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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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榮城的冬末雖然談不上逼人的寒冷,但夜晚的氣溫也還是讓人有些退縮。林十裏拉起了上衣寬大的帽子,帽檐蓋住眉毛,額發又和林十裏纖長的眼睫毛交匯,總讓人擔心頭發會不會紮眼睛。

宋在野和林十裏在一起的時候,常做的動作中就包括撩開林十裏的額發,將林十裏那一雙總被人誤會是眼波流轉、含情脈脈的桃花眼露出來。

宋在野曾經覺得,如果被這麽一雙眸子追著看,他情不自禁愛上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是後來宋在野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十裏眼裏的情不一定真的是他的情,上天就偏心地賦予了林十裏眼底的那一抹,叫人忍不住為之癡迷。宋在野曾經假設,如果林十裏不成為一名藝術家,也許做一名模特或者演員也是很好的選擇。

比如此刻,林十裏仰頭看著他的清澈的眼眸,裏邊放的到底是純情還是深情,可能只有林十裏自己知道。

林十裏現在的情緒和純情抑或是深情都不沾邊。

不需幾秒林十裏已經從片刻的楞怔裏緩過了神,天生微微上揚的嘴角讓他毫不費力的看起來心情不算太差,他將自己的雙手從口袋裏扯出來,穩穩當當地接過宋在野的酒,開口的聲音聽起來也平穩而毫無異樣:“謝謝在野哥。”

宋在野莞爾,只說:“客氣。”接著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示意林十裏先上車。

林十裏會意,回了宋在野一個禮節性的笑,便拎著酒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接著兩人便分道揚鑣。

深夜街上的車流已經沒有那麽多,林十裏覺得自己有點像是在運行程序一樣開車。

放在以前林十裏當然認為和平分手要好過兩個人大鬧一場撕破臉皮,今天和宋在野的見面也和和氣氣,但這一次這種和氣卻給林十裏一種打棉花的無力感。

車外的路燈一輪又一輪滑過林十裏俊俏的臉,車裏的導航提示音呆板冷漠。

林十裏意識到在他和宋在野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裏,他們從來沒有過爭吵。這不能歸因於林十裏,只能說因為宋在野對他脾氣實在是太好,總是會包容他偶爾的無理取鬧。

宋在野是一個很會順毛的人。林十裏心想。

但同樣是待人和氣、溫文爾雅,林十裏十分清楚現在的宋在野和過去的宋在野絕對是不一樣的。

畢竟現在的宋在野叫他“小裏”。

想到這裏林十裏有些煩躁地胡亂撩了一把自己的額發,斜眼瞥了一眼副駕駛上宋在野送給他的紅酒,林十裏不得不正視自己今天的煩悶。

如果不是現在的宋在野,而是過去的宋在野,他今晚收到的見面禮就絕不會是紅酒,因為過去的宋在野清楚林十裏是不喜歡喝酒的。

林十裏心性小孩子,口味也小孩子,他覺得所有的酒都帶著一股苦味,他也不喜歡喝完酒以後腦袋昏昏沈沈的感覺。所以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宋在野家裏的中島水吧上邊大部分擺的都是各種果汁,宋在野陪他喝過很多不同種類和品牌的果汁,唯獨最少和他喝酒。

但現在宋在野送他一瓶酒。而林十裏當然可以理解為什麽不能送他果汁。

林十裏知道自己和宋在野已經不再是那麽親昵熟稔的關系,好到可以放下別的所有。

“您已偏離路線,導航正在為您重新規劃路線。”車裏又一次響起沒有感情的人工智能聲音,林十裏才恍然自己剛剛錯過了轉彎的岔路口。

即使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林十裏深呼吸的動作也無端地很克制,他重新回到了正確道路上來,將兩只手都中規中矩端正地放在方向盤上,像剛開始學車的學員一樣繼續開車。

但宋在野現在又叫他“小裏”了。林十裏再一次開始忍不住心想。

時間回到最一開始,他和宋在野的第一次見面,也是在宋東巖家裏。

宋東巖私下一貫是叫林十裏“小裏”的,宋在野知道自己比林十裏年長兩歲的時候,就很自然地同自己的父親一樣,稱呼林十裏為“小裏”。林十裏當時有一小半是因為對這樣一個親昵的稱呼感到別扭,但更多是用開玩笑的口吻和宋東巖告狀:“在野哥也沒比我大多少,這麽叫我是不是有點占我便宜?”

宋東巖當時被林十裏的腦回路逗得哈哈大笑,還沒張口回答,宋在野就笑著說:“這哪裏算占便宜了,小我多少不算小。”

宋在野好意思跟著宋東巖叫林十裏“小裏”,但林十裏可不好意思隨著宋東巖叫宋在野“小野哥哥”,林十裏小時候在北方長大,所以規規矩矩地喊宋在野“在野哥”。

後來林十裏和宋在野在一起以後,宋在野反而不喊他“小裏”這個親昵的昵稱了,幾乎所有時候他都連名帶姓地叫他的名字。

林十裏。林十裏?林十裏……

同樣的發音,但是宋在野說出來就和別人說出來的不一樣,宋在野喊他的名字,讓林十裏就像夏天浸入池塘、冬天藏進面包房。

其實最開始林十裏不滿意宋在野的叫法,他覺得戀人之間應該有更親密的稱呼,但是後來也迷戀上了宋在野叫他的名字。

所以林十裏也連名帶姓叫宋在野,只有極少數極少數的時候,被誘哄的受不了了,才叫他一次“小野哥哥”。

等紅綠燈的時候,林十裏忍不住在腦子裏一遍一遍回放宋在野叫他“林十裏”的樣子。

兜兜轉轉過了三四年,現在他們的稱呼又變成了最開始的樣子。

怎麽宋在野換了個稱呼,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等紅綠燈的時候,林十裏在心裏如是想到。

“嘀嘀——”身後的車輛傳來催促的鳴笛,林十裏才反應過來綠燈已經亮了起來。

這次林十裏重重地深呼吸一口,短暫地清空了自己的腦袋,強迫自己專註於開車這件事。

林十裏最終拎著宋在野給他的那瓶酒先回了工作室。

工作室已經提前請人打掃過,林十裏三年前的畫基本上都在這裏。

等電梯的時候猶豫再三,林十裏最終還是將這瓶酒擱進了壁櫥裏,一眼沒多看,緊接著毫不留戀地關上了壁櫥門。

林十裏在工作室溜達了兩圈,所有畫都被保存得很好。

林十裏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那麽記性好的人,因為一幅一幅畫看下來,林十裏覺得自己好像能記起來每一幅畫的作畫情景。

比如那副沙灘椰樹,是他和宋在野在一起後宋在野第一次陪他外出采風。或者那株綠意盎然的桂花樹,是有一個下午他在宋在野家等宋在野回家。再例如那副尺幅很小的小孩和氣球,是宋在野領他去游樂園,別人都在玩項目拍照片,宋在野陪他在園區裏畫了一下午的畫。

“……”

林十裏不甘心地想重新找一幅,他脫掉了有些厚重礙事的上衣,在作品儲藏室裏一幅一幅翻找。

半晌後總算找到了一些他的印象寫生。

看著一地的畫,林十裏突然覺得有些無趣。他重新將這些畫慢慢收拾好,然後在落地窗旁邊席地坐了下來。

夜晚的城市還是亮著點點燈火,宋在野現下也應該到家了吧。

林十裏掏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李子落那邊的時間已經是早晨,就給李子落撥通了電話。

響了不過多久李子落就接通了電話。隔著聽筒,李子落那邊喘著氣才關閉了跑步機。

李子落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這可能和她剛剛做完有氧運動有關:“來告訴我好消息了嗎?現在你那邊是深夜了嗎?你和他已經互訴衷腸死灰覆燃共度良宵了嗎?”

林十裏:“……”

李子落抿了一口水,說:“你怎麽不說話?天吶,你總是思考得太多,你一定又卻步了。”

林十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是因為你總是太誇張了,應該是很少有人和你一樣才對。”

“不不不,不是你想得那樣。如果你覺得那很正常,為什麽你的聲音聽起來那麽低落?”

林十裏盤腿而坐,拿著電話的手撐在膝蓋上,歪著頭很輕地說:“我聽起來真的很低落嗎?好吧,我承認,我現在可能是有點低落,一點點。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確信我理解我和他現在為什麽這樣做,但是你知道,還是難免有一點點。”

“天吶!如果你自己說你有一點點,那就一定是非常非常非常難過了。”

李子落情感充沛的話語讓林十裏忍不住嗤笑一聲:“別太誇張,沒有你想得那麽嚴重。”

“好,好,”李子落敷衍地應承兩句:“所以現在的具體情況是什麽?你們非常正常地進展到哪一步了?”

“原地踏步。”林十裏稍微停頓思考了一下,接著說:“也有可能是倒退一步。”

“……”

“你怎麽不說話?”等了片刻還不見李子落的回答,林十裏檢查了一下通話狀態:“餵?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有,但是我現在不想和你多說了。”李子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還記得你回去是為了什麽吧?”

“我是記得啦。我只是不知道應該怎麽做而已。”

李子落沒什麽好氣地說:“不,你知道怎麽做。我和你說過,和他吃飯的時候要多和他眼神交流,你記得吧?”

林十裏囁嚅:“哦,知道。”

“但我猜你一定沒有做到。”

“非常聰明。”

“……”李子落無語:“現在不是應該我聰明的時候,現在應該聰明起來的人是你才對。要我說你就應該大大方方拿著一束一百朵的玫瑰花直接去敲他家的門,告訴他你是怎麽想的。”

說完還沒等林十裏說話,李子落就飛快地補充:“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說我誇張。真是不理解你。你如果想要含蓄一點的方法,就想想最開始他是怎麽做的好了。”

“哦……”林十裏還是沒什麽精神。

“好了,我得先結束通話了,我的寶貝在叫我下樓。”提起自己的戀人,李子落聽起來格外雀躍。

林十裏語調也輕快了一些:“好的,代我向奧德麗問好,祝愉快。”

掛掉電話以後林十裏順勢仰躺在地板上,回想了一會兒李子落說的話,不用思考也知道自己真的拿著一捧玫瑰花上門的概率為零。

於是林十裏打開了宋在野畫廊的官網,翻了翻在職人員名單,猶豫一二後保存了李軒的郵箱。

保存過後林十裏翻了個身,從仰躺變成右側臥。他枕著自己的右胳膊,另一只手縮在自己的頸窩裏。只用一年時間養成的睡姿習慣,林十裏用了三年也沒有改過來。但現在即使他這樣睡著,身後也沒有人輕輕摟著他,在他偶爾做了夢驚醒的時候立馬吻吻他。所以他兩條腿彎曲起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宋在野,天色已經很晚。你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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