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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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切混亂之中。

李明棠隔著門簾朝外張望,外面天空灰暗,但因為時辰尚早,誰都沒有舉起火把。大雪悄然下著,主營帳那黑漆漆壓了一堆人,卻是一點沒有聲。

卓綽可汗有三個兒子,個個英勇剛健,睿智過人。卓綽可汗在此之前身體一直很好,月餘前,李明棠還在大內聽說卓綽可汗親自領兵,酣戰三日,攻下我西北一省,現在突然暴斃,那他的三個兒子勢必為爭奪王位引起一番腥風血雨。

李明棠一直站在厚重的門簾前,透過門縫,看那大雪紛落下危如累卵的主營帳,以及圍繞在主營周邊兵戈相向,站的涇渭分明的三夥人。

原來你們草原人爭奪起權力來樣子也是這麽難看。

忽然,一只雄鷹振翅於野,很快在長空上劃破一道孤痕,漫天飛雪終於擺脫頹暮之氣,李明棠的心終於重重落下,她立時轉身,看向了同樣與她站在門帳前,一聲不吭迫切地等待鷹擊長空的侍女阿幼。

八千將士已然獲救,她們的人成功了。

卓綽可汗身亡的消息傳來,李明棠的心便緊緊揪在了一起,她那時當然可以趁亂一走了之,但如果能逃,她便不會來。

現在被俘將士已然歸家,草原局勢也將大亂,她嫁與不嫁對西北邊境都沒有任何影響……

“我們走。”李明棠握緊了阿幼的手,像墜入冰河的人抓住了塊浮木。

侍女這才發覺,公主的手冰冷無比,眼睛不自然地瞪大著,嘴唇也止不住的顫抖。侍女看出了公主的害怕,想出聲安慰,最終只是說道:

“殿下,你一個人走吧。”

李明棠臉上剛剛浮現出的一點喜色再次消失的無影無蹤,她楞然看著侍女,好像不明白她說什麽,握著她的手卻已用力到發白。

“殿下。”侍女哽咽著喚了她一聲,“阿幼知道,殿下與他們的可汗成親,八千將士才會被放,邊境百姓才能得以安寧,現在卓綽可汗突然暴斃,三王奪權即將混亂,他們若是知道公主私放我軍將士,定然不會放過公主。”

“阿幼也知道殿下定然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殿下可以為百姓不顧自己的性命,但殿下還有阿幼。”

“殿下還有阿幼。”侍女由公主握著自己的手,跪在了地上,跪在了李明棠身前,“請殿下一個人快走吧。”

3.

“什麽?我八千將士消失了?”北軍大營裏,蕭秉然原本在看輿圖,聽到來報的斥候如是說,大為一驚。

斥候擡頭望了蕭秉然一眼,正巧與他對上,立馬低下頭去,跪在地上不吱聲了。

蕭秉然這人,你說他權勢滔天吧,他無官無職,你說他冷酷無情,他總是一副謙和樣子,可他們就是怕,怕這人能夠不動聲色廢了徐首輔一家,不管徐常林有多奸邪,好歹是在一人之下坐那一把手的位置,而且當今高處明堂的雖然是聖上,但誰不知道是他蕭秉然扶之上位的。

天子坐明堂,鷹虎伺其旁。

“蕭先生問你話呢。”見斥候呆楞不吱聲,蕭秉然旁邊的將軍催道。

“我八千將士怎麽沒了?”

斥候跪伏在地上,擡了擡頭,低下頭去後才緩緩點頭,吐出一個“是”。

“我們的人去的時候,八千將士早沒了蹤跡,周圍只有散亂的腳步印子,我們難以分辨方向,但還是派人往各個方向追了出去。”

“是誰搶在了我們前面?”將軍即刻問道,隨即語氣緊張起來,“不會是那群草原人…”話音戛然而止,看向蕭秉然。

他們本做好了部署,結親禮成後就接那些將士回家,卓綽可汗暴斃,誰也沒預料到。

蕭秉然轉過頭,看著墻上掛著的那張輿圖,陷入了沈思。

4.

天黑了,西北的雪還在不停的下。

當夕陽緩緩收起拋灑在大地上的最後一縷陽光,明棠公主失蹤的消息送到了北軍大營,彼時蕭秉然已不在剛剛的營地。

“你還有閑心喝酒?”不算茂密的草木林間,一所看似破敗的木屋小院巍然屹立,兩人一站一坐,站著的那人是被坐著的給急得站起來的。

“西北風烈,喝點酒暖暖身子。”蕭秉然說,說罷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前些日子,酒徒李風朗找他來喝酒,帶了兩壇好酒,說是尋遍千山萬水得來的,要兩人一醉方休。

蕭秉然笑問他:“你一年要去個幾遍千山萬水?”

李風朗說:“管他去個幾遍,我們多少時日沒見了?喝酒!”

可惜最後兩人也沒能一醉方休,喝了一碗,蕭秉然便被北軍軍營的人叫了去,李風朗獨自在這個蕭索小院喝了一壇,給蕭秉然留了一壇。

蕭秉然今天才再次回到這個小院,要不是蘇卓一忽然來找他,他估計還得在軍營再待一段時間。

“我說的你聽到沒?”蘇卓一手拿八卦盤,喋喋不休。

“聽到了聽到了,你說我命盤有變,喜厄不定,要我千萬小心。”

“可你們這些道士,不是向來講究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一切都是註定好的嗎?怎麽突然告訴我有變了?”蕭秉然那自大、滿不在乎的樣子顯然是沒聽進去,只是順話調侃蘇卓一。

蘇卓一反倒鎮定下來,無比認真的告訴蕭秉然:“因為你,蕭秉然,你就是這個王朝最大的變數。”

蕭秉然一直覺得他這個道士朋友平時發癲的樣子有點瘋,沒想到他鎮定下來的樣子反而更瘋。

“所以你應該慶幸,有人闖入了你生命中,讓你成為了定數。”

北軍大營離不開蕭秉然,或者說,有蕭秉然在,他們一群將領頓時都成了不會自己想辦法的無頭蒼蠅,風吹草動都要找蕭秉然回來。

蕭秉然在關隘口的一個驛站,因為瘋道士的話而微微有些發楞。

江南連風都是溫柔的,西北永遠如此凜冽,他端正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靜靜聽著北風把軍旗吹得獵獵作響。

八千將士消失,北軍早已把與草原通路的各個關隘、驛站圍得密不透風。

所有人都期盼他們的同伴能夠回家。

蕭秉然是有斥候報信說在這一帶看見了草原人的蹤影才來到這的。

雖然認為八千將士不可能一齊無聲無響、只是讓草原人“有點蹤影”地過來,蕭秉然還是來了。

驛站小院都沒有點燈,雪花翻滾,北風呼嘯,一片竹林如何在雪中搖晃,卻始終沒有倒塌。

很快,第二封信報再次送到了蕭秉然手上。

5.

李明棠現在在一個很小的屋子裏,小到剛好可以容納她的身體,阻隔寒風,容納她的驚懼和害怕。

她在這個小屋子裏止不住的發抖,外面的風如鬼哭狼嚎般朝她嘶吼,她的肩背堅硬地抵靠在這個小屋子的墻壁上,纖弱的手緊緊抓住自己白色的裙子。

外面此刻在她聽來很安靜,除了恐懼再也感覺不到其他。

草原人終是在她逃亡的路上追上了她,他們帶來了阿幼的屍體,極盡殘忍地殺害了護衛她的所有人。

草原人的馬蹄聲在她耳邊轟然作響,嬉笑著殺害護衛她的人亦如雷鳴,李明棠的心臟劇烈鼓動著,她也不想再聽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蕭秉然匆匆下了馬,在蘇卓一的示意下,看向了他剛剛離去的小院的一個竹筐。

這個竹筐是他早些時候買來捕吃村民莊稼的野豬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做的誘餌過於精細,野豬沒捕到,捉到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狐貍。

蕭秉然把它餵飽了就給放了,之後也沒再用過這個竹筐。

他遲疑的看了蘇卓一一眼,懷疑他話的真實性。

蘇卓一兩眼微闔,雙手放松地交握在身前,極為坦然的回應他的懷疑。

空氣中還飄散著剛剛被蘇卓一殺死的那幾位草原人身上的血腥味。

“你們先下去吧。”蕭秉然轉身對將士們說,一個人走上了前。

竹筐很容易就打開了,蕭秉然之前以為這個竹筐很小,現在卻覺得很大,裏面靜靜坐著一個小小的姑娘。

她擡起頭,柔軟纖黑的發絲隨風飄動,露出了一雙一塵不染的眼睛,或許是受了風的驚擾,那雙眼睛裏裝了幾分乞求,淚光將這些乞求變得破碎而晶瑩,讓人難以避免的去心疼她,心疼到小心的不敢去觸碰她。

李明棠沒有說話。

蕭秉然看著她的眼睛。

李明棠的手依然緊緊抓著自己的裙擺,淚水很快從她的眼眶滑落。

她在等待什麽呢?

荒蕪人煙的野外,破落的院子,代表希望的太陽早已沈入夜的海洋,黑暗吞噬了大地。

她聽見草原人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帶著侵略、野蠻和放肆的惡意,她看到了阿幼的屍體,那是一具被折磨的不成人樣卻完整的女屍。

像一記記沈痛的鞭子,毫不留情地鞭打在她遍體鱗傷的身上,在她心裏拉起絲絲求生的漣漪。

可是她實在跑不動了。

蕭秉然打開了她的小房子,認真而又安靜地看著她的眼睛,李明棠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溫軟的善意,她頓楞在原地,仔仔細細的確認,像即將暈倒的沙漠迷途旅人突然看見了一汪清泉。

在她第一滴淚水滴落瞬間,蕭秉然眨了下眼睛,接而像逃避什麽似的,迅速垂下了目光,然後小心翼翼又十分誠懇地朝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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