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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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夜幕已至,皇城鐘鼓三鳴,空靈震動之聲響徹汴京城上空。

這條清僻小巷離那繁盛夜市相隔兩街,寂靜非常,二人依仗著人家窗內燈火前行,視線昏暗,僅能模糊地瞧見對方的大概人影。

路過哪戶人家門前,總能引起兩三聲狗吠。

張清嫣心裏正裝著事,卻被門裏那冷不防的狗吠聲嚇了一跳,一顆心突突地差些要竄到嗓子眼,她迅速朝身後掠過一周,見沒有什麽可疑人影方才微微安下心來。

自從聽了那個藍袍男子說的連殺三人這件事,這一路過來,張清嫣便是一直惶惶不安,以至於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她心裏緊繃著的弦狠狠一顫。

趙景奕似是覺出她的緊張,腳下輕挪,聲色不露地往她身邊挨得緊了些,道:“你別擔心,既是發現有人被殺,賊人定是不能在附近作多停留的。不然,來的官兵很快就會發現疑蹤,將其擒住。”

簡單的幾句話,仿佛他用自己那溫和的掌心,一點一點將張清嫣心中所看不見的炸起的毛緩緩撫平。

她輕看一眼身旁不以為然那人,還如閑庭散步那般,絲毫不見任何警惕之意。

奇怪的是,見他這樣態度,張清嫣反倒不甚擔心,而那懸了一路的心卻似是尋到依托之處,渾身都跟著輕松了起來。

她輕“嗯”一聲,點了點頭道:“好啊,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免得這人長了個熊心豹子膽。”

話落,兩人皆因那句“雄心豹子膽” 低笑起來。

正是談笑間,前面的一條岔路口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這靜可聽針落的夜中顯得格外突兀,仿佛洪摧堤壩那般,來勢洶洶。

急切且兇猛地將這極為短暫的輕快氣氛撕開一道裂痕。

張清嫣忙停下腳步,目光緊盯著前方路口,右手輕擡,遂碰著一冰涼之物——那是插在發間的金釵。

一端精雕細琢以翡翠飾之,而另一端尖銳無比。

她提著的心在碰到金釵的剎那微微一落,手指一撚,那發髻上的金釵便被她悄悄拔了下來,藏於衣袖之中。

就在剛剛,被那聲狗吠嚇到的瞬間,她腦中猶如靈光乍現,想起早先聽聞的那件一女子用頭上木釵將人紮傷之事,

當時不甚在意,如今卻是有了用武之地。

這釵子雖不像長刀長棍那般用著威武,卻可趁人不備之際刺其最為薄弱之處,結果相比刀棍不甚兩樣,如此便可脫身。

黑夜裏,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起來不止一人,張清嫣雖是面上冷靜如常,額上卻早浸上一層汗珠,手中無意識地將金釵越攥越緊。

她不知道來者何人,目的何在,但她知道趙景奕既救過自己,這次一定要擋在他身前,身死或體傷皆由她來抗。

不多時,聲音已經到墻角拐彎之處,張清嫣正要迎將上前,卻被身旁趙景奕單手扣著削肩攔了下來。

張清嫣不解地偏頭看去,目光所及是他那硬朗且棱角分明的側臉,很近,輪廓相比於成熟男人略顯稚嫩,他沒在看她,一雙鳳眸微瞇著目視前方,神氣銳利如鋒刃,說出來的話卻仍如安慰人一般,道:“沒事,別過去。”

語氣篤定,似有著萬分把握。

因視線昏暗,其他感官便尤為敏銳,張清嫣清楚地感覺到,扣在肩上的那只手硬如鐵器,由內而外仿佛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

而趙景奕極有分寸,絲毫力氣未使,便輕易將她滯留在了原地。

張清嫣覺得這樣仍然不妥,正要掰開他的手硬要沖上前去,下一刻,腳步聲的主人露出了真容來。

來人手裏沒刀沒矛,僅擡著個擔架。

原來只是負責搬運屍體的人路過,架子上那蓋著白布的,大概就是那位倒黴的死者。

見不是那位殺人魔,張清嫣心下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卻仍有些怔楞,盯著蓋著白布的屍體似要看個究竟。

她也沒有特意想去瞧,只是這一唬一嚇便略有些慌了神,對所做的事情都沒有什麽意識。

白布將屍體遮得比較嚴實,只露出臟兮兮帶著血的發絲,連男女都分不清。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燈籠中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將屍體上的白布照得越顯慘白陰森,斑斑點點的血跡滲透過來,從頭到腳,清晰可見的紅白分明,可以想象下面屍身死狀慘烈。

瞳孔急劇收縮,呼吸一窒,不自覺地往後踉蹌了小半步。

倉促無措之時,視線卻忽然被身旁伸過來的一只手截住,溫溫熱熱地輕捂住在了眼眶之處。

陌生且暖的觸感,意外地令人感到安心,張清嫣不知躲開,被迫閉上眼,什麽都看不見了。

“別害怕,我在。”

耳畔傳來趙景奕那低淳悅耳的聲音,他似是稍稍彎下身來,靠近她低聲道。

張清嫣這才發覺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態,一顆心此刻在胸膛之中咚咚飛快地跳個不停。

緩過些神來,她將頭輕輕一偏,動作之時,趙景奕略帶薄繭的手指腹輕輕掠過她柔軟的眼睫毛,引起一片癢意。

視線依然被手掌遮住了大半。

張清嫣身子一僵,不敢再動,從脖頸至臉頰瞬息之間便熱如蒸爐,腦中轟然一聲,仿佛萬千花火絢然綻開,渾身上下氣血都好似一齊湧了上來。

假設此刻有足夠的光亮,就能見著她一張臉蛋紅得恰似個紅燒獅子頭。

張清嫣萬惡痛疾自己為何如此遲鈍,二人姿勢這般親昵,她竟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什麽念頭都沒有。

剛想到這,擋在她眼前那只手忽地移開,眼前街道空蕩昏暗一片,搬運屍體的那兩人早已走到二人身後。

張清嫣下意識想回頭看那二人蹤影。

肩膀不過剛剛向後一偏,就被趙景奕按了回來,盯著她略有無奈道:“不要去看,好不好?”語速緩慢,尾音輕挑,透著一絲慵懶之意,又似揣著萬分耐心的哄勸。

張清嫣聽了話,沒再去看,自顧自地徑直往前走,道:“剛才為何攔我?可是瞧見我拔釵子了?”

她這麽說,是因為覺著有一點委屈的,全無一絲責怪之意,只是想解釋清楚,以免被他誤會。

見趙景奕跟在身旁沒作聲,張清嫣繼續道:“你不必擔憂,我又不是那般莽撞之人,定會瞧清來者意圖再做以打算的,絕不會傷及無……”

話未說完,身旁忽地沒了聲響,張清嫣心存疑惑地回頭望去,卻見他長身立在那處,身後是人家院落高掛的一盞長燈,極少一部分的青絲自肩一側傾灑而下,整個人猶如玉樹臨風。

她看不清他臉上神情,正要問時,只聽他道:“沒有。”

簡單且摸不著頭腦的兩個字。

張清嫣並不急,也不知該說什麽,便嫻靜立在原地箝口不言,耐心聽他說下去。

趙景奕走到她近前來,一字一句認真道:“我從未覺得你是一個莽撞之人,相反,你行事謹慎,思慮周到,動輒不失嫻雅怡靜之氣,靜輒身懷靈動雀躍之態。平生所見,是一個十分特別的小姑娘。”

張清嫣掩唇一笑,敬之一句,“少說了,你比我不過大個兩三歲,都是白齒青眉的年紀,豈敢言‘平生所見’?”

趙景奕並未回她這一句,而是道:“我只是擔心。”

張清嫣脫口道:“擔心什麽?”

擔心……

趙景奕輕輕一笑,自然是擔心那個在某些時刻傻乎乎又有些冒失的小姑娘啊。

張清嫣沒看到他臉上笑意,見他不說,認為他可能是不想詳說此事,便沒再追問下去,想起大姑母手底下那位恪盡職守的老媽媽,每晚都要查院,健步如飛地趕起路來。

她邊跑邊道:“耽擱時間太久啦,我要快些回去才是。”

京中運河數條,送五公子的那津口就在城內,離張府府邸不過幾千米之距,二人在戌時之前趕了回來。

剛見著府宅,張清嫣忙叫住準備離開趙景奕道:“王爺莫走,不如進寒府小坐片刻,待我到府中喚來幾位帶刀侍衛,安排馬車,護送您回府。”

趙景奕將手一揮,轉身就走,“不必了。”

張清嫣忙雙手提著裙裾,小跑著搶在他身前,連道了兩三句“不行”,她想了想,“門上人未必識得你,且在偏廳小坐片刻,我不驚動父親就是了。”

見她這麽說,趙景奕眨了眨眼,笑道:“與令堂無關,只是無需這般勞駕,我還有其他要務在身,暫不回府。”

張清嫣問:“去哪?什麽事情?為何不回府啊?”說完,她覺得問這麽詳細略有不妥,趁趙景奕講話之前又松口道,“好的,那我不安排馬車了,在府中尋兩位有身手的家仆跟著你罷,我也好放心。”

她仔細瞧著他,語氣愈加小心翼翼:“這樣……還不行嗎?”

趙景奕對她笑了笑,沒再推辭,擡手一輯,道:“甚好,多謝三姑娘。”

張清嫣歡快回之一禮,叫了三位家仆來,命他們安全護送王爺。

二人就此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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