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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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李軒站在人群中十分主觀地覺得這些給林十裏拋橄欖枝的人都是在虛與委蛇,所以在話語的空當裏,李軒自認十分英勇地開口,救無聊的人於無意義社交之中:“林先生,我們要不要上去敘敘舊?”

林十裏不知道李軒的內心活動,他很快應允下:“好呀。”

周圍的人趕忙著想與林十裏留一個聯絡方式,並且一頭霧水如臨大敵:什麽?怎麽連無南北的職員都與林十裏有舊可敘?這不是競爭難度又上了一層?

只有當事人知道他們這其實才是第二次見面。

上樓梯的時候李軒熱情地客套著,而林十裏斂著眉眼。

他在想時隔三年在宋在野的辦公室故地重游,他能和宋在野說什麽,他是要像第一次進宋在野辦公室一樣拘束地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還是輕車熟路進去打開飲水機接一杯水喝——如果宋在野的辦公室陳設同原來一樣沒有變的話。

“……”李軒領著林十裏走向另一個方向,不是預期裏去宋在野辦公室的路。

林十裏不易察覺地眉頭輕蹙起來。

林十裏又一次意識到他那些未雨綢繆的預設有多像杞人憂天,就像現在,其實他連進入宋在野辦公室的資格和機會都沒有。

“……”

林十裏最終到了一間小型會議室。宋在野就坐在正對門的位置上,推開門的那一刻還在低頭看手裏的平板,從發梢到沒入桌邊的領帶看起來都一絲不茍,林十裏幾乎能想象宋在野在他離開後每次坐在這裏開會的樣子。

“好久不見。”宋在野聽到動靜,放下手中的平板,站起來要同林十裏握手。

哪裏是好久不見呢,林十裏一邊微笑著伸出手,一邊在心裏嘀咕。明明前幾天還在宋東巖的宅子裏一起吃過飯。

雖然不知道以前的經驗現在是否還適用,但宋在野覺得此刻的林十裏沒有帶上真切的笑,哪怕林十裏有一張微笑唇,讓他大部分時候看起來總是那麽笑意盈盈。

這是林十裏這次回國後兩人的第一次肢體接觸。

握上宋在野溫熱的手,林十裏原本與人對視的眼眸又垂了下去,吊起來的神兒也一並松懈下去。他無端地想,他知道這雙手的指節如何修長而有力,此刻反而難過起來。

沒什麽感情非常程式化的晃動幾下之後,他們的手隨即分開。

林十裏真正落座在對面的那一瞬,宋在野先前那些疑惑的情緒又一次真正落到了實處。他無法拿捏眼前這位弟弟到底在想什麽,想要做什麽。晃了一個神的間隙裏,他已經將話脫口而出:“林先生這幾年想來收獲良多吧。”

話剛一出,宋在野自己也楞住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為什麽問出這樣的話。

“還好。”林十裏不痛不癢地回答道。絲絲縷縷的難過再度爬上心尖,林十裏這會兒不太想好好回答這個問題。難道這些話宋在野那天還沒有聽他和宋東巖說夠嗎?

會議室裏只有他們三個人,對話的主要是林十裏和宋在野,李軒坐在一旁視線來回在他們兩個人之間飄蕩。

作為一個自認為很有眼力見的助理,李軒明顯感受到了兩人之間的低氣壓。其實宋在野倒還好,不顯山不露水,語氣和態度都很溫和,甚至談得上誠懇;反觀林十裏,他靠在椅背上,雖然沒有蹙眉或者抖腿,但李軒還是從那淡淡的說話語氣裏覺察到他現在興致缺缺,隱隱約約可能還藏著點不耐煩。

這不怪林十裏。

作為宋在野的員工,李軒很慎重的這樣為林十裏開脫道。

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明說,但李軒認為三個人理應都心知肚明這場談話的目的是什麽。

所以這樣看來,宋在野雖然態度誠懇,但誠懇的方向就有點太牛頭不對馬嘴了。

李軒覺得很奇怪,宋在野平時也不是這麽彎彎繞繞、不會在生意桌上說話的人,怎麽今天說話太極打得沒完沒了的。

李軒覺得自己的職員責任心又一次大爆發了。會議室只不過是打了點熱氣,但他覺得自己頭上急得快要冒汗,他很努力地想要幫宋在野將話題的導向往正軌上引。

但他老板這會兒怎麽這麽軸!李軒無聲吶喊。

“一個人在國外,朋友還是很重要的。”李軒著急地聽完宋在野不知所雲,林十裏甚至不再回話,只是客套地笑笑,嘴都沒有張,擠出一個“嗯”的音節。

“在國內朋友也很重要呀。”李軒趕緊接話生拉硬扯道,“如果是朋友的話,談合作都會方便很多。”

本來林十裏在難過的空隙裏小小吐槽了一波“怎麽不跟他秉燭夜談”,心不在焉游離身外,聽到李軒談到“合作”兩個字才稍微回神一點,視線轉向李軒,說道:“是這樣的。”

宋在野被李軒半路劫走了話題,終於順勢打住了他自己也覺得無厘頭的兩人的對話。宋在野眼神示意了一下李軒,將剩下的話留給李軒去講。

李軒立刻意會,於是斟酌著開口:“林先生以前和無南北建立過良好的合作關系,雖然我沒有親身參與,但是想來應該還是很愉快的。”

李軒預設林十裏和宋在野應該會客套地肯定一下,畢竟話被擺在了明面上。但是李軒意料之外地迎來了詭異的沈默。

宋在野只是看著林十裏一時沒有開口說話,而林十裏甚至直接盯著桌子上的某一點,好像連眼皮都沒有怎麽擡。

李軒:……我請問呢?

這幾年工作托老板還有他優秀業務能力的福,李軒還沒有經歷過這麽尷尬的職場時刻,他在瘋狂瞳孔地震的同時眼裏帶著大寫的疑問看向宋在野:這是什麽狀態?難道你們三年前的合作不愉快嗎?林十裏解約難道不是單純因為要去國外求學,而是另有隱情嗎?

其實也沒過幾秒,宋在野看著林十裏開了口:“嗯,很愉快。”

林十裏等到宋在野的回答,這才擡眼,眸光微閃,抿著唇笑笑,回答道:“是。”

這幾秒對李軒來說簡直度秒如年,一看是自家老板先開的口,他立馬將兩個人一番動作言語總結成了:完了。兩人幾年前的合作有過節。只不過是林十裏是個體面人,在明面上沒有挑開,應付了一下他倆。這波搶人大戰無南北天崩開局。

李軒瞬間覺得自己身上的重擔又重了三十公斤,他硬著頭皮繼續開口道:“有了以前的合作,想要建立新的合作自然會容易很多,畢竟大家已經經歷過磨合期了嘛。”

宋在野、林十裏:“……”

李軒內心:我……

這個時候李軒非常清楚地體會到了老板和職員的不同,畢竟宋在野可以沈默,但是他就不能也跟著擺爛,陪著他倆一言不發。

於是李軒繼續擺著笑臉,將自己手裏的平板遞給林十裏,盡職盡責地繼續說:“林先生可以看一下我們無南北的簽約藝術家概況。這幾年來無南北相比之前有了很大的進步和發展,同時我們的初心和宗旨一脈相承,整體風格和以前沒有大變動。我們和藝術家的簽約合同是普遍受到藝術家們圈內認可的,福利有很多,分配比例也合適,宣傳手段成熟,業內知名度高,所以每年向我們提出合作申請的藝術家有很多,而和我們簽約的藝術家也都得到了非常好的發展。”

李軒停頓了一下,偷偷觀察林十裏。林十裏沒有怎麽說話,低著頭像是在看李軒給他的資料。因為看起來實在沒什麽別的反應,所以是不是真地在認真看李軒都不知道。

李軒又斜瞥了一下宋在野。宋在野還是看著林十裏,也沒有多說話。

李軒覺得自己孤立無援,於是繼續硬著頭皮:“林先生作為美術界的新秀,這些年的成就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們認真地欣賞過林先生的藝術作品,我個人非常喜歡林先生的創作風格,我們都認為林先生和無南北的風格和理念在內核上是非常契合的。”

聽到誇讚的話林十裏擡頭向李軒謙虛地笑笑,但是沒有順著李軒的話繼續往下說。

李軒又一次深刻認識到了林十裏在這件事上有充分的選擇權,國內的各大畫廊應當都是在竭盡所能向林十裏拋出橄欖枝,甚至可能國外的畫廊也有不少。

以林十裏現在的能力,他不簽約畫廊自己單幹可能也未嘗不可。

李軒反思自己剛才的話。說簽約他們畫廊賺錢,但是林十裏看起來好像完全不缺錢;說簽約他們畫廊可以得到包裝提升知名度,但顯而易見林十裏現在完全不缺話題度,他的畫在市場上有多受歡迎也許畫廊裏養的小貓小狗都知道;說他們畫廊簽的藝術家都越來越有名氣了,這簡直就是廢話,李軒自我批評,林十裏怎麽可能覺得這一點很有吸引力。

李軒:……

反思完無南北的優勢以後,李軒有一種不切實際的沖動。

如果不是道德感和面子的約束,他真的很想跟林十裏說:看看我們宋在野吧,他是你老師的兒子。

李軒盡力使他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麽愁眉苦臉,但面對還在看資料的沈默的林十裏,他還是很幽怨地轉望向了宋在野。

宋在野依然老神在在,目不轉睛的樣子就像是能數清楚林十裏胸針上鑲了幾顆碎鉆。

李軒心說,不是,宋在野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非常想簽林十裏嗎?宋在野為什麽不幫腔?到底是他太心急,還是說宋在野有什麽不為外人所理解的洽談技巧?

在李軒急得心裏快要寫出一篇論文進行論證分析的時候,宋在野終於開口了。

眉眼柔和,宋在野聲音朗潤:“你要選擇無南北嗎?”

李軒:……

雖然李軒很感謝他終於等到了宋在野的救場,但他還是忍不住偷偷吐槽:這是什麽偶像劇語氣。

林十裏實際上知道宋在野一直在看著他的,但直到聽到宋在野開口,他手指機械有規律的翻頁動作才終於停住了。

稍事停頓,林十裏深呼吸一口,終於還是擡起了頭,正式同宋在野目光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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