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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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分離
上林苑一片花團錦簇，今日受邀進宮的小女娘們，個個精心打扮，爭奇鬥艷，比之闔宮的鮮花都嬌艷。
當然，最嬌艷的要屬張嫣，兩刻鐘前劉婉還見她一身清透紗裙在王戩床前服侍，轉瞬間她已打扮得體濃妝艷抹，站在人群中言笑晏晏。果然術業有專攻，人跟人就是不一樣，這麽短的時間劉婉頂多能變幻幾個招式，但有的人可以變幻好幾副面孔。
宴席設在上林苑宴飲的一間大殿中，四面窗戶軒敞，四周玲瓏景致映入窗扉，殿中暖風微醺，花香沁人,席間諸芳搖曳，婀娜生姿。
群芳坐定，宴席開始，張貴妃雲鬢高聳，珠翠環繞，一襲錦繡宮裝從屏風後轉出，緩緩在上首坐下。
眾人起身行罷禮，她心情似乎格外地好，連連招呼赴宴的眾人品嘗禦廚做得精致素菜和糕點，。
眾人一面吃吃喝喝，一面出聲恭維，一會兒誇讚貴妃娘娘艷光照人，一會兒誇讚上林苑的百花嬌艷，一會兒誇讚今日的菜肴別具一格。然而，這些美味送入劉婉嘴裏，已然味同嚼蠟。
稍許，有宮人過來在張貴妃身旁耳語了幾句，張貴妃點點頭，須臾便見二皇子從屏風後轉了出來，在張貴妃身旁不遠處落座。
殿上諸女見狀，掀起一陣細小的驚呼聲。
劉婉看向王戩，胸中傳來錐心之痛，沒由來地心慌起來。
王戩眉心緊皺，面容沈肅，拼命朝她使眼色微微搖頭。劉婉不明就裏，不明白他要暗示什麽，是暗示她今日不能暴起砍人，還是暗示她今日該忍辱負重，抑或是暗示她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不要妄圖掙紮。
張貴妃滿面春風，眉眼含笑道，“吾兒旭郎久不在本宮跟前，想必諸位還未見過他，今日正好借此機會讓他來露個面。”
雖然設宴一般男女分席，然則此時民風開放，男女並不完全設防，男子與女娘們同席也不是不可以。
席上諸人起身行禮，“見過二皇子。”
禮畢，宮娥們又搬來一扇五尺見方的精致刺繡屏風，放在二皇子身前。雪白的絲絹上繡著五馬奔騰，駿馬鐵蹄矯健，身姿颯爽，鬃毛飛揚，栩栩如生。屏風落定，二皇子皇甫旭只在其上留下一道若隱若現的剪影。
張貴妃，“想必諸位都有聽聞，前些時日旭郎陪本宮去到上清觀中打醮祈福，他在上清觀替本宮跪經，求得三道保平安的符箓，一道送給了聖上，一道送給了本宮，這還剩下一道平安符，還沒送出去。”
張貴妃言罷，就有宮人端著托盤走出來，只見上面擱著一只精致的錦囊，這錦囊內裝的大抵就是張貴妃所說的平安符了。
“旭郎這孩子很有孝心，他說他一直不知這道平安符該送給誰，不如將平安符給本宮，請本宮來做主。”
言罷，廳中諸女頓時沸騰，第三道符送得對象似乎意有所指，這要是能得到這個賞賜，那含義自然不言而喻。
在場的年長的女眷們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劉婉和張嫣兩人。
張貴妃待殿中騷動稍稍平靜後，看了眼角落裏面色蒼白神情呆滯的劉婉。她張口道，“嫣兒，你上前來，坐到姑母身邊來。”
張貴妃的一聲‘嫣兒’仿若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劉婉的臉上，她感到臉上火辣辣地又紅又疼。
張貴妃拉住張嫣，“你剛出生時，本宮帶旭郎去看你，旭郎還捏了一下你的臉，說你是個漂亮的娃娃。本宮那時就知道，你和他是有緣的。”
張嫣聽罷羞澀一笑，卻又掩蓋不住滿臉的興奮。周寶珠等與張嫣向來交好的小娘子們頓時挺直了身板，趾高氣昂地看向劉婉。
張貴妃接著道，“本宮沒有女兒，一直以來將你視作自己的女兒一般疼愛，向來你受了委屈都是本宮替你做主，從前是將來也會是，無論誰敢欺負你，管他什麽世家大族、軍功顯著，本宮都會替你討回公道。”
劉婉感受到無數意味深長的目光射向自己，有譏笑有鄙夷有可憐。她擡頭看向那扇駿馬屏風，想知道屏風後的人是什麽目光，可那道隱隱約約的人影無動於衷。
“旭郎與本宮母子同心，他將來也會同本宮一樣維護你，是不是，旭郎？”屏風後的旭郎一動不動，並未出聲反駁。張貴妃，“那本宮就做主，將這道旭郎求來的平安符送給嫣兒吧，保佑你從今往後平安順遂。”
宮人端著托盤走到張嫣面前，張嫣取過錦囊，盈盈拜謝。張貴妃，“你別謝本宮，這平安符是旭郎求的，也是旭郎同意送給你的，你要謝就謝旭郎。”張嫣轉身朝向屏風後的人，叩拜了一個大禮，嬌滴滴地道，“謝二皇子相贈！”
眾人盡皆嘩然，屏風後的二皇子沒有抗拒，此事便塵埃落定。有人解氣有人惋惜，不過眾人心中應該都是同樣的一句話，‘人家到底是母子’，何況梁國是以孝治天下。
一剎那間，劉婉心如死灰，天昏地暗萬念具寂。她覺得自己是整件事整個大殿上乃至整座建康城內唯一的傻子。
她記得她剛出江湖的時候，王戩就教訓過她，行走江湖切莫沖動，什麽行俠仗義，鋤強扶弱，不要動不動就拔刀，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該多留個心眼，否則要吃虧。
可是在江湖上她從未吃過虧，因為她有拳頭，王戩有智慧，她總能化險為夷。這時候外祖母勸導的話在耳邊響起，原來建康宮真的不是江湖，王戩再也不會站在她的身旁，她果然不屬於這裏。
她能怪他怨他嗎？不能。因為王戩早告訴過她，天道無情，世道險惡，人情面目可憎。不是每個人生來就用得著幸苦地攀爬，平民百姓命如螻蟻，生在山腳，一輩子仰望雲端想攀高而不得；而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山頂。所以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是她自己沒有悟透，只有像她這樣窮苦出身的人才會需要靠自己的本事掙得別人的尊重和榮耀，而那些生來就在山頂的人不需要，他們生來就受萬人仰望，輕而易舉就能摁下眾人的頭顱向自己拜服。
可笑她在周府的據理力爭，還以為她這等寒門庶民能憑借軍功與貴族一較高下，覺得她與王戩生而平等，這都是她這種蠢人異想天開。她所引以為傲的尊榮在上人手中，從來都一文不值。
驟然間她又覺得自己無比可悲，還好意思嘲笑周寶珠蠢，周寶珠懂的她未必懂。什麽婚嫁大事男歡女愛是兩個人之間的事，那都是她這種不懂事的小娘子才會說出來的話，想想當日在梁帝和張貴妃面前大言不慚，張貴妃心中會覺得她多麽可笑。
她覺得自己的蠢此時此刻一定寫在了身上，讓周圍的人一眼便能瞧見。她怕露出內心的窘迫，她還想像當日迎春宴那樣神勇，可是沒有用，她感到無數道目光像利劍般直刺過來，讓她避無可避。她只能使勁地憋住內心的顫抖，讓自己麻木下來，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不在臉上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可是她失敗了，她知道她雖然沒有出聲，但淚水順著眼角不自覺地落下，那盈盈淚光一定被人瞧了出來，她甚至不敢看任何人，她知道，但凡她一擡眼，她都將潰不成軍。
她唯有端坐不動，暗中用十指緊緊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妄圖用這份疼痛來分散那股胸口揪心的疼，以維持住自己最後的尊嚴。
蔡夫人見劉婉端坐著低頭不語，一顆豆大的水珠啪地打在她的衣裙上，氤氳開來散成一朵小小的烏雲。蔡夫人心中嘆了口氣，並未開口勸慰。斬草要除根，若真能因今日之事讓劉婉看清真相斷了念想，此事未必不是件壞事。
宴席在一群人興奮如鬥雞一群人覺得十分無聊中終於結束了。劉婉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皇宮出來的了，只知人群起身散開時，她慌忙地越過她們，穿過道道宮墻，一路狂奔至宮門。
身後似乎有人在喊她，可她顧不得這麽多了，她怕停下她眼中的淚水會止不住地向外傾瀉，她只有瘋狂地奔跑才能勉強維持住淚水不會掉下來。
逃到宮門口，劉婉從仆從手中奪下蔡府的馬，一騎絕塵而去。馬兒朝前奔騰，兩側景物化作殘影從身旁溜走，建康城像是一道夢境，這些繁華盛景變得虛妄，沒有一處是真正屬於她的。
取而代之的是過去一年在魏國刻骨銘心的經歷纏繞在她的眼前，她在洛陽城遇見了王戩，在他命懸一線之際救了他，隨後同他一道天涯海角四處奔走。
她替他殺過人救過他，他也替她殺過人屢屢為她解圍。在上黨郡她被冤枉，在不見客棧夜娘要劃花她的臉，在白雪山莊她被群豪圍困，在黃河岸邊她被鐵穆昆窮追不舍，都是王戩，都是王戩替她解圍。
他們並肩作戰，是那樣的默契，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便能知曉對方心中所想，她以為足夠了。
成親那夜他發過誓，‘我王戩發誓，今生今世愛護劉婉，絕不辜負她，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是那又怎樣，這世上發過誓的人這麽多，又有幾人真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前不久還說過‘那日迎春宴上的那種事今後再也不會有了，若是再有，我就當場沖出來替你找回面子！’這樣的話呢，可是那又如何。親眼見她如此窘迫，他仍舊不為所動。
張貴妃的話是對的，人終究是會變的。到底是這建康的榮華富貴迷人眼，才讓人變得身不由己吧。
馬兒不知不覺跑到秦淮河邊一處僻靜處，劉婉跌跌撞撞地下馬，跑到岸邊淚如雨下再也止不住，她泣不成聲直至放聲大哭，看著秦淮河水汩汩東流，潺潺的水聲好似在嘲弄她，而水中自己的倒影是那樣狼狽。
一個人影突然罩到她的身後，她慕然回首，只見來人棕發碧眼，風度翩翩。
劉婉擦幹淚痕，驚問，“你為何在這裏。”
宇文城笑得如和煦春風，“南北即將開戰，有許多做買賣的機會，我過來看看。當然，我也是想來找你的。”
劉婉正為情所傷，聽見男子說這等話，不禁悲從中來，眼圈再度紅了。
宇文城，“我剛才在城北，看見你騎馬往這邊狂奔，你在都城中跑得那樣急，我怕你有危險所以跟過來看看，不知發生了何事，需要我幫忙嗎？”
劉婉黯然道，“我就是想家了，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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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嬌艷的要屬張嫣，兩刻鐘前劉婉還見她一身清透紗裙在王戩床前服侍，轉瞬間她已打扮得體濃妝艷抹，站在人群中言笑晏晏。果然術業有專攻，人跟人就是不一樣，這麽短的時間劉婉頂多能變幻幾個招式，但有的人可以變幻好幾副面孔。
宴席設在上林苑宴飲的一間大殿中，四面窗戶軒敞，四周玲瓏景致映入窗扉，殿中暖風微醺，花香沁人,席間諸芳搖曳，婀娜生姿。
群芳坐定，宴席開始，張貴妃雲鬢高聳，珠翠環繞，一襲錦繡宮裝從屏風後轉出，緩緩在上首坐下。
眾人起身行罷禮，她心情似乎格外地好，連連招呼赴宴的眾人品嘗禦廚做得精致素菜和糕點，。
眾人一面吃吃喝喝，一面出聲恭維，一會兒誇讚貴妃娘娘艷光照人，一會兒誇讚上林苑的百花嬌艷，一會兒誇讚今日的菜肴別具一格。然而，這些美味送入劉婉嘴裏，已然味同嚼蠟。
稍許，有宮人過來在張貴妃身旁耳語了幾句，張貴妃點點頭，須臾便見二皇子從屏風後轉了出來，在張貴妃身旁不遠處落座。
殿上諸女見狀，掀起一陣細小的驚呼聲。
劉婉看向王戩，胸中傳來錐心之痛，沒由來地心慌起來。
王戩眉心緊皺，面容沈肅，拼命朝她使眼色微微搖頭。劉婉不明就裏，不明白他要暗示什麽，是暗示她今日不能暴起砍人，還是暗示她今日該忍辱負重，抑或是暗示她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不要妄圖掙紮。
張貴妃滿面春風，眉眼含笑道，“吾兒旭郎久不在本宮跟前，想必諸位還未見過他，今日正好借此機會讓他來露個面。”
雖然設宴一般男女分席，然則此時民風開放，男女並不完全設防，男子與女娘們同席也不是不可以。
席上諸人起身行禮，“見過二皇子。”
禮畢，宮娥們又搬來一扇五尺見方的精致刺繡屏風，放在二皇子身前。雪白的絲絹上繡著五馬奔騰，駿馬鐵蹄矯健，身姿颯爽，鬃毛飛揚，栩栩如生。屏風落定，二皇子皇甫旭只在其上留下一道若隱若現的剪影。
張貴妃，“想必諸位都有聽聞，前些時日旭郎陪本宮去到上清觀中打醮祈福，他在上清觀替本宮跪經，求得三道保平安的符箓，一道送給了聖上，一道送給了本宮，這還剩下一道平安符，還沒送出去。”
張貴妃言罷，就有宮人端著托盤走出來，只見上面擱著一只精致的錦囊，這錦囊內裝的大抵就是張貴妃所說的平安符了。
“旭郎這孩子很有孝心，他說他一直不知這道平安符該送給誰，不如將平安符給本宮，請本宮來做主。”
言罷，廳中諸女頓時沸騰，第三道符送得對象似乎意有所指，這要是能得到這個賞賜，那含義自然不言而喻。
在場的年長的女眷們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劉婉和張嫣兩人。
張貴妃待殿中騷動稍稍平靜後，看了眼角落裏面色蒼白神情呆滯的劉婉。她張口道，“嫣兒，你上前來，坐到姑母身邊來。”
張貴妃的一聲‘嫣兒’仿若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劉婉的臉上，她感到臉上火辣辣地又紅又疼。
張貴妃拉住張嫣，“你剛出生時，本宮帶旭郎去看你，旭郎還捏了一下你的臉，說你是個漂亮的娃娃。本宮那時就知道，你和他是有緣的。”
張嫣聽罷羞澀一笑，卻又掩蓋不住滿臉的興奮。周寶珠等與張嫣向來交好的小娘子們頓時挺直了身板，趾高氣昂地看向劉婉。
張貴妃接著道，“本宮沒有女兒，一直以來將你視作自己的女兒一般疼愛，向來你受了委屈都是本宮替你做主，從前是將來也會是，無論誰敢欺負你，管他什麽世家大族、軍功顯著，本宮都會替你討回公道。”
劉婉感受到無數意味深長的目光射向自己，有譏笑有鄙夷有可憐。她擡頭看向那扇駿馬屏風，想知道屏風後的人是什麽目光，可那道隱隱約約的人影無動於衷。
“旭郎與本宮母子同心，他將來也會同本宮一樣維護你，是不是，旭郎？”屏風後的旭郎一動不動，並未出聲反駁。張貴妃，“那本宮就做主，將這道旭郎求來的平安符送給嫣兒吧，保佑你從今往後平安順遂。”
宮人端著托盤走到張嫣面前，張嫣取過錦囊，盈盈拜謝。張貴妃，“你別謝本宮，這平安符是旭郎求的，也是旭郎同意送給你的，你要謝就謝旭郎。”張嫣轉身朝向屏風後的人，叩拜了一個大禮，嬌滴滴地道，“謝二皇子相贈！”
眾人盡皆嘩然，屏風後的二皇子沒有抗拒，此事便塵埃落定。有人解氣有人惋惜，不過眾人心中應該都是同樣的一句話，‘人家到底是母子’，何況梁國是以孝治天下。
一剎那間，劉婉心如死灰，天昏地暗萬念具寂。她覺得自己是整件事整個大殿上乃至整座建康城內唯一的傻子。
她記得她剛出江湖的時候，王戩就教訓過她，行走江湖切莫沖動，什麽行俠仗義，鋤強扶弱，不要動不動就拔刀，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該多留個心眼，否則要吃虧。
可是在江湖上她從未吃過虧，因為她有拳頭，王戩有智慧，她總能化險為夷。這時候外祖母勸導的話在耳邊響起，原來建康宮真的不是江湖，王戩再也不會站在她的身旁，她果然不屬於這裏。
她能怪他怨他嗎？不能。因為王戩早告訴過她，天道無情，世道險惡，人情面目可憎。不是每個人生來就用得著幸苦地攀爬，平民百姓命如螻蟻，生在山腳，一輩子仰望雲端想攀高而不得；而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山頂。所以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是她自己沒有悟透，只有像她這樣窮苦出身的人才會需要靠自己的本事掙得別人的尊重和榮耀，而那些生來就在山頂的人不需要，他們生來就受萬人仰望，輕而易舉就能摁下眾人的頭顱向自己拜服。
可笑她在周府的據理力爭，還以為她這等寒門庶民能憑借軍功與貴族一較高下，覺得她與王戩生而平等，這都是她這種蠢人異想天開。她所引以為傲的尊榮在上人手中，從來都一文不值。
驟然間她又覺得自己無比可悲，還好意思嘲笑周寶珠蠢，周寶珠懂的她未必懂。什麽婚嫁大事男歡女愛是兩個人之間的事，那都是她這種不懂事的小娘子才會說出來的話，想想當日在梁帝和張貴妃面前大言不慚，張貴妃心中會覺得她多麽可笑。
她覺得自己的蠢此時此刻一定寫在了身上，讓周圍的人一眼便能瞧見。她怕露出內心的窘迫，她還想像當日迎春宴那樣神勇，可是沒有用，她感到無數道目光像利劍般直刺過來，讓她避無可避。她只能使勁地憋住內心的顫抖，讓自己麻木下來，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不在臉上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可是她失敗了，她知道她雖然沒有出聲，但淚水順著眼角不自覺地落下，那盈盈淚光一定被人瞧了出來，她甚至不敢看任何人，她知道，但凡她一擡眼，她都將潰不成軍。
她唯有端坐不動，暗中用十指緊緊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妄圖用這份疼痛來分散那股胸口揪心的疼，以維持住自己最後的尊嚴。
蔡夫人見劉婉端坐著低頭不語，一顆豆大的水珠啪地打在她的衣裙上，氤氳開來散成一朵小小的烏雲。蔡夫人心中嘆了口氣，並未開口勸慰。斬草要除根，若真能因今日之事讓劉婉看清真相斷了念想，此事未必不是件壞事。
宴席在一群人興奮如鬥雞一群人覺得十分無聊中終於結束了。劉婉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皇宮出來的了，只知人群起身散開時，她慌忙地越過她們，穿過道道宮墻，一路狂奔至宮門。
身後似乎有人在喊她，可她顧不得這麽多了，她怕停下她眼中的淚水會止不住地向外傾瀉，她只有瘋狂地奔跑才能勉強維持住淚水不會掉下來。
逃到宮門口，劉婉從仆從手中奪下蔡府的馬，一騎絕塵而去。馬兒朝前奔騰，兩側景物化作殘影從身旁溜走，建康城像是一道夢境，這些繁華盛景變得虛妄，沒有一處是真正屬於她的。
取而代之的是過去一年在魏國刻骨銘心的經歷纏繞在她的眼前，她在洛陽城遇見了王戩，在他命懸一線之際救了他，隨後同他一道天涯海角四處奔走。
她替他殺過人救過他，他也替她殺過人屢屢為她解圍。在上黨郡她被冤枉，在不見客棧夜娘要劃花她的臉，在白雪山莊她被群豪圍困，在黃河岸邊她被鐵穆昆窮追不舍，都是王戩，都是王戩替她解圍。
他們並肩作戰，是那樣的默契，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便能知曉對方心中所想，她以為足夠了。
成親那夜他發過誓，‘我王戩發誓，今生今世愛護劉婉，絕不辜負她，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是那又怎樣，這世上發過誓的人這麽多，又有幾人真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前不久還說過‘那日迎春宴上的那種事今後再也不會有了，若是再有，我就當場沖出來替你找回面子！’這樣的話呢，可是那又如何。親眼見她如此窘迫，他仍舊不為所動。
張貴妃的話是對的，人終究是會變的。到底是這建康的榮華富貴迷人眼，才讓人變得身不由己吧。
馬兒不知不覺跑到秦淮河邊一處僻靜處，劉婉跌跌撞撞地下馬，跑到岸邊淚如雨下再也止不住，她泣不成聲直至放聲大哭，看著秦淮河水汩汩東流，潺潺的水聲好似在嘲弄她，而水中自己的倒影是那樣狼狽。
一個人影突然罩到她的身後，她慕然回首，只見來人棕發碧眼，風度翩翩。
劉婉擦幹淚痕，驚問，“你為何在這裏。”
宇文城笑得如和煦春風，“南北即將開戰，有許多做買賣的機會，我過來看看。當然，我也是想來找你的。”
劉婉正為情所傷，聽見男子說這等話，不禁悲從中來，眼圈再度紅了。
宇文城，“我剛才在城北，看見你騎馬往這邊狂奔，你在都城中跑得那樣急，我怕你有危險所以跟過來看看，不知發生了何事，需要我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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