。兩千騎兵雖有折損，卻始終跟在劉婉身後不曾潰逃，跟著她一路向北狂奔。

慕容敦見劉婉沖出魏營，連忙派魏軍中一大將點齊兵馬緊鑼密鼓地追了過來。然而，劉婉所率的這支騎兵是梁軍驍騎營中的精銳，兵刃精良，戰馬上等，武藝高強。一出了魏營便如蛟龍出海，勢不可擋，將追來的魏軍甩得越來越遠。

只是這一路往北，離襄樊二城也越來越遠。宇文城疑惑地問，“阿婉，我們往北是要去哪裏？”

劉婉看著前方，想也不想地答道，“陽陵陂。”

“陽陵陂？”宇文城未料到劉婉這麽幹脆利落地決定了目的地。

劉婉意味深長地道，“當年關羽圍樊城與曹魏大戰，水淹七軍威震華夏，眼看襄陽失陷曹魏危在旦夕。曹操派大將徐晃前往樊城救援，徐晃不敢攖其鋒，屯兵陽陵陂靜候時機。後來他就是背靠陽陵陂擊退了關羽，反敗為勝，替曹操守住了襄陽，那陽陵陂是個好地方！”

這樣危機的時刻她卻講起了古，看起來似乎並不緊張。

可是轉瞬，她覆又恢覆冷靜，解釋道，“陽陵陂乃是一帶丘陵高地，又背靠一片水塘。我們只要據高地以守，便可爭得時間等待援兵。”

關羽與曹魏在襄樊大戰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然而到了陽陵陂，那起伏的坡峰上，還能依稀可見殘缺的土堡。這些土堡是當年徐晃為屯兵所築，斷垣殘壁立在坡峰上，在風刀霜劍的侵蝕下，溝壑橫生姿態堅***挺，仿若經年的老兵，在王朝已逝後仍然忠心地守著昔日的榮耀。

梁豪見了如釋重負，略帶激動地道，“主帥，這些土堡看樣子還能擋一擋。”轉過土堡，又見這土堡中竟然還壘著許許多多大小不一的石塊，想必也是當年的曹魏大軍留下的，以作禦敵之用。

劉婉立即吩咐眾兵士們躲進土堡之後休整，清點傷亡，再將土堡中能用的物資都拾掇歸攏，接著又根據地形一番排兵布陣，分發物資，讓大家一邊歇息一邊靜待魏軍的追兵。

追擊劉婉等人的是鮮卑軍大將慕容金，他先前被慕容敦派去圍攻襄陽城，當日劉婉城樓一箭穿喉，陣前斬氐軍大將秦墉，夜襲高坡鎮屯兵大營和燒團山鎮的糧草，他都未曾親身經歷，對劉婉神乎其神的傳言嗤之以鼻，認為那都是同僚太過稀松膿包，才讓一位小女娘鉆了空子。

此番慕容敦將其調回身邊，他略施小計便成功圍堵劉婉，將其逼離樊城，一路北逃，他更是堅信，這小女娘先前的成功只不過是僥幸罷了，未曾遭遇過他這樣真正的大將。他自視甚高，便只點了三千人馬便追著劉婉而來。

追到陽陵陂下，見劉婉等人躲於一片坑坑窪窪的殘墻之後，並未在意，二話不說便下令麾下兵士急急往上沖。眾人一湧而上，坡上卻突然兜頭嘩啦啦飛滾下許多大大小小的石塊。魏軍一時間人仰馬翻，頭破血流，前軍倒向後軍，頓時亂了陣腳，眾人只顧抱頭亂竄不知前後左右。

正此時，慕容金突然心中一寒。他擡眼望去，只見土墻後露出一雙銳利清亮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手中正端著弓箭，箭矢咻一聲飛出。慕容金慌忙低頭彎腰躲閃。

一剎那間，他腦袋嗡嗡作響一陣劇痛，束發金冠啪嗒一聲裂開隨箭矢掉在了地上，頭發隨之散落耷拉在腦袋上。慕容金心膽俱寒，不及多想立即調轉馬頭倉惶奔逃。魏軍見主將已逃，也紛紛跟著退下山去。

梁軍見狀，放聲哈哈大笑，誇讚劉婉道，“主帥神威！可惜那賊子警覺，沒一箭將其射死！”

劉婉收起弓箭，她心知這一番小小的威懾後，他們暫時不敢攻上來。但魏軍見他們兵寡落單，一定不會就此罷手放過這個機會，很快又會重新殺過來。

此時還不是松懈的時候，於是一邊吩咐眾人休整，一邊安排將士依著這些殘破的土墻，重新修築防禦工事。

此地林木茂盛，將士們立即找來各種枝枝丫丫的荊棘和樹枝，在土墻前方的空地上搭建成攔路的路障，又將粗壯的樹幹架在殘墻的缺口處以作阻擋。順便找尋能用的大大小小的石塊以作備用。

劉婉也沒閑著，安排好眾人後，便在坡上四處勘察陽陵陂的地形，這裏整片高坡是靠在西面一處水塘邊的，從土堡西面往下走幾步就能從水塘取水，所以這裏既是高地又有水源，能長久屯兵。

待眾將士陸陸續續排布停當，劉婉清點兵馬，共折損兵馬將近四百餘人，陽陵陂上還餘下一千五百多人馬。

劉婉看向剩餘的兵馬，又見各人都是蓬頭垢面渾身血汙，她畢竟是女娘，心有不忍便向眾人道，“各位今日身先士卒，為引開敵軍，解樊城危機，不慎陷入魏軍重圍。幸得各位浴血奮戰，我們方能殺出重圍。各位於樊城有恩，婉感激不盡！”

“相信眼下樊城危機已解，婉在此向各位保證，一定帶各位重返襄陽。至於今日犧牲的兵士們，婉日後定會好好撫恤其家小，絕不會忘了大家的功勞！”

眾兵士們定下心來，誓死跟隨主帥奮戰！

劉婉又道，“那慕容敦派來的追兵，定會去而覆返，大家要堅持住，許長史和丁將軍知曉我們被困，一定會派兵來救我們！”

眾人大聲稱諾，滿臉堅定。

劉婉又吩咐兵士好生裹傷，讓大家檢查隨身攜帶的器械幹糧還剩多少，互相補給。並著人去西坡下取水，生火造飯，先吃飽肚子養精蓄銳。

金烏西墜，一點一點沈入曠野盡頭，橙黃的霞光漸漸熄滅，青灰的夜幕一點一點遮蓋住天際。一輪殘月當空，若隱若現。倦鳥歸林，夜風幽涼。

劉婉看向坡下，她知道今夜必不好過，將有一番惡戰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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