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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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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渾水摸魚

閘口巡防的官兵趕來維持秩序,領兵的首領大馬金刀地往碼頭上一站,不怒自威,水上的人立馬縮著脖子裝鵪鶉,紛紛老實下來不敢再惹事。

傾倒在水面上的大商船被扶正,落水的貨物也被打撈上來。堵得亂七八糟的閘口終於被理順,前後的船只再度開始移動。

堪堪過了一個多時辰,才輪到劉婉的商船過閘。心急如焚的劉婉終於松了口氣,擡頭看向岸上指揮兵士的首領。這一瞥她心中頓時咯噔一聲,站在岸邊頤指氣使之人正是那日在城中揮鞭打人的都尉。

商船順利過閘,由於擁堵太久,水面上來來往往的船只多不少,舟船行駛比先前更緩慢。劉婉再度焦慮起來,一直盯著後頭那艘烏篷船,直到烏篷船緩緩過閘才稍稍放心。

或許今天註定是不順利的一天,劉婉的擔憂再次應驗。那群黑衣人一發現劉婉不知所蹤,便立即傳信各城門派人沿途追蹤。黑衣人也想到了他們可能從水路逃跑。雖然不敢在城內明目張膽地搜人,便跑到城外洛水沿岸大肆搜查過往船只。

水盜眾人見過,這麽招搖過市的水盜卻是少見。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距離洛陽城不遠的地方,一群黑衣人拎著劍二話不說地跳上船,大剌剌地四處搜尋掃蕩。

船家們突然遭遇這等強盜般的行徑既驚懼又憤怒,在黑衣人的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只怕稍有反抗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劉婉乘坐的船只尚未受波及,但她已註意到水上飛掠的身影,船正朝前緩緩移動,漸漸靠近那幫黑衣人,很快就會引起他們的註意。

劉婉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兒,以她的身手想在江水脫身並非難事,可後頭那只烏篷船上假扮船夫的王戩就未必。何況船行如此緩慢,王戩那撐船的三腳貓功夫破綻太多,黑衣人只要有心便能看破。

當務之急,必須要引開黑衣人才能救王戩!劉婉掃視了水上一圈,發現這夥人或許也怕引來官兵,雖然一臉兇神惡煞,其實並不想與人沖突。她心中計較已定,瞅了眼不遠處一艘載著貨物的大船上的黑衣人。當機立斷,走上甲板噗通一聲重重地跳進水中。

不知誰喊了聲‘有人落水了’吸引了眾人的註意力。劉婉自幼在漢水邊長大,水性極佳,此時她早潛到前方大貨船旁,嘩啦一聲破水而出,飛身掠上甲板。電光火石之間,龍雀迅猛出鞘,抹向正拔劍威脅船長的黑衣人,那黑衣人還來不及反應,便覺喉間一涼,倒在了地上。

“你們也太囂張了,光天化日之下在水上搶劫,眼裏還有沒有王法?”劉婉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大聲道。她雖然渾身濕透,衣衫緊貼著她的身體,但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更顯出一身正氣。

船上的黑衣人咋一見到她,立馬興奮地道,“看你往哪兒逃!”說著有三人立即圍了上來。

劉婉手中長刀一抖,龍雀撞上幾人的長劍,只三兩下那三位黑衣人便察覺根本不是劉婉的對手,立即犯慫後退。其中一人吹響長哨,向同伴傳遞消息,呼叫支援。

哨音甫一結束,一剎那間殺意從四面八方襲來。劉婉大喝一聲,“趴下!有弩箭。”隨即旋身躲在一堆貨物之後。

羽箭如密雨般從四周撲來,滴滴答答地釘在甲板上貨物上。劉婉手中刀花飛快地翻轉,將半空中飛來的羽箭一一削落。好在羽箭幾乎都是奔著她而來的,船上的人在她的提醒下受傷的人不多。

這密集的羽箭震驚了整條洛水上的人,竟敢用弩箭的盜匪,豈會是尋常盜匪!眾人瞬間感佩起劉婉英勇來。

而這條常年在水上運貨的大船,那船家也必不是好惹的,手下船夫個個都是些會拳腳功夫的好手。見劉婉仗義相助,又救了他們。待羽箭停下,紛紛操家夥跟船上的黑衣人打了起來。

大船上既然有人牽制住黑衣人,劉婉便不再糾纏,足尖一點,縱身飛向前頭另外一條被黑衣人騷擾的船只。不過是兩個稀松平常的黑衣人,劉婉使了個千斤墜,一腳踏在船上,船身搖晃不止,不等兩人站穩,刀鋒一前一後劃過,二人應聲落水。

下一刻,劉婉又聽見一聲哨響,羽箭接踵而至。她一把薅過船頭劃槳人躲進船篷,蓬船瞬間被射成一只刺猬。

黑衣人一看,此番煞是棘手,凡對劉婉射箭,水上的船只都有地方可擋。他們見一計不成便一聲令下,所有的黑衣人都拎著劍從四面八方朝她圍攏過來。

劉婉不緊不慢,腳下輕點,在洛水上游走的船只間來回飛掠跳躍,她輕盈如燕,所過之處波瀾不驚如燕子點水,一會兒往前一會兒往後,一會兒跳左一會兒跳右。

那幫黑衣人繞著幾艘船圍著劉婉追來追去,上躥下跳,手忙腳亂,十分狼狽。

劉婉越玩越興起,有時若她跳上的船上正巧有黑衣人,劉婉順手一刀就將其抹了。有時她又出其不意地往回跳,將撞上的黑衣人嚇得一個趔趄,再用刀鞘輕輕一推就將其推進水裏。有時她又故意在小船上等黑衣人,待來人剛追上船還沒站穩,她就調皮地使勁搖晃船身將黑衣人顛入水中。

黑衣人肆無忌憚地上船搜查、弩箭傷人犯了眾怒,好些船夫見劉婉出手教訓他們直拍手叫好,紛紛出手襄助。有人給黑衣人使絆子,有人拿著漿使勁敲打落水的黑衣人,那些豪橫的大船船夫更是拿起刀劍遇上黑衣人就砍。又有船夫假裝不願惹事,趁亂劃著槳徑直從落水人腦袋上駛過。

船上的、水下的亂作一團,一時間水面上又熱鬧起來。王戩哆哆嗦嗦地劃槳,操縱著不太靈活的小船顛顛地從縫隙中穿過,活像個膽小怕事的船夫。劉婉直看著這艘烏篷船走遠了才安下心來。

正在這時,兩岸馬蹄聲隆隆而至。為首的都尉大喝一聲,“把這幫猖狂的劫匪拿下,膽敢使用弩箭,將這些人等抓回去好好審問!”

洛陽城的兵馬一到,黑衣人見勢不妙想退。劉婉突然心道不好,這幫黑衣人若是跑了,定會想辦法盯她的梢,要想脫身還得把水再攪渾些才行。

劉婉突然回身,盯著後方大喊,“援兵到了!”

她這一喊,立馬引起了黑衣首領的警覺,順著她的目光想要找人。千鈞一發之際,劉婉突然飛身上岸,手中長刀一轉,打著旋飛出手,岸邊想退走的三人,只覺得膝下一涼,頓時痛得站立不住,倒地哀嚎。

劉婉飛身上前接住長刀,忙上前對站在岸邊的都尉道,“都尉大人,這三個活口留給你審問。這些賊匪不好對付,水下岸上的可別讓他們跑了。”

都尉早認出了她,正驚異於她高強武藝,心中尚有幾分嫉恨,不滿地回道,“不勞你費心!”言罷一揮手,左右兩岸弓箭手立刻就位。“閑雜人等回避,不要阻礙官府抓人!”話音一落,羽箭咻咻地朝水中亂射,水中頓時一片慘叫。

接著眼中閃過一絲戾氣,下令道,“正好,你今日在場也動了刀劍,來人!將此人也抓回府衙受審。”

劉婉,“都尉,鄙人未傷及任何無辜,水上諸位可為我作證。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言罷,一提氣飛身略上附近一只船上。

隨後,都尉忙派重兵將洛水兩岸堵住,兵士們也跟著跳上船搜捕嫌犯。一時間官兵要抓黑衣人和劉婉,黑衣人要殺劉婉和官兵,劉婉要戲耍黑衣人和官兵,整個洛水上,再度亂成一鍋粥。

劉婉縱身跳來跳去,看準了附近一艘張滿大帆的船,掠上大船甲板從懷中掏出一串錢扔了出去。“得罪了!”隨即飛身蹬上桅桿,一邊向上爬,一邊揮刀砍斷捆帆布的繩子。

最後,她站在桅桿高處拽起帆布頂端,足下輕輕一蹬,從高高的桅桿上飛掠而下,大片帆布在她身後展開飛翔,遮天蔽日,好似一只巨大的風箏。飛過混亂的水面時,劉婉手一放,帆布風箏悠悠落下,將亂成一片的水面堪堪蓋住。

接著她跳上一艘船,又穿過水上幾艘大船小船的船篷船艙,一陣眼花繚亂的蹦跶後無聲地沒入了水中。待帆布下的人好容易掙脫出來時,劉婉早已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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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青山如笑,河風裹挾著春泥的芬芳撲面而來。

劉婉一身沙青窄袖立於船頭,而身旁的王戩又換回一身廣袖寬衣,河風盈袖,衣袂翻飛,活像只大撲棱蛾子。船順流而下,不用張帆便能日行千裏,再過不了多久就能進入黃河渡口。

王戩,“到了黃河,先上北岸,再另乘船上長安。”

良久,劉婉開口,“你不想回家嗎?”

王戩不知她為何突然這樣問。“回哪裏?”

劉婉,“如你所說,刺客不殺了你不能跟雇主交差,必然會追著你不放,你難道就想這麽一直被人追殺?你若回家,就能和父母團聚,說不定還能繼承家業,掌握主動,至少不會如現在這般東躲西藏。”

王戩,“我確實想過回去,但並非是想回去繼承家業。”

“十多年前我被放棄的時候,該牽掛的已經牽掛過,該傷心的也都傷心過了。於我而言,家和父母早沒了,早了斷絕念想,想要在外安度餘生。”

“可笑的是,十五年過去了,他們需要我的時候又想起我,再次為我招來殺身之禍。若真說起來,我只想回去為我這十多年來的遭遇,刺殺也好、冷落也罷,討要個說法。想當面告訴他們,他們既已拋棄我,就不能隨意擺弄我的人生。”

劉婉聽了他的話,心中唏噓不已,生出幾分同情來,又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安慰他。

她自小生活富足,父親是萬民敬仰的好官,沒見過欺壓百姓的惡霸,也沒見過顛沛流離食不果腹的百姓。見王戩被親人拋棄,孤苦伶仃地長大,便覺得他十分可憐。

而她總是被教導要鋤強扶弱,樂於助人。所以遇見蠻不講理揮鞭打人的都尉,收錢殺人的魑魅魍魎,她會勇於站出來與之對峙。而如王戩這樣的弱者,她會毫不猶豫地施以援手。

她囁喏了半天,似安撫又似承諾地說道,“如果你想回家,我也可以護送你回去。”

王戩聞言,有幾分驚異地看向劉婉。只見她眼神清澈且堅定,他心中一跳,耳畔‘喀拉’一聲響,仿佛那潛藏於內心深處的冰山裂開。

他承認,他最開始只想利用她。而她現在甚至不擔心為了護送他,可能招致自己的殺身之禍。

王戩抿嘴一笑,“謝謝你!”

劉婉看他這一笑如暖陽和煦,不似平常一般皮笑肉不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王戩,“在我決定回去之前,我還是想先去長安看望我義父。義父當年甘冒巨大的風險救我,又一直暗中保護我,我擔心他因我之事遭遇不測。義父對我恩重如山,若我就這樣一走了之,我怕今後的日子於心難安。”

劉婉,“嗯,我正好也要去長安。”

王戩,“至於今後該何去何從,再說吧。”

船行的速度逐漸放緩,水面漸次開闊,連河風都混雜著泥沙的氣息。大河寬廣,河水奔湧,浪沙翻滾。眼前天地一寬,頓時心境開闊,淳樸的中原景象在眼前漸漸展開。

“快上岸了!”劉婉發出一聲感慨。

王戩眺望遠處人影憧憧的渡口,突然正色道,“你很善良也很好。但要記得,行走江湖別總是把人想得太好,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劉婉眨眨眼,“你是說我把你想得太好了嗎?”

王戩一楞,隨即眼睛一彎,恢覆了慣常的笑容,“我是好人,美人把我想得多好都行。至於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你都要多留個心眼兒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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