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十六章
神偷一案塵埃落定。
不過，這幾起殺人案具體真兇還有待考證，唯有那馬車發狂一事，還未有著落。
張清嫣回了府，這才想起還有玉佩一事未問，只是父親今日便要啟程去洛陽，不知何時才能回京，她只得明日再去一趟開封府。
審問完阿邢，趙景奕是想抽空去一趟張府的，剩下的事歸那開封府尹料理便可，接下來的幾日他便也落得個清閑，自從回京，早晚忙碌，也沒好好歇息過。
毫不湊巧的是，大內那邊派人前來，說官家詔八王爺過去。
趙景奕只得將玉佩籠在袖中，奉命前往皇宮。
真宗皇帝正在批閱奏疏。
趙景奕到禦書房，立於白玉階下，等待詔命。
沒想到真宗皇帝聽聞八弟候在外面，直接放下手中奏折，走出殿外，降階相迎。
這次傳趙景奕到宮中，其目的簡潔明了地說，就是頂替向敏中，改封他為同平章事。
趙景奕聽到三哥想法時並未驚訝，也未推辭，自古以來宦海沈浮，右遷革職也都是常有的事，這官職也不能就那麽空著，他止問了一事，道：“聽聞張侍郎今日便啟程動身去往洛陽，不知三哥真要任此良相大器小用？”
那真宗皇帝聞言，並未像對其他直言的大臣那樣發火，楞了一下，忽然笑道：“你也勸我？”
言外之意就是不止一人說了此話，趙景奕一笑，答了簡短四字，“有目共睹。”
真宗不語，神情卻沒有任何不悅的意思。
白日的時光總是短暫，冬日的夜晚很快降臨。
熄了燈後，張清嫣終於合眼睡下。
當晚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一位公子著一襲綢面白衣，頭束一頂金發冠，站於風雪中，衣袂翻飛。他手中持一支玉笛，是一首很古老的調子，笛聲悠揚清脆，百轉千回。
空氣中，似有香氣彌散。
他們之間隔著風雪，遙遙對望，雪花旋轉著擦過枝條，臘梅忽地一瞬間開了遍野，盡眼的嬌艷旖旎，每一枝花都抖擻著精神，仿佛是熾紅的驕陽在雲後忽隱忽現。
緊接著，潮水似的鳥鳴聲傳來，張清嫣擡頭看去，竟是有許多只鳥從四面八方翩翩而來，鳥兒們或是立於枝頭上，或是盤旋在半空中嚶嚶而鳴。
笛聲停了。
鳥鳴聲依舊未休。
張清嫣忽然看清了那公子的面貌，那清雋且深邃的五官，分明是趙景奕，風雪中他那頎長身影朝自己走來，腳步不疾不徐，甚至有幾分閑然。
他伸出手，微微一笑，身後那梅林仿佛剎那間黯然失色。
張清嫣心弦一亂，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兩手的指尖剛剛相碰。
他一下子就握緊了她的手，手心溫和，緊緊地包裹著她的，目光憐惜又堅定，仿佛怕把面前姑娘弄丟了一般，只聽那低沈磁性的嗓音道：“我會等你。”
張清嫣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長，那眼眸像是深秋裏映著星光的湖水，映著自己。
夢到這裏，張清嫣忽地醒了，她猛地從床榻上坐了起來，糊塗了半響，那如畫的眉毛微蹙，才發現一切竟是一場夢，但是給她的感覺那麽真實，甚至她能感覺到他握住她時手上的溫熱。
晨光暈在窗紙，淺淺透進屋內。
張清嫣回憶起夢中一切，白皙的臉頰悄悄爬上一抹紅，她捂住臉，曲起腿，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心跳如鼓。
她怎麽會夢見他呀？
張清嫣又倒在暖炕上，給自己悶被子裏了。
天邊剛泛白，整個天空灰蒙蒙地壓下來。
國公府裏的小廝外頭罩著棉袍，縮脖端腔地小跑到府門口打開了角門，探出半個身子朝左右瞧了幾眼。
諸王的府邸都建於大內，並不像那些官員一般是住在市井處。
所以這時候府門前這塊地安靜極了，而市井早就人山人海，酒肆茶樓也坐滿了吃早點的人，酒香肉香還有婦人小販的吆喝聲都能傳上兩條街。
徐管家饞酒，自己又忙忙叨叨倒不開空，便打發這小廝去酒肆沽壺酒來。
小廝掂量掂量口袋中的銅板，心裏數著若是同店家講個人情能餘下多少個銅板。
想到州橋南邊那曹婆婆家的肉餅，鼻息間都仿佛縈繞著起鍋時的濃濃香氣，那小廝感覺自己要飄過那高墻，到鋪子裏吃個夠了。
也就溜神的這一會功夫，小廝的鼻尖就被凍得通紅。
大黃狗警惕似的從窩中跑出來，見是熟人，便屁顛屁顛地搖著尾巴轉了兩個圈，把鐵鏈子甩得“嘩嘩”響。
那狗舌頭一伸，吐出了一大團的白色哈氣來。
它擔心小廝看不見自己，便朝他“嗷！嗷！”提醒了兩聲，接著撒歡似的又原地轉了一個圈。兩只前爪朝前一伸，身子一躬，擺出一副可攻可退的姿勢來。
小廝的幻想被這黃狗吼成了泡影，便揮手嫌棄道：“去去去……”
正揮著，餘光看見身後走來兩人，小廝定睛一看，這二人不是別人，是趙景奕與阿冷，他一下子嚇得心涼了半截。
趙景奕準備去一趟張府，將那李明德偷來的贓物送還回去。
只是昨日他無意間聽到幾句不是很願意聽到的閑話，那閑話的內容讓他有些擔心。
那時正行在市井之中，下屬牽馬隨之，途徑一攤位，只聽身旁兩位婦人道：“可聽聞八王爺回京在樊樓千裏送鵝毛一事？”
另一婦人道：“聽說了，不過這也是仁者見仁的事，我倒覺得並不是傳言中那般情意深重，說不準是不屑呢，你想擱八王爺身上被妙稱為‘千裏送鵝毛’，若是個乞丐不得被人嘲弄？”
那婦人又道：“不過，我聽說，這戲子啊常給自己冠些誰誰誰瞧上她的名頭，好賺些名氣兒，實際上只是她自己演出的一出好戲。”
兩位婦人聊得甚歡，殊不知這傳聞中的主人公正在身旁。
趙景奕想了徹夜，覺得張家那小姑娘疏遠自己應該有這傳聞的原因，不過他只聽過關於津口的傳聞，全然不知竟還被人編了與樊樓那位花魁一段。
賞兩文錢一事是真，不過他當時真沒錢了。
想到這裏，趙景奕對下屬阿冷道：“教你去替我辦一件事。”
阿冷正準備用眼神訓斥那小廝不知禮數，忽地聽到主子令他辦事，忙恭敬道：“殿下是說何事？”
趙景奕道：“近日京中有關我的傳聞，與那樊樓歌姬有些關系，我對她並無情意，只是巧合罷了，你去止住謠言，不要讓那謠言繼續擴散。”
阿冷得令，立即派人前往。
趙景奕到張府時，張繼城正在書房裏抓耳撓腮地背書。
只聽一聲洩了氣似的長嘆，張繼城把書往臉上一扣，斜斜向旁倒去，隨即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身下那張羊毛毯上。
他悶悶的聲音從書下傳來，“怎麽這麽難背啊！”
候在一旁的仆人不明所以，伸長脖子朝他被書遮住的臉望了望，小聲試探著道：“四公子，四公子您怎麽了？”
張繼城沒回答他，也沒動，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似的。
仆人又輕輕喚了一聲，還是沒得到任何回應。
這時，有一人進來秉道：“四公子，曹國公已在府上了，說要拜會您。”
張繼城耳朵豎了一下，猛然坐了起來，臉上蓋著的書“嘩啦”一聲落在了地上，當即給身旁的仆人嚇了一激靈。
“小王爺來了？”
話落，他一咕嚕站起身來，沖出門去。
張繼城在院裏急急走了幾步，越走越覺著腳底下涼颼颼的，低頭一瞧，才發現自己竟是忘記了穿鞋，他匆匆又折身回來，一把拾起自己方才脫掉的長靴，彎腰蹬上了一只，然後穿另一只，邊單腿向前跳邊往靴子裏蹬，跟頭把式地往外走。
還沒走出院門，被趙景奕撞見了個正著。
張繼城還在跳著提鞋，空氣中尷尬了一瞬，趙景奕看著他目光中露出一絲狐疑，隨之淡去，重新清澈明亮了起來，他道：“繼城兄，這是在做什麽？”
張繼城提上鞋，道：“教你來時也不告訴我一聲，太糗了，別提了，什麽事讓你這般匆忙親臨寒府。”
他一邊說一邊請趙景奕在院中石凳坐下，仆人端上一壺熱茶。
趙景奕取出一枚錢袋來，其中盡是金銀珠寶，他將錢袋放到桌上，道：“冒昧到貴府來，是歸還一物，這是令妹所丟。”
張繼城道：“昨日便聽說已經將那賊捉住，我還當假的呢，沒想到竟真將人捉拿歸案了……”
話沒說完，只聽院外有人道：“四……”那“哥”字便硬生生止住了。
趙景奕轉頭，對上一雙顧盼的杏眼。
張清嫣站在門口處，似乎很是驚詫，眼裏眸光輕輕閃動著，像是一縷晨曦透過樹間縫隙，淺淺落入那清澈如秋水般的眼中，眼角眉梢間都帶著一股道不出的清純與靈動。
她穿著芙蓉色對襟褙子，裏面著一襲淺色衣裙，梳著雙鬟髻，面若桃李，身姿娉婷。
誰人見著都不得不嘆息一句：天下人只知歌妓西子婆身姿動人，美艷如十裏瓊林，殊不知張家妹妹才是驚為天人，氣質若仙。
張繼城瞧見張清嫣來，似乎有事，問道：“怎麽了？”
張清嫣目光移到張繼城身上，她是想求四哥幫忙向那小賊要回玉佩的，沒想到八王爺竟也在此，整個人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她還沒說話，就看見趙景奕拿起桌上繡袋，遞給了自己，道：“這是妹妹那日所丟的，已是全數歸還。”
張清嫣接了過來，白皙纖細的小手輕握著一個精致繡美的錢袋，襯得那露出的皓腕如雪一般。
這時，張繼城似想起什麽氣憤的事，砸了下嘴，道：“小王爺，你幫忙問沒問，那賊是不是閑的？到我們府上偷東西，還偷一個姑娘的。”
趙景奕“啊？”了一聲，隨即道：“問了。”
聽他這麽說，張清嫣也不免好奇了起來，她其實也想知道為何那阿邢這麽捉弄於她。
趙景奕繼續道：“他說，其實他潛入貴府兩次，第一次是因為被人追殺，所以無意逃到府中，原本順手偷些東西，不知為何沒有偷，他倒是不肯說，最後只是告訴我替他向你們道個歉。”
張繼城滿臉不屑，道：“那麽耍人，隨後道個歉就能原諒了？不可能！”
趙景奕似乎被他的態度逗到，笑著略微一點頭，目光明亮，他忽然看向張清嫣，道：“還有一事。”
張清嫣眨了眨眼，似乎在問“何事”。
趙景奕微微垂了垂眼睫，烏青的發絲也隨之一動，那一瞬間，張清嫣似乎在他清冷的臉上看到一絲少年般羞澀的神情。
“方才來時我聽到一些奇怪的傳聞。”
聽到這句話，張清嫣似乎隱隱猜出了他想說什麽，不過隨即而來的是另一種猜想，現在坊間關於這位八王爺傳的最為鼎沸的，一是和歌姬西子婆一事，二則是與她在津口時的那件事。
說不準，那奇怪的傳聞，就是津口馬車的那件事。
只聽趙景奕道：“是說我與樊樓的那位琵琶女，千裏送鵝毛，其實完全是一個誤會。”
見他神情認真，張清嫣心中仿佛什麽懸著的東西落地了一般，同時又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來，因為趙景奕這樣，好像在擔心她會誤會一樣，因為這些本沒有必要解釋的。
張清嫣很混亂地點了點頭，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不過為什麽要和我解釋啊？”
趙景奕道：“因為謠言散播開來，只要內容有趣，是無法完全止住它繼續散播的，所以我只能解釋給我不想被誤會的人聽。”
張清嫣心裏一顫，抖著嘴唇，竟沒說出話來。
趙景奕繼續道：“你也見過，那樊樓的堂倌認不出我來，是因為我從未去過，那位琵琶女也不過初見，怎會對她產生情意呢？”
張清嫣腦中轟然炸了半響，隨即小心翼翼道：“那我呢？”
話落，兩個人均是一楞，而張繼城立在一旁，沒有說話，嘴角卻是向上挑著的，仿佛知道接下來順其而然會發生些什麽。
張清嫣一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直接紅到耳根，她向四哥那邊瞟了幾眼，又磕巴道：“我我我……我的意思是……”
她說這話時沒有別的意思，所以一時半會也想不起來什麽來打圓場。
“你不一樣。”趙景奕說這話時目光很是認真，像是虔誠地在許諾什麽事情一般，臉上也微微有些紅，張清嫣一顆心跟個小鹿亂撞一般，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趙景奕溫柔回視，“不知道為什麽，唯獨不想讓你誤會，或許，在我九歲那年初來貴府時，見到你便心生歡喜，不過那時懵懂，只是想多見見你。十一歲再見你時，反倒想捉弄你，雖然見面機會甚少，但你與其他的姑娘在我心中終是不同的。”
這一刻，張清嫣似乎明白了他話中意思。
她低頭一笑，仿佛水中芙蕖羞澀綻開一般，趙景奕也是一笑，帶著少年人的陽光肆意。
很多事情不必說得明白。
最幸運的，不過於你心悅之人，恰巧也滿眼都是你而已。
關於這個故事後續的一些事情：
張繼城：“我早看出來了，只是沒想到這兩人秀我一臉。”
一年後李明德出獄，在這獄中也沒受什麽虧待，除了不能偷東西，每天還是過得挺樂呵，出獄後不久，其父李繼遷在戰時中流矢去世，明德繼位。
後來也意外得知馬車失控那件事其實是契丹人所為。
最後的結局自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紅妝十裏，鳳冠霞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神偷一案塵埃落定。
不過，這幾起殺人案具體真兇還有待考證，唯有那馬車發狂一事，還未有著落。
張清嫣回了府，這才想起還有玉佩一事未問，只是父親今日便要啟程去洛陽，不知何時才能回京，她只得明日再去一趟開封府。
審問完阿邢，趙景奕是想抽空去一趟張府的，剩下的事歸那開封府尹料理便可，接下來的幾日他便也落得個清閑，自從回京，早晚忙碌，也沒好好歇息過。
毫不湊巧的是，大內那邊派人前來，說官家詔八王爺過去。
趙景奕只得將玉佩籠在袖中，奉命前往皇宮。
真宗皇帝正在批閱奏疏。
趙景奕到禦書房，立於白玉階下，等待詔命。
沒想到真宗皇帝聽聞八弟候在外面，直接放下手中奏折，走出殿外，降階相迎。
這次傳趙景奕到宮中，其目的簡潔明了地說，就是頂替向敏中，改封他為同平章事。
趙景奕聽到三哥想法時並未驚訝，也未推辭，自古以來宦海沈浮，右遷革職也都是常有的事，這官職也不能就那麽空著，他止問了一事，道：“聽聞張侍郎今日便啟程動身去往洛陽，不知三哥真要任此良相大器小用？”
那真宗皇帝聞言，並未像對其他直言的大臣那樣發火，楞了一下，忽然笑道：“你也勸我？”
言外之意就是不止一人說了此話，趙景奕一笑，答了簡短四字，“有目共睹。”
真宗不語，神情卻沒有任何不悅的意思。
白日的時光總是短暫，冬日的夜晚很快降臨。
熄了燈後，張清嫣終於合眼睡下。
當晚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一位公子著一襲綢面白衣，頭束一頂金發冠，站於風雪中，衣袂翻飛。他手中持一支玉笛，是一首很古老的調子，笛聲悠揚清脆，百轉千回。
空氣中，似有香氣彌散。
他們之間隔著風雪，遙遙對望，雪花旋轉著擦過枝條，臘梅忽地一瞬間開了遍野，盡眼的嬌艷旖旎，每一枝花都抖擻著精神，仿佛是熾紅的驕陽在雲後忽隱忽現。
緊接著，潮水似的鳥鳴聲傳來，張清嫣擡頭看去，竟是有許多只鳥從四面八方翩翩而來，鳥兒們或是立於枝頭上，或是盤旋在半空中嚶嚶而鳴。
笛聲停了。
鳥鳴聲依舊未休。
張清嫣忽然看清了那公子的面貌，那清雋且深邃的五官，分明是趙景奕，風雪中他那頎長身影朝自己走來，腳步不疾不徐，甚至有幾分閑然。
他伸出手，微微一笑，身後那梅林仿佛剎那間黯然失色。
張清嫣心弦一亂，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兩手的指尖剛剛相碰。
他一下子就握緊了她的手，手心溫和，緊緊地包裹著她的，目光憐惜又堅定，仿佛怕把面前姑娘弄丟了一般，只聽那低沈磁性的嗓音道：“我會等你。”
張清嫣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長，那眼眸像是深秋裏映著星光的湖水，映著自己。
夢到這裏，張清嫣忽地醒了，她猛地從床榻上坐了起來，糊塗了半響，那如畫的眉毛微蹙，才發現一切竟是一場夢，但是給她的感覺那麽真實，甚至她能感覺到他握住她時手上的溫熱。
晨光暈在窗紙，淺淺透進屋內。
張清嫣回憶起夢中一切，白皙的臉頰悄悄爬上一抹紅，她捂住臉，曲起腿，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心跳如鼓。
她怎麽會夢見他呀？
張清嫣又倒在暖炕上，給自己悶被子裏了。
天邊剛泛白，整個天空灰蒙蒙地壓下來。
國公府裏的小廝外頭罩著棉袍，縮脖端腔地小跑到府門口打開了角門，探出半個身子朝左右瞧了幾眼。
諸王的府邸都建於大內，並不像那些官員一般是住在市井處。
所以這時候府門前這塊地安靜極了，而市井早就人山人海，酒肆茶樓也坐滿了吃早點的人，酒香肉香還有婦人小販的吆喝聲都能傳上兩條街。
徐管家饞酒，自己又忙忙叨叨倒不開空，便打發這小廝去酒肆沽壺酒來。
小廝掂量掂量口袋中的銅板，心裏數著若是同店家講個人情能餘下多少個銅板。
想到州橋南邊那曹婆婆家的肉餅，鼻息間都仿佛縈繞著起鍋時的濃濃香氣，那小廝感覺自己要飄過那高墻，到鋪子裏吃個夠了。
也就溜神的這一會功夫，小廝的鼻尖就被凍得通紅。
大黃狗警惕似的從窩中跑出來，見是熟人，便屁顛屁顛地搖著尾巴轉了兩個圈，把鐵鏈子甩得“嘩嘩”響。
那狗舌頭一伸，吐出了一大團的白色哈氣來。
它擔心小廝看不見自己，便朝他“嗷！嗷！”提醒了兩聲，接著撒歡似的又原地轉了一個圈。兩只前爪朝前一伸，身子一躬，擺出一副可攻可退的姿勢來。
小廝的幻想被這黃狗吼成了泡影，便揮手嫌棄道：“去去去……”
正揮著，餘光看見身後走來兩人，小廝定睛一看，這二人不是別人，是趙景奕與阿冷，他一下子嚇得心涼了半截。
趙景奕準備去一趟張府，將那李明德偷來的贓物送還回去。
只是昨日他無意間聽到幾句不是很願意聽到的閑話，那閑話的內容讓他有些擔心。
那時正行在市井之中，下屬牽馬隨之，途徑一攤位，只聽身旁兩位婦人道：“可聽聞八王爺回京在樊樓千裏送鵝毛一事？”
另一婦人道：“聽說了，不過這也是仁者見仁的事，我倒覺得並不是傳言中那般情意深重，說不準是不屑呢，你想擱八王爺身上被妙稱為‘千裏送鵝毛’，若是個乞丐不得被人嘲弄？”
那婦人又道：“不過，我聽說，這戲子啊常給自己冠些誰誰誰瞧上她的名頭，好賺些名氣兒，實際上只是她自己演出的一出好戲。”
兩位婦人聊得甚歡，殊不知這傳聞中的主人公正在身旁。
趙景奕想了徹夜，覺得張家那小姑娘疏遠自己應該有這傳聞的原因，不過他只聽過關於津口的傳聞，全然不知竟還被人編了與樊樓那位花魁一段。
賞兩文錢一事是真，不過他當時真沒錢了。
想到這裏，趙景奕對下屬阿冷道：“教你去替我辦一件事。”
阿冷正準備用眼神訓斥那小廝不知禮數，忽地聽到主子令他辦事，忙恭敬道：“殿下是說何事？”
趙景奕道：“近日京中有關我的傳聞，與那樊樓歌姬有些關系，我對她並無情意，只是巧合罷了，你去止住謠言，不要讓那謠言繼續擴散。”
阿冷得令，立即派人前往。
趙景奕到張府時，張繼城正在書房裏抓耳撓腮地背書。
只聽一聲洩了氣似的長嘆，張繼城把書往臉上一扣，斜斜向旁倒去，隨即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身下那張羊毛毯上。
他悶悶的聲音從書下傳來，“怎麽這麽難背啊！”
候在一旁的仆人不明所以，伸長脖子朝他被書遮住的臉望了望，小聲試探著道：“四公子，四公子您怎麽了？”
張繼城沒回答他，也沒動，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似的。
仆人又輕輕喚了一聲，還是沒得到任何回應。
這時，有一人進來秉道：“四公子，曹國公已在府上了，說要拜會您。”
張繼城耳朵豎了一下，猛然坐了起來，臉上蓋著的書“嘩啦”一聲落在了地上，當即給身旁的仆人嚇了一激靈。
“小王爺來了？”
話落，他一咕嚕站起身來，沖出門去。
張繼城在院裏急急走了幾步，越走越覺著腳底下涼颼颼的，低頭一瞧，才發現自己竟是忘記了穿鞋，他匆匆又折身回來，一把拾起自己方才脫掉的長靴，彎腰蹬上了一只，然後穿另一只，邊單腿向前跳邊往靴子裏蹬，跟頭把式地往外走。
還沒走出院門，被趙景奕撞見了個正著。
張繼城還在跳著提鞋，空氣中尷尬了一瞬，趙景奕看著他目光中露出一絲狐疑，隨之淡去，重新清澈明亮了起來，他道：“繼城兄，這是在做什麽？”
張繼城提上鞋，道：“教你來時也不告訴我一聲，太糗了，別提了，什麽事讓你這般匆忙親臨寒府。”
他一邊說一邊請趙景奕在院中石凳坐下，仆人端上一壺熱茶。
趙景奕取出一枚錢袋來，其中盡是金銀珠寶，他將錢袋放到桌上，道：“冒昧到貴府來，是歸還一物，這是令妹所丟。”
張繼城道：“昨日便聽說已經將那賊捉住，我還當假的呢，沒想到竟真將人捉拿歸案了……”
話沒說完，只聽院外有人道：“四……”那“哥”字便硬生生止住了。
趙景奕轉頭，對上一雙顧盼的杏眼。
張清嫣站在門口處，似乎很是驚詫，眼裏眸光輕輕閃動著，像是一縷晨曦透過樹間縫隙，淺淺落入那清澈如秋水般的眼中，眼角眉梢間都帶著一股道不出的清純與靈動。
她穿著芙蓉色對襟褙子，裏面著一襲淺色衣裙，梳著雙鬟髻，面若桃李，身姿娉婷。
誰人見著都不得不嘆息一句：天下人只知歌妓西子婆身姿動人，美艷如十裏瓊林，殊不知張家妹妹才是驚為天人，氣質若仙。
張繼城瞧見張清嫣來，似乎有事，問道：“怎麽了？”
張清嫣目光移到張繼城身上，她是想求四哥幫忙向那小賊要回玉佩的，沒想到八王爺竟也在此，整個人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她還沒說話，就看見趙景奕拿起桌上繡袋，遞給了自己，道：“這是妹妹那日所丟的，已是全數歸還。”
張清嫣接了過來，白皙纖細的小手輕握著一個精致繡美的錢袋，襯得那露出的皓腕如雪一般。
這時，張繼城似想起什麽氣憤的事，砸了下嘴，道：“小王爺，你幫忙問沒問，那賊是不是閑的？到我們府上偷東西，還偷一個姑娘的。”
趙景奕“啊？”了一聲，隨即道：“問了。”
聽他這麽說，張清嫣也不免好奇了起來，她其實也想知道為何那阿邢這麽捉弄於她。
趙景奕繼續道：“他說，其實他潛入貴府兩次，第一次是因為被人追殺，所以無意逃到府中，原本順手偷些東西，不知為何沒有偷，他倒是不肯說，最後只是告訴我替他向你們道個歉。”
張繼城滿臉不屑，道：“那麽耍人，隨後道個歉就能原諒了？不可能！”
趙景奕似乎被他的態度逗到，笑著略微一點頭，目光明亮，他忽然看向張清嫣，道：“還有一事。”
張清嫣眨了眨眼，似乎在問“何事”。
趙景奕微微垂了垂眼睫，烏青的發絲也隨之一動，那一瞬間，張清嫣似乎在他清冷的臉上看到一絲少年般羞澀的神情。
“方才來時我聽到一些奇怪的傳聞。”
聽到這句話，張清嫣似乎隱隱猜出了他想說什麽，不過隨即而來的是另一種猜想，現在坊間關於這位八王爺傳的最為鼎沸的，一是和歌姬西子婆一事，二則是與她在津口時的那件事。
說不準，那奇怪的傳聞，就是津口馬車的那件事。
只聽趙景奕道：“是說我與樊樓的那位琵琶女，千裏送鵝毛，其實完全是一個誤會。”
見他神情認真，張清嫣心中仿佛什麽懸著的東西落地了一般，同時又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來，因為趙景奕這樣，好像在擔心她會誤會一樣，因為這些本沒有必要解釋的。
張清嫣很混亂地點了點頭，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不過為什麽要和我解釋啊？”
趙景奕道：“因為謠言散播開來，只要內容有趣，是無法完全止住它繼續散播的，所以我只能解釋給我不想被誤會的人聽。”
張清嫣心裏一顫，抖著嘴唇，竟沒說出話來。
趙景奕繼續道：“你也見過，那樊樓的堂倌認不出我來，是因為我從未去過，那位琵琶女也不過初見，怎會對她產生情意呢？”
張清嫣腦中轟然炸了半響，隨即小心翼翼道：“那我呢？”
話落，兩個人均是一楞，而張繼城立在一旁，沒有說話，嘴角卻是向上挑著的，仿佛知道接下來順其而然會發生些什麽。
張清嫣一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直接紅到耳根，她向四哥那邊瞟了幾眼，又磕巴道：“我我我……我的意思是……”
她說這話時沒有別的意思，所以一時半會也想不起來什麽來打圓場。
“你不一樣。”趙景奕說這話時目光很是認真，像是虔誠地在許諾什麽事情一般，臉上也微微有些紅，張清嫣一顆心跟個小鹿亂撞一般，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趙景奕溫柔回視，“不知道為什麽，唯獨不想讓你誤會，或許，在我九歲那年初來貴府時，見到你便心生歡喜，不過那時懵懂，只是想多見見你。十一歲再見你時，反倒想捉弄你，雖然見面機會甚少，但你與其他的姑娘在我心中終是不同的。”
這一刻，張清嫣似乎明白了他話中意思。
她低頭一笑，仿佛水中芙蕖羞澀綻開一般，趙景奕也是一笑，帶著少年人的陽光肆意。
很多事情不必說得明白。
最幸運的，不過於你心悅之人，恰巧也滿眼都是你而已。
關於這個故事後續的一些事情：
張繼城：“我早看出來了，只是沒想到這兩人秀我一臉。”
一年後李明德出獄，在這獄中也沒受什麽虧待，除了不能偷東西，每天還是過得挺樂呵，出獄後不久，其父李繼遷在戰時中流矢去世，明德繼位。
後來也意外得知馬車失控那件事其實是契丹人所為。
最後的結局自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紅妝十裏，鳳冠霞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