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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假道伐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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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假道伐虢(上)

羅三派了人將六當家和她的老仆安置在了這座小院後院。王戩跟著劉婉進屋,二人關上房門推開窗,發現小院毗鄰水崖邊,劉婉的屋子剛好在水崖之上,後窗外就是穎水,窗下則是百丈石壁,而左右都是林立的貨棧。

這房間安排得巧妙,頗有防備病弱的‘阿柔’和不會武功的‘老仆’之意。劉婉凝神探聽四周,確認無人偷聽,方才對王戩點頭示意。

王戩忙焦急地輕聲道,“你身體如何了?要不要緊?服了毒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阿柔久病成醫,對藥理略通一二,為騙過天羅地網宗內的人,她讓劉婉服下一種毒性緩和的藥,服下之後雖不傷性命,但有中毒之象,可讓人氣虛咳血,脈息微弱。所以羅三請來的大夫能診斷出她脈象羸弱,體內中毒。

劉婉安撫王戩,“此毒除了讓我有些氣虛,不能隨意運功,並未引起別的不適。”

王戩眉心微皺,臉上浮現隱憂,“我雖不是習武之人,但也明白,是毒就會傷身。”

劉婉明白王戩的擔憂,“現在還不是服解藥的時候,看楊顛風的態度和我們住的屋子,羅三不可能輕易完全信任我,還需要些時日方能消除他的顧慮。”

王戩點點頭,“我們也不能等,一切都安排好了,明日你盡快主動出擊。”

***

翌日,劉婉求見羅三,說有要事要稟報。

“你說你夫婿已經說服了胡侯?”羅三問。

劉婉,“此事夫婿並未告訴過我。只是他臨終前最後一次回家來看我,給我帶來了一株‘天山雪蓮’,這味藥十分珍貴稀有,乃禦用貢品,縱然有錢也不是能買到的。於是我問他從何得來,他只提了一句,說是‘買家’送的。”

這‘買家’一般是指花錢請九劍門辦事之人,羅三和在場的四位當家當然明白,但能送‘天山雪蓮’的‘買家’,絕非尋常買家。

劉婉輕咳幾聲,喘著氣道,“自夫婿被抓,我也打聽起風荷山莊大戰之事,聽聞有位封侯的將軍竟也參加了‘諸胡會盟’,幾位當家的不覺得奇怪麽,這位朝中將領竟也想搶龍雀刀號令群胡。”

“我在陳留郡蟄伏,想救夫婿。偶然聽聞,這位胡侯原是魏帝麾下的一員大將,又與太後沾親帶故,原本被封縣侯在長安大營任大將軍。他對於魏帝重用漢臣一事十分不滿,曾說過打天下時都是氐人賣命,卻交到漢人手中來治理的話。一次酒後當街毆打一位漢臣,惹得魏帝大怒,將他降為鄉侯,並貶到陳郡做了個小小的都尉。他對此事一直懷恨在心。在陳郡橫行霸道,幹了不少欺辱漢人之事。”

“於是我猜,能拿‘天山雪蓮’送我夫婿的,會不會是這位胡侯?胡侯是皇親國戚,又曾在長安久居,很可能有‘天山雪蓮’。他既對朝廷不滿,會不會找上九劍門?不過這些都是我的猜測,並無真憑實據。”

胡侯背叛朝廷勾結九劍門之事千真萬確。他們與阿柔達成約定後,阿柔策反三統領阿鱗,阿鱗吐露了不少內情,這其中便有姚梧曾將胡侯引薦給他一事,胡侯對朝廷早有不滿,一直願結交九劍門。

但與胡侯見面後,他暫未向九劍門提出任何要求,只是送了一株‘天山雪蓮’表明結交的誠意,只說日後有事相求。

此事沒有憑據,又不能暴露三統領。王戩便提議,讓劉婉直接說出胡侯別有居心,意圖結交九劍門。

按九劍門以往唯恐天下不亂的行事作風,但凡有心與朝廷作對之人,他們都會拉攏和利用。雖無胡侯已經勾結三統領的憑據,但他們只要嗅到一絲氣息,便會想辦法將此事坐實。

而麒麟密使還能將計就計,以假道伐虢之計,通過天羅地網宗逼出藏匿在他們之中的細作。因為九劍門的人無法確認劉婉的話是真是假,一定會先讓細作現身試探胡侯。

果不其然,四當家無名火開口,“柔娘子放心,無論有沒有真憑實據,只要願與我們九劍門合作,我們來者不拒,會想辦法收為盟友。”

羅三,“六當家此消息若是真的,能拿下胡侯這樣的朝中大將,於我九劍門在魏國行事極為有利。”

劉婉謙讓道,“我也是想為宗門效力。”

羅三仍是一派從容,喜怒不形於色,“我會派人去聯絡胡侯。”

眾人從議事堂散去,楊顛風卻沒走,他對羅三道,“宗主,聽聞陳留王和胡侯跟著潁川公來了潁川郡,說是來游山玩水。哪有那樣巧?那柔娘子說要招攬此人,此人就來了潁川郡,這中間會不會有詐?”

隨後,他又毒舌道,“據說三統領阿鱗對他的良人用情至深,這位柔娘子面容奇醜無比,阿鱗如何會對一位醜八怪長情?她與這位胡侯不會聯合起來誆我們吧?”

羅三,“昨日阿山旁敲側擊問過她,她說阿鱗是她父母收的徒弟,自幼養在身邊,與她青梅竹馬。她年幼時在父母鑄劍的熔爐旁玩耍,不小心被阿鱗推進熔爐燙傷了臉。阿鱗一直很自責,始終對她不離不棄。”

楊顛風無話可說。

接著又道,“不過這位胡侯一定要好好試探,與朝廷中人打交道,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

楊顛風,“喏!”

***

劉婉自進了這間小院,整日關在房內養病,並不曾主動提出要出去。這一日,二當家‘楊顛風’過來找她,說要帶她去碼頭上熟悉熟悉,劉婉欣然應允。

馬車搖搖晃晃到了人山人海的碼頭,天羅地網宗下的賬房、把頭和傭工正在碼頭來回忙碌。

一處茅草搭建的涼棚內,一位頭發花白牙齒缺損的老帳房被一堆五大三粗的漢子圍住,每人手中都遞過來一只竹制的對牌,這個說快點簽字畫押結賬給錢,那個說船等著出航要盡快提貨,又來個人說貨到了要盡快入倉。

那老賬房鎮定自若穩如泰山,不理會面前的七嘴八舌,從舉到眼前的一堆像長脖子鵝的對牌中精準地挑出最緊急那個,慢悠悠地核對、派發再簽字。

涼棚內的人見楊顛風過來,身後還有個戴著面紗的女娘,忙打招呼,“二當家好!”

楊顛風微微點頭,並不打擾老帳房做賬,而是拿起旁的一本賬冊翻看起來。

劉婉見狀,半側過身避開賬冊,看向碼頭。楊顛風卻將賬冊遞過來,“柔娘子要不要看看我們碼頭的經營情況。”

劉婉款款一禮,“風兄,我現在尚未接手宗內事務,是不是得守規矩,不能隨意翻看這賬冊?”

楊顛風嘴角一揚,“不礙事,你總要先熟悉宗門內庶務,這本賬冊內是宗內的一些貨運買賣,你可以先看看。”

劉婉接過賬簿,隨意翻了翻,便假作疲累地嘆了口氣,“不怕風兄笑話我是個沒用的人。往日我在家中,多做女紅針織,對這些庶務涉獵甚少。現在要學起來,又覺得力有不逮。”

劉婉將賬簿遞還給他,“這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字,看著有些頭暈。”

楊顛風含笑道,“沒關系,慢慢來。”

劉婉回以一笑,“往後還請風兄多多指教!”

楊顛風,“好說好說。”

劉婉看著楊顛風一臉精明樣心道,我是真對你的賬簿不感興趣,反正看了我也記不住,不過我對你的賬簿放在哪裏更感興趣。

劉婉於是道,“宗門在碼頭上就這麽一個涼棚?我看大家往來忙碌,兄弟們總要有個歇腳的地方才好。”

楊顛風只道,“有的。”

劉婉,“我雖不擅長看賬簿,但久病成醫,於藥理一道略通,深秋天涼,不若我熬煮些潤燥的茶湯給各位兄弟們喝。不知風兄覺得如何?”

楊顛風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要搞什麽鬼的表情,“好啊,六有心了。”

劉婉將阿柔提前寫給她的茶湯方子交給楊顛風去采買藥材,又指揮庖廚架鍋熬煮茶湯,最後站在涼棚內,和王戩一起將茶湯一一分給宗門的兄弟們。

碼頭上天羅地網宗的賬房、把頭和幫工們得了信,新來的六當家在涼棚內給大家註茶湯,於是吆五喝六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湊熱鬧。

楊顛風看著涼棚內,動作有幾分遲緩又有些氣力不支的白衣女娘,一碗一碗耐心地給前來的人盛茶湯,心道,“難道她真的只想煮茶湯給大家喝?”

此時關註劉婉和王戩兩人的,不僅有天羅地網宗的二當家,還有隱沒在不遠處的小煞和銀鈴郡主。

小煞緊盯著涼棚內的人,又不停地掃過四周埋伏麒麟密使的地方。

銀鈴郡主有幾分不耐煩地低聲道,“小煞哥哥,這裏有麒麟密使盯著天羅地網宗的人,自會有人跟蹤這些人的去向,摸清他們在碼頭上的情況,你就別在這操心了!”

小煞看向涼棚內劉婉和王戩的身影,“天羅地網宗那麽危險,這些人都是江湖老手,十分警覺,我擔心我們的人偷窺他們的行蹤會被人發現。”

銀鈴撅了撅嘴,“那你也太不信任婉姐姐和麒麟密使了。再說了,子尚和婉姐姐給我們的任務明明是緊盯著胡侯,不讓胡侯與外人接觸。按計劃,婉姐姐應該已經將胡侯想結交九劍門的事告訴了天羅地網宗。九劍門的人不能接近胡侯,說不定這時候他們已經派潛伏在我們之中的細作去試探了,若我們不緊盯著胡侯,錯過了細作,該如何跟婉姐姐交代。”

小煞聽了臉上一紅,心虛道,“你叔父潁川公今日邀胡侯去穎水上泛舟賞景,那船上除了幾個家仆,就只有潁川公和胡侯兩人,無論是外人還是細作應該都接近不了他們。再說了,胡侯身邊那位仆從是麒麟密使假扮,他自會盯著。”

小煞雖這麽說,但心中也覺得銀鈴郡主的話不無道理,於是他看了眼遠處的白衣女娘,“這裏的布置也差不多了,我們回岸邊吧,胡侯他們大概快回來了。”

劉婉熬煮的茶湯暖胃回甘,這幫整日風裏來雨裏去的漢子今日意外享受了這等福利,自是喜出望外,頓時對這位蒙著面紗的六當家頗有好感。

劉婉收拾完鍋碗,便坐在涼棚邊歇著。一上午忙完,老帳房略松快,喜笑顏開地和這位新來的六當家說笑,碼頭上幾個把頭的脾性和習慣,今日進出幾批糧貨,如今市面上哪種糧貨價貴,那種價賤。沒聊了幾句,劉婉便得知,天羅地網宗竟幫官府運糧。

劉婉正驚訝於這個宗門的厲害之處,便聽楊顛風招呼她,要帶她在碼頭上走走。

“那艘船是我們的,那艘、那艘、還有那艘也是。”楊顛風一面指一面對劉婉道。

劉婉尚且沈浸在天羅地網宗替官府運糧一事中,聽得也不是十分認真,二人越走越遠,遠離了最擁擠的人群。越往前走,蘆葦叢越深,不知不覺走到一座棧橋上。

這棧橋下是城內水渠的入水口,嘩啦嘩啦的流水自城內汩汩流入穎水,濺起碎雪一般的浪花。劉婉踏上棧橋,突然聽見橋下的楊顛風問,“你進入我們天羅地網宗,到底有何目的?”

劉婉轉過臉,神情疑惑,“當然是為我夫婿報仇了。”

楊顛風卻是不信,“你大可不必親自參與。九劍門想辦法殺了你的仇人,豈不也是幫你報仇。”

劉婉一聲嗤笑,“自那位龍雀刀的傳人現身江湖,九劍門連番損兵折將,‘九把劍’已經死了四位,風兄是哪裏來的自信,能這麽輕松地說出這番話。我雖不如風兄會籌算,但我自有一番籌謀,能盡快為我夫婿報仇!”

楊顛風,“你到底在謀劃什麽?”

劉婉故意擺出一副高深的姿態,“風兄很快就會知曉了。”然而她話音剛落,腳下棧橋突然哢嚓巨響,她整個人墜落下去,撲通一聲掉進水中。

入水口水流湍急,巨大的水流沖得她七葷八素。她本水性極佳,只是服了毒,脈息微弱,在水中掙紮了兩下,竟力有不逮,想劃怎麽也劃不上去。

秋水冰涼刺骨,寒意沁入全身,濃重的窒息感襲來,她掙紮不得,暈過去前心中無端悲涼地想,“這一次難道真要栽在這陰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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