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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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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張清嫣醒來時天色未曉,約莫五更十分,窗外遠遠傳來窸窸窣窣的掃把聲,這個時候已經有下人摸著黑起來在院中打掃。

昨日折騰這一回,她比往日睡得早了些,只是翻來覆去並不踏實,一覺也沒個好夢。

聽到院中下人醒時的腳步聲,張清嫣徹底沒了睡意,披衣點燈,將未來得及讀的那封信攤開來看。

信紙輕薄,字跡整潔,上面紀錄著張繼誨與柴氏有關的種種。

她字字句句仔細讀下去,在那包含悲痛與憤恨的文字中,逐漸摸清了事情的脈絡。

整件事皆由柴氏要改嫁進張府的這個決定而起。

這本該是締結良緣的喜事,壞就壞在柴氏隱瞞了偷藏前夫遺產一事。

更準確來說,那些遺產是柴氏設法私藏下來的,並不合法。亡夫元配之子薛安上得知那筆財產來路異常,便告至開封府,直言柴氏霸占家中財產。

然而第一位發現私藏遺產這件事的,並不是薛安上,而是被買下薛家祖宅的向敏中向宰相偶然撞見。

所以官家派去司門員外郎詢問此事時,柴氏在力證自己清白的同時,還將自己與向敏中一些私事透露出來,暗示對方是因愛而不得反而誣陷她。

原來那時要娶柴氏的,遠不止父親張齊賢一人,其中還有不久前官拜同平章事的向敏中,也曾求婚於柴氏,不過被她拒絕了。據說是因為向敏中那時與駙馬都尉的妹妹王氏已經有了婚約,卻還三心二意,故此拒絕。

正所謂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沒過多久,柴氏滿腔怨恨地帶著一紙狀文到開封府前擊鼓鳴冤,狀告向敏中,幾乎驚動了全城百姓。

問題就出在這裏!

那狀詞正是張繼誨所書,內容是說向敏中違反先帝詔令買下薛氏祖宅,因被抓住把柄,和其私人恩怨而誣陷柴氏。

沒錯,這張狀紙,通篇只說“誣陷”二字。

本可私了的一件事,被柴氏在開封府門前的那一鼓鬧大了,各方壓力逼迫下,官家只得親自詔來向敏中到宮中詢問。

在天子龍威面前,向敏中只承認了違反詔令一事,卻說自己因妻病逝,悲痛難抑,不曾有求娶的念頭。

官家奈他無法,便將此案交予了禦史臺處理。

正在所有人對此案一籌莫展之時,一位名為王嗣宗的鹽鐵使帶來了一個人,那人正是與向敏中曾有婚約的王氏。

官家詢問過後,發現婚約一事確實屬實,也就是說,向敏中不僅違反先帝詔令,還觸犯了欺君一罪。

盛怒之時,禦史臺那邊也傳來了消息,他們發現了柴氏私藏贓物之地,籠統計算約有黃金千兩,白銀萬兩,等等數不清的翡翠首飾,總得算來,是個龐大且震驚的數額。

同時也發現,狀文上是右仆射張齊賢之子——張繼誨的字跡。

真相大白,所有人卻以為,這是張府與柴氏攛弄起來為了將這些財物占為己有,反指對方誣陷。殊不知,這是看起來置身事外的王嗣宗的一石二鳥之計。

矛頭轉瞬之間又轉了回來。

柴氏為了自保,便哄騙說,此計全為張繼誨之計,還有王嗣宗作證。

此時人證物證俱在,張繼誨百口莫辯,被迫認下了罪名,但他到頭來,也只是寫下狀文的工具人。

將信中最後一字讀完,張清嫣捏著紙張邊緣的一雙手微微有些發抖,她想像不到,在文字中沒有提到的地方,五弟究竟受下了多大的冤屈。

他是有錯,但罪不至此。

沈默了好一會兒,燈火明滅中,張清嫣只是靜靜地將信紙折起,放入錦匣之中。

她盯著手中那錦匣發了一小會兒呆,忽地聽到院中隱隱傳來嬉戲打鬧聲,知道其他人已經醒來了,猶豫片刻,披了件更厚的衣裳,推開門往外瞧了瞧。

溫度比前些天更低,她一開門,那仿佛預謀已久的一股風便順著衣領鉆了進去,絲絲縷縷的涼意。

正要合上門時,只聽冬梅叫了聲“姑娘”。

張清嫣循聲望去,看到冬梅手裏端著洗漱用的水快步走來,便將門開大了些,方便冬梅進來。

冬梅似乎精神很好的樣子,一雙眼睛發著亮,道:“奴婢瞧見姑娘房中點了燈,想是姑娘醒了,便去打了水給姑娘用。”

張清嫣順手合上門,笑著道:“心情不錯?可有什麽趣事兒?能否道與我說說看。”

冬梅似乎遲疑了一下,道:“姑娘莫怪奴婢多言,這五公子的宅院,真比我們之前的那間好太多了,睡著都舒坦了許多。”

“哦……”張清嫣笑盈盈點點頭,道:“那你好好珍惜現下時間吧,不日便又要換宅院了,也不知到時是好是賴,在這住慣了,可別挑剔哦。”

冬梅道:“好賴倒是沒什麽的,只是別再遇上了昨日那般糟心事。”

昨日那些事情,既可稱之為糟心事,那便完全沒有再多提起的必要。

張清嫣神情平靜,嘴角溫和笑意未減,卻默然不答。

冬梅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姑娘不想說立即轉了話兒。

說話間,張清嫣已經洗漱過,重新綰了頭發。

她又換了另一身衣裳,與昨日那件無論款式顏色,公然不同。

一切收拾妥帖,才見秋秋揉著眼睛進來了,似乎沒睡醒,嘴裏嘟囔著道:“醒來還以為是棠寧園哩,差些走錯路了。”

張清嫣瞧著她夢游似的模樣笑了起來。

冬梅則略有嫌棄地撇了撇嘴,端著水走了。

張清嫣坐在榻上,秋秋便坐在低處將頭靠在她曲起的膝上,似乎這樣能給她安全感,“姑娘你不知道,昨晚那群人也不睡覺,又是唱又是聊的,犯了羊癲瘋了一樣。還在那裏講八王爺和什麽花魁的事兒……”

聞言,張清嫣身子一頓,似乎已經隱隱預料到那大體是件什麽事兒。

果不其然,秋秋道:“姑娘知不知道街上都傳言說,八王爺自泉州而歸,未先回大內,而是專門去了樊樓一趟,為那花魁千裏送鵝毛,嗯……還有什麽禮輕情意重?”說著,手一擡,比了個二的手勢,“就賞了兩文錢,哪有王爺窮成這樣的,鐵定是別有用心。”

張清嫣想起那日秋秋在樊樓問她,八王爺究竟是應的誰的邀請,當時她沒答上來,而現在似乎有答案了。

但心底卻隱約間泛起一絲難掩的失落感。

秋秋見姑娘不說話,擡眼看她道:“姑娘可是有心事?難不成是吃……”

下半截音的“醋”字被張清嫣直接用手捂在了口中,她道:“胡謅!人家二人郎才女貌、兩情相悅與我有甚幹系?切莫在他人面前像這般胡言亂語。”

“唔唔……”秋秋狠命點點頭,感覺要被捂得背過氣去,好不容易得到一絲喘息,委屈道:“姑娘也不是不知道,奴婢這嘴漏風,把不住門,隨口一說罷了。”

頓了頓,又道:“那姑娘剛才在想什麽,難道沒有在想八王爺嗎?”

這話兒倒是問住張清嫣了,說實話,她想了,這會被問起又忽地想不起來方才到底想了什麽。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秋秋所想的那樣。

念及此處,張清嫣大大方方看了她一眼,素手一擡,微瞋道:“你這小腦瓜不要裝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準你提人家,還不準我想想了?”

秋秋作勢捂住頭,嘿嘿笑了起來,“奴婢才不信姑娘是個鐵石心的人兒,那日八王爺津口救下姑娘一事,現在京城到處傳得沸沸揚揚,姑娘就當真沒動心?”

聽到這句話,張清嫣不禁略略失神了片刻。

實不相瞞,那件事過後,趙景奕在她心中確實與旁人多少有些不同。

細算來,她也分辨不清那種情感究竟是出於自小灌輸的“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一念,還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幾分愛慕之心摻雜其中。

但現在情況她也不可能再動一絲念頭。

然而今日倘若提起的是其他人的閑事,她自不會多問,聽是八王爺才忍不住多上了些心思,極有耐性地閑敘了兩句。

這也難怪秋秋為何盯著此事不放。

想了想,張清嫣道:“那你究竟想說什麽?”

秋秋雙手托著下巴道:“不知那位被千裏送鵝毛的那位花魁,是何方神聖,竟能把那才過子建,貌賽潘安的王爺哄騙到手,聽說她還親自到雅間當中謝禮呢!”

張清嫣輕懟了下她肩頭,道:“未知全貌,不可給人家隨意用‘哄騙’一詞。”說時,她話音頓了頓,腦海中記憶倏地翻湧而入。

這位花魁,她似乎見過。

沒記錯的話,那日掌櫃所念是趙景奕所被封的爵號——“曹國公”,賞錢兩文一事,張繼城聽到還笑了好一會來著。

所以,那花魁正是張清嫣女扮男裝混進樊樓中,所要見的那位江南麗人——西子婆!

張清嫣仔細想了想,在“曹國公賞錢兩文”之前,似乎隱約聽到掌櫃念了鎮王殿下賞多少兩黃金。也就是說,邀請趙景奕到樊樓的那個人其實是六王爺趙景偓?

那邊秋秋聽話地“奧”了一聲,道:“其實這傳言也聽不得,驢唇不對馬嘴那樣的事到處……”

話未說完,冬梅進來道:“姑娘有消息了,城東一資庫老板稟告開封府說有人當了姑娘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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