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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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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張清嫣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攔在了張繼誨身後,跪下道:“父親!您還不明白嗎?他是騙你的!”

聞之,張齊賢一楞,好半會才道:“你說什麽?”

張清嫣張了張口,喉嚨卻忽然如噎住了一般,到嘴邊的話竟成了嚶然的輕哼,眼前的人與物逐漸被水氣模糊成了斑駁的影,她知道,她狼狽地哭了。

那邊,李氏繃著臉把簇兒拉出來,動作近乎粗暴地把他的兩只袖子往上一擼。

衣袖掀開的瞬間,眾人驚得連連倒吸了好幾口氣,那被衣袖所遮的小胳膊上竟有好幾道還在腫著的傷痕,正微微泛著紅。

張清嫣抹掉眼淚,擡眼瞧她,正撞進一雙蘊著毒藏著針的眼。

“你可別在那惺惺作態了。”李氏見她瞧過來,開口說道:“繼誨背著人給簇兒打成這樣,除了胳膊,身上腿上還有好幾道口子,保不準有你的主意。”

說完,轉臉眼裏便噙起了淚對張齊賢道:“柴妖精那事給咱們張家闖了這麽大的禍,只杖十棍又有何用?”

聽到“柴妖精”那三個字,張齊賢臉色瞬間又沈了些。

張清嫣心裏又氣又憋屈,礙著庶母是長輩不好說些什麽重話,便忍了忍,目光無意間觸及到簇兒胳膊上的傷口時,心下忽竄出一陣難掩的古怪之意來。

恰在這時,四哥張繼城忍不住幫說了句話,他道:“父親算了罷,官家命他近幾日到海州那去,若是幾十板打下去,屁|股開了花,養上一天半天誤了行程也不好。”

張齊賢一張臉拉得老長,“養甚麽,擡也要給擡過去。”

然而四哥那一句話張清嫣卻如醍醐灌頂一般,她心中一亮,道:“簇兒那胳膊上的傷不是繼誨打的。”

李氏冷笑道:“不是他還能有誰?我知了消息可一直看著簇兒呢。”

張清嫣看著她,一雙杏眸如新雨中綻放的梨花,目光卻是斬釘截鐵,朱唇微啟一字一句溫聲道:“自然是你。”

按理而言簇兒胳膊上那些傷都不深,如果真是那時候弄的傷,從晌午到現在,大半天的時間這些傷足以可以凝了瘀,但他的現在還在腫著。

所以,他胳膊上這些,更像是被人打的新傷!

李氏明顯一楞,目光有些閃爍,語氣卻是強硬,“你這丫頭在說些甚麽胡話,怎麽都不會是我這個當娘的做的事。”

“怎生說是我胡言亂語。”張清嫣面不改色地駁了回去,“就算是被打了板子,重些也就養個幾天便可,簇兒身上的那些小傷卻還在腫著,分明是不久前才弄的。庶母既說了只有你在簇兒身邊,那除了你還能有誰?”

李氏被說得一時語噻,支吾了好一會才道:“你血口噴人。”

張清嫣微微皺了皺眉頭,目光雪亮地看她,“庶母應該是聽簇兒承認是他自己先手傷人,才生氣打他的吧,結果沒想到繼誨卻認下了這件事,便反過來賴他身上罷。”

“所以……血口噴人的是庶母你才對。”她聲音忽地冷了下來,面容依舊如春風般柔和,仿佛在說什麽平淡無奇之事,不見絲毫慍怒之氣,卻聽得李氏整個人險些癱坐地上。

話落,四下一片訝異之聲。

張齊賢緊鎖眉頭半信半疑道:“怎麽回事?是簇兒先傷的人?”

李氏忙搶著道:“官人莫信這清嫣丫頭的鬼話,兩個人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定向著他……”

“住口!”提起那位逝去已久的夫人,張齊賢神情微變,語氣不自覺地重了些,“聽清嫣說。”

張清嫣便將簇兒怎麽扔的石子,到張繼誨怎麽被簇兒咬傷都一五一十講了清楚,道:“父親若是不信,繼誨手背上那道牙印子,還有孩兒腿上的傷,皆可查看。”

張齊賢沈默了半響,命人去瞧了瞧張繼誨手背,礙著這麽些人,張清嫣腿上的倒是免了。見說得果然不假,道:“繼誨,既然事出有因你又為何不解釋,認下了這罪名?”

張清嫣回頭看他,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少年跟個木頭人似的渾身死氣沈沈地在那跪著,連個反應都沒有,頭發絲兒都是靜止的。

她試著喊他名字道:“繼誨?說話呀?”

他仍沒回答。

這時,從屋外突然傳來一聲“哢嚓”崩斷之響,緊接著一陣簌簌沙沙的樹葉風響墜落而下,砸在琉璃瓦片的碎裂之聲,伴著一連淒慘驚悚的貓叫完全撕裂了屋中氣氛。

聲音片刻的停頓,便感覺到什麽東西轟地一下傾倒在了頂頭的房瓦之上,近到震耳,只見砂礫頓時如瀑般從房檐傾瀉而下,甚至有些還落在了張清嫣身邊。

屋中人尖叫聲、驚慌聲、桌椅碰撞聲此起彼伏。

張清嫣被嚇得怔楞在原地,直到有人拽了拽她,才站起身來往旁邊安全之處挪了挪。

屋中大半數的人一湧而出,到外面看了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誰也不敢在屋中繼續逗留下去,生怕整間屋子都跟著倒塌了。

嘈雜之中,只聽有人在外面道:“家主!是樹枝斷了!”

這樣葉子還未落盡之時下了場雪,夜裏驟冷,樹木斷枝也難怪。張清嫣心有餘悸地在心裏千恩萬謝這屋子的質量還不錯,要不然樹枝和房頂一同砸她身上。

……那明日便會被當作人間慘劇在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

這會反應過來,張清嫣才發覺,剛才拽她起身的人正是張繼誨。

李氏在一旁嘀咕道:“天災人禍,這下還要修繕房屋,又要花費一筆銀兩。”

張清嫣聽著了,安慰道:“我母親常講句古話,道‘破財擋災’,災來了擋不住,唯有破財才可擋它一二。”

李氏白她一眼,沒再說話。

其他人更願聽好話,便也隨之符合道:“對對破財免災。”“就當破財免災了。”

夜裏樹枝不好清理,屋裏也不能再待,張齊賢便讓其他人回去,留了張清嫣、李氏等人到書房繼續詢問。

趁著路上,張清嫣直圍著那悶著頭走的張繼誨轉,道:“父親問你什麽如實說便是了,沒必要因之前的過錯去譴責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你若再不說,我便同你一齊受罰,反正見者有份。”

張繼誨掀開眼皮看她,神色終於有所緩和,半響他點了點頭,道:“好。”

聽他終於松口,張清嫣心裏一笑,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些許。

進了屋,張齊賢果然問起張繼誨為何認下了此事。

張繼誨跪在地上沒立即答他,目光深遠,沈默良久道:“柴氏待孩兒如母親那般,便私心想讓她繼母親的主母之位,後來柴氏同孩兒說自己是被向宰相陷害,我便幫她擬了份狀紙,不成想她的確私藏了薛家遺產,並非是被陷害。那狀紙上是孩兒筆跡,又被柴氏倒打一耙說是孩兒出的主意,孩兒實在百口難辨。”

“所以,一切皆由孩兒擅作主張而起,弄砸了事情,心中有愧,想著借此事受父親責罰。”他說著,又是一叩首。

張齊賢長長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為父又怎能無過?若當初不是我想娶柴氏進門,倒沒後面這些絆腳事。你和清嫣先回去吧,此事就此不提。”

他又看向那母子二人道:“既然簇兒惹的事不假,那便罰抄經十卷,就此了了,至於李支婆……”他目光一垂,“簇兒身上的傷是不是你,我也不想問,你一門心思用去好好育人,別弄那上不正下參差之事。”

說完便離開了。

李氏把那後槽牙咬得咯吱響,心道:丟大發了,真是搬石頭砸自己腳。

——

隔日一早,從鄭州而來的幾艘漕船靠了岸,正巧順路去往海州,張齊賢見是官船,艙內隔間寬敞舒適比自己租來的穩妥。

他便托了那指揮官照顧,加派了些人手同張繼誨登船去往海州,還另租了兩條船來隨行,以備不時之需。

一切準備妥當,晚些時候便出發了。

船即發起之際,張繼誨從窗中伸出頭來朝岸上眾人揮手道別,汴河上的風吹得他頭發遮了半張臉,他也不張羅去理理,只顧著揮手。

不過他狀態明顯比前些天好了很多。

碼頭上都是前來送他的人,探著身子爭著搶著囑咐些話,張清嫣同人群一齊站在岸上,手裏捏著張繼誨臨登船前塞給她的信,喊道:“一路平安。”

喊完她險些落下淚來,一想在身邊待了這麽久的人忽然到了遠方去,不知何時歸,心裏頭便一陣不是滋味。

船隊很快消失在屋舍房瓦之後。

張清嫣忽感覺有一只大手落在了她的肩上,輕輕拍了拍,轉頭瞥見衣服一角知道那是四哥。

張繼城道:“別不舍了,天晚了,近日汴京城不是很太平,連連出了不少事,還是不要在這留太久。”

張清嫣點頭“嗯”了一聲,正要回府,卻聽見張繼城不知什麽繞到她身後喊了一聲“小王爺”。

那一聲“小王爺”竟是輕易地撥得她心弦微微一顫。

她回頭一看,果然見那個熟悉的清爽高挑身影,正同身邊一位年長的官員交談著走在不遠處的街市之中,似乎在談什麽要事,認真卻不嚴肅,反而裏外透著一股少年陽光似的朝氣。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銀白色雲鶴團花紋蜀江錦制的直領對襟,外罩件海獺裘披風,烏黑長發半束以兩指寬的織金錦布,渾身幹凈利落。

趙景奕眉眼本就深邃好看,身材又出落得清瘦頎長,那寬肩窄腰襯著這一身裝束倒更顯得他一身風華清靡之派,如沁著半城秋水般的幹凈氣質在人群之中極是出眾,一打眼就能瞧見了他。

路過的女兒家幾乎都會羞答答地以扇掩面,多留意兩眼在他身上。

然而趙景奕腳步卻未停,仍然一心一意在同那位官員談著什麽,似乎沒聽見。

張繼城又喊了一聲。

這回趙景奕聽到了,他那頎長身影一頓,目光越過市井鼎沸遠遠地望了過來,眼睛微微一亮,隨後跟身邊那官員說了兩句,便邁著長腿大步流星往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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