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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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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苦

聞秋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鬧劇早已結束。

他躺在沙發上環顧了下四周,辦公室好像沒什麽人了,又看著自己手上的白色繃帶,他手受傷了嗎?

楞神半刻後將蓋著自己的校服外套扯開,坐起來後才發現自己身上那套臟兮兮的校服早已被人換了身幹凈的。

他捏著衣領低頭聞了一下,隨後像斷電的機械人一樣呆滯。

“醒了?身上還疼不疼?”

李金剛看見他起身的時候嘆了口氣,指了指桌上的保溫盒,“吃點東西吧。”

李金剛見他沒緩神,就幫他打開餐盒,繼續說著:“這些天你待在學校裏繼續覆習就好。”

沒聽到回應,擡頭看了看,聞秋依舊是對外界沒什麽反應的狀態,猶猶豫豫終究沒有問出口,換了個話題:“他說你胃口不好的時候喜歡吃這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聞秋兩天沒吃東西了,胃裏餓得泛酸還有點想吐,看著那熟悉的餐具突然有點反胃,轉身出去了。

上了五樓,走到教室後門的時候,實驗班突然安靜,可聞秋卻沒發覺,只知道周致的書桌已經空了,幹幹凈凈,連一張草稿紙都沒留下。

像從沒出現過一樣。

他緩慢又認真地收拾東西,不小心掉了本書,翻開的那頁正巧有周致畫的Q版小聞秋,但已經被撕爛了,聞秋低著頭楞神片刻後彎腰撿起,輕輕拍了拍,裝進書包,拉好拉鏈,然後走人。

還沒放學的人面面相覷,從他們打架完之後,所有的人都不被允許出教室,據說連其他班的學生也不能靠近一樓的辦公室,校長親自來處理這件事情。

沒人知道他們的具體處理結果。

只能從校群裏不斷傳來的幾條消息猜測,他們大概率是被處分了,停課了。

夏夜的風涼得有些刺骨,校道上的銀杏葉片沙沙響。

李金剛知道聞秋悶不吭聲離校後,就在群裏發了高考座位表,而聞秋也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直到七號那天早上才回學校。

他像小時候第一次去學校那樣,是個啞巴,拿著證件和筆聽老師說話,說完後他也沒什麽反應,安安靜靜的,低著頭,乖巧得仿佛一碰就碎,似乎所有的人都離他遠了,他在一座島上,沒有船只敢靠近,而他也離不開。

酷暑難耐,兩天的高考時間倒是一晃就結束。

校外熱熱鬧鬧等著接孩子的家長們,舉著橫幅大聲歡呼,校內南大樓五樓的教室人群擁擠,原本歡欣雀躍的氣氛,可卻看不出任何開心的情緒,都有些沈悶。

“班長去哪兒了?”陳琰問,他看了教室一圈,“還沒回教室嗎?”

“鬼知道。”張圖真回了一句。

“可能走了吧。”

“我今天都沒看見他。”

“他跟你又不在一個考場,看不見很正常。”

“唉,好好的打什麽架啊?”

“別說了,先收拾收拾吧,晚上七點畢業聚餐,回宿舍洗個澡或者回家換身衣服,記得在群裏喊那幾個保送的回學校。”

陳琰環視一圈教室,“別亂扔垃圾啊,把桌子擺好。”

“有什麽好擺的,今晚又不在這兒聚餐。”有人回了一句,但還是認認真真地把桌椅擺回原來的位置,班上四十張桌子,整整齊齊,一張沒少。

實驗班裏最張揚的那兩個鬧掰了,高考那兩天一個站在樓下大廳,另一個除了在考場上能見到人,其他時候不見蹤影。

“哎!實驗班的!”突然有一個人出現在實驗班的門口,氣喘籲籲地焦急問:“周致在哪兒啊?你們誰知道?”

“你找他做什麽?”何凱問。

“不是我找,是聞秋找,他在哪兒啊!?”那人急得不行,“誰知道告訴一聲啊!”

“聞秋?”陳琰聽到後立馬問,“他找周致做什麽?”

“不知道,急慌慌的,碰見個人就問知不知道周致在哪兒,哎呦喘死我了,”那人哈著氣說完,想轉身的時候就頓住了,又強調說,“你們快幫著問問,我看他急得都快哭了,真的不騙你們,我沒見他這麽慌張過,我怕他有什麽急事,你們快點兒找人啊!”

“聞秋他現在在哪兒?”

“樓下。”那人回。

“老張你打一下電話!”

“哎陳琰你跑什麽?!去哪兒啊!”

張圖真看著陳琰一溜煙跑了出去不見了人影,嘖了一聲,拿了手機開始撥打周致的電話,只是關機了,問:“你們誰今天見過周致?”

“我下午見過。”李乾安回,“我看他考完試就被接走了,我喊他的時候都不應聲。”

張圖真問:“誰來接?”

“啊,他爸啊,挺好認的,金發卷毛,跟外國人差不多。”李乾安比劃了一下,“他們應該是回家了吧。”

何凱看著手機屏幕,“可我發消息,沒見他回。”

唐雲過了會兒說,“周哥電話關機了,聯系不上。”

“李乾安,他們出校門往哪個方向了?還記得嗎?”

“好像是東邊。”

“他家不是西邊嗎?”蘇文清問。

“對啊,他去東邊幹嘛?”

“不是,你想追出去找啊?”唐雲問,“趕得上嗎?”

“試試吧,我心裏發慌,總感覺會出事。”張圖真說完後就跑出去了。

而剛跑下樓的陳琰一眼就看見聞秋正抓著俸淩的手問周致在哪兒,倒看不出他快哭了,只是臉色通紅,一看就跑了很久。

剛回校的俸淩看見他這樣擰著眉搖了搖頭,“我沒碰見他,你怎麽……”

聽見俸淩不知道周致在哪兒,聞秋立馬松開了手,就近又抓了個人,“你知道周致麽?”

那人被嚇了一跳,但還是點了點頭,說:“知道。”

“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那人回。

聞秋又松開了人家,汗水滑落眼睛,他擡手蹭了蹭,眨了眨眼睛,眼眶立馬就紅了。

陳琰想,他好像真的哭了。

“聞秋。”

聞秋聽見聲音擡頭,像找到什麽救命稻草一樣,立馬跑過來,語速很快,帶著不自覺的慌張:“陳琰,你肯定知道周致在哪兒對不對?你告訴我。”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陳琰回。

聞秋手裏拿著的手機還在不斷撥打著只剩“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聯系人,聽到這話想越過他上樓,只是被陳琰抓住了手腕,“別上去了,他不在。”

見聞秋想扯開他的手,用力圈著他手腕又強調了一遍,“他真的沒在上面。”

聞秋的腳步終於停了,低著頭微微喘氣,“可我想找他。”

“你找他做什麽?”陳琰問。

“我想找他。”

陳琰看著聞秋慢慢地蹲下來,似乎是累壞了。

他的手腕依舊很白,比以前細點,上面的紅色手繩編得很漂亮,上面的黑色珠子被太陽照射變得很亮,手繩就這麽松垮垮地搭在手腕骨上,上面有個很明顯的牙印。

他輕聲問:“為什麽又是他?”

沒聽見聞秋的回話,拿著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大概三十秒後就接通了,“餵?小琰啊,怎麽了?”

“餵?周叔。”陳琰低頭看著聞秋,“您知道周致在哪兒麽?”

“你找他做什麽?”那頭的周大老板問。

“不是我,是我們班長想找他。”

“聞秋嗎?”

“對,是他。”

“叫他不用找了。”

陳琰聽見對面說完後似乎嘆了口氣,他低頭看著腳邊蹲著的人,“我就這麽跟他說嗎?”

“你就跟他說,周致出國了,以後不會回來了。”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後,晃了晃他的手腕,“周致他出國了,以後不會回來了。”

“出國了?”

聞秋慢慢地擡起頭來睜著雙大眼睛看他,小聲地重覆了一遍,“不回來了?”

“嗯,出國了,不回來了。”陳琰回。

陳琰低著頭看他,能明顯的看清他那一瞬間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可明明前兩秒還是面色通紅的,他面目呆滯的似是在消化這兩句話。

“出國了。”他小聲重覆著,“出國了。”

他沒問為什麽。

許久,終於低下了頭,像只流浪小貓。

他也不要我了。

他腦袋圓乎乎的,頭發很黑,已經將近兩個月沒有修剪過了,淩亂且稍長的頭發隨意地搭在後脖上,那塊凸起的骨頭若隱若現,他瘦了好多。

聞秋嘴唇無力輕動,呢喃著,不知道在說什麽,在對誰說,只是沒人聽見,他自己也理不清楚了,他永遠也想不明白,怎麽所有親口說愛他的人都能那麽輕易地將他一個人丟下。

陳琰半蹲下來,問:“今晚來聚餐嗎?三食堂。”

聞秋手腕動了動,陳琰一直緊抓著的手慢慢松開,他看著聞秋沒了束縛轉身就走,雙手插兜看起來瀟灑極了,和他記憶中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個樣,也跟剛剛急裏忙慌的他判若兩人。

“聞秋!”陳琰站起來喊了一聲。

暮色漸沈,暗紅色的晚霞染上了整片天空,陳琰站在原地看著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向著遠處,留給他的只有一個漸乎消失的背影。

聞秋去了宿舍,輸入密碼推門進去,就看見了四個大的行李箱排得整整齊齊,每個行李箱上面都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他的名字和號碼。

有人幫他把行李收拾好了。

他走到衣櫃前,伸手摁了下鎖頭,拉開,裏邊放著一個白色的玩偶,是一只貓,旁邊還有個白色的小瓶子。

他抱著那只白色玩偶貓去了茴城,齊深牽著他,給他做了次全身檢查,聞秋沒像以前一樣反抗,乖得很。

這次是真丟了魂。

聞秋檢查完之後跟著齊深去拿聞溪的骨灰盒,只是等準備下葬的時候,他突然不想就這樣把聞溪埋了,將骨灰盒裝進書包背起,轉身就走。

無所事事的他又開始一個人亂晃悠,也沒什麽目的地,像小時候那樣,只是怎麽也回不到從前。

旁邊瀝青路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他懷裏抱著白色玩偶貓,慢悠悠地踢著路上的那顆石子走。

他低頭時下巴會蹭蹭玩偶的絨毛,擡腳輕輕踢一下,聽到響聲又微微擡起眼看石子滾去了哪個方向,再十分懶散地走向石子停住的地方,又擡起腳輕輕踢一下。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石子不小心滾進了下水溝他才站定,一輛又一輛的汽車從他身旁呼嘯而過,也不知道驚擾了哪片樹葉。

“咂。”

葉片落地,某盞路燈便暗了下來。

雲破日出。

旁邊緊閉的卷閘門“嘩啦”升起,他走了進去。

“那麽早。”何碎問,“吃早餐了嗎?”

“巧克力雪糕。”

“沒有。”何碎說。

店裏的機械聲音突然響起,“錢包到賬,十元。”

“有病。”

何碎伸手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自己找。”

聞秋站著沒動,打完哈欠的何碎“嘖”了一聲,隨後拉開冰箱開始翻,“吃酸奶冰糕行不行?我這兒沒有巧克力雪糕。”

聞秋蹲下來,肩膀靠在櫃臺邊上,固執地說,“巧克力雪糕。”

“媽的。”

何碎將所有冰棍都拿出來,一根一根的看,“要不是隔壁沒開門,早把你轟出——喏,給你。”說完將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冰棍遞給他。

聞秋蹲著將包裝上厚厚的冰渣抖幹凈後撕開,咬了口,舌尖泛著苦。

久久散不去。

自那兒以後,他再也想不起巧克力雪糕是甜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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