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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女士得了肺癌,晚期,這是前幾天齊深那天給他打電話說的事情。

越靠近病房,聞秋的腳步就越慢,很拖沓,面上沒什麽情緒,只是抿著的嘴唇有些發白,不可控地擡手抓著齊深的白大褂,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齊深和潤的笑容不見了,低頭看他緊抓著他白大褂的手,有些發紅泛白,擡眼看著聞秋那近乎蒼白的臉色,聽著他微微急促的呼吸聲,沈著臉:“你這怎麽比去年還嚴重了?最近有吃藥麽?”

聞秋猶豫了會兒,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沒吃最好。”

齊深抓著他的手把他帶到病房門,門上中間有個四方形的人透明玻璃片,“倒是有些後悔跟你講了,先從門口看一下,受不了就說,別忍著。”

聞秋一手捂著耳朵,一手抓著齊深,腳步挪到透明玻璃片前,只看一眼腳步就往後退了一步,齊深一手搭他肩膀,一手擡起擋著他的眼睛,搭肩膀的手輕輕捏了捏:“好了,不看了。”

其實單從這透明玻璃片其實不怎麽能看清裏邊什麽場景,聞秋只看見有面色蠟黃消瘦無比的人躺在病床上,跟以往那個高貴得像只白天鵝的女強人一點都不像。

他不敢相信裏面躺著的人就是聞溪。

聞秋把他手拿開,強迫自己冷著聲音說:“我進去看看。”

“能承受得了麽?別逞強。”齊深抓著他的手沒讓他進去,有些擔心,“你自己先緩緩,兩分鐘。”

聞秋搖搖頭,深呼吸一下,“我沒事。”

扯開他的手推門進去,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尤為刺耳,聽見動靜的聞女士擡眼看他,下一秒快速拿了枕頭擋住自己的臉,又急又氣:“出去!誰讓你來的?”

聞秋猛地後退,背後撞到了白墻上,悶聲一響。

“出去!”

聞女士從來就沒想過聞秋會出現在這裏,太突然了,他那驚恐的神情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這太糟糕了。

聞秋背靠墻站著,眼角的淚不自覺滑下來,沖擊感比剛剛隔著玻璃片看的時候還要恐怖,大概是化過療了,聞溪剃光了頭發,眼窩深陷,瘦得顴骨凸起,她變老了很多很多。

有些慌措地擡手擦掉滑過的眼淚,捂著毫無規律跳動的心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遲疑地問:“你、你會死麽?”

聞女士擋著臉的枕頭還沒拿開,聽見這話似乎笑了,聲音有些悶:“你怎麽那麽天真,讀那麽多年書不知道癌癥會死麽?問這種白癡問題。”

聞秋當然知道癌癥會死人,肺癌少則三到六個月,多則五六年。

“可現在醫療技術水平發達……”

“回去吧。”聞女士打斷他說,似是無奈又是無力,“別來這兒。”

一直站門口觀察的齊深開了門把有些僵硬的聞秋拉出去,捏著他的手指給他放松,笑著說:“你媽媽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聞秋坐病房門口旁邊的凳子上,雙腿岔開,手肘搭腿上低著頭,抽回手捂著耳朵,腦子裏全是“你媽媽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你媽媽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聲音離得遠又離得近,像被海水堵住卻又因為一個浪潮而聽清了。

他不想聽見這種聲音。

“一時半會兒是多久?”

“目測一個月。”齊深回。

“我不想她死。”

“我也不想。”

聞秋安靜下來,捂著耳朵的雙手松開,擦了下眼角,他看起來其實挺鎮定的,除了那沒法控制的眼淚,手指微微顫抖,他面上沒什麽情緒,說話聲音不顫抖也不含糊,口齒清晰很幹脆。

齊深蹲在他面前,笑著問:“想要試著跟我聊會兒天麽?很輕松的。”

“那是僅對於你。”

聞秋站起來推門進去,留了一句:“我最討厭聊天了。”

“真是一點兒禮貌都沒有的小鬼。”齊深在他身後搖頭,有些無奈地笑了。

病房裏的聞女士剛把枕頭拿開沒一會兒,現在就跟聞秋打了個照面,好氣又好笑,“你到底想做什麽?平時恨不得我永遠離開你,現在我快要死了,你又屁顛屁顛地跑來,是覺得自己心裏承受能力很強麽?”

“爺爺死了。”

聞秋一句話堵住了聞女士想要說的所有話,她拿了個枕頭墊高了點,半躺著看他,“什麽時候的事情?”

聞秋拿了張椅子坐她床邊,說:“二月八號。”

聞女士笑他,“你可真倒黴。”

“是挺倒黴的。”聞秋點頭。

聞女士側頭看聞秋雙手插兜低頭不看人的樣子,明知道他是不敢看,但還是問:“為什麽低著頭?”

“你太醜了。”

聞秋這淡淡的一句話徹底讓這病房沈重的氣氛變了。

“你說話不氣人就很難受麽?老娘都這樣了你還損,損我有什麽好處?我怎麽生出你這麽個玩意兒?一點兒貼心小棉襖的樣子都沒有。”

“呵,貼心小棉襖。”

聞女士氣得拿了枕頭就往他身上砸,聞秋的註意力本來就沒法集中,被枕頭砸了個嚴實,從地上撿回枕頭又給扔了回去。

聞女士躺在床上直叫喚,“哎呦餵!還以為你談了戀愛就會有點關心人的潛質,他娘的歸來還是個祖宗。”

“你好吵啊。”

病房安靜一瞬,聞女士大喊:“齊深!把這祖宗給我拉出去!”

齊深從外邊走進來,看見聞女士這麽鮮活也有點不可思議,看了一眼心電圖之後笑著說:“之前還不是偷偷回去看他麽,現在人來了就趕他走,你到底是想見他還是不想見他啊?”

“你屁事兒怎麽那麽多?誰他娘的偷偷看他?!”聞女士臉色有些不自然,手裏拿著的枕頭直朝齊深方向飛去,幹脆利落一點兒都不含糊,“你也滾出去。”

齊深像早就習慣了聞女士的性子,隨意地把那枕頭一接,又扔了回去,“又叫我進來又叫我滾,你才屁事兒多吧?”

“哎呦!”

聞女士氣得都想把身上的管子扯開了,看著這一坐一站的兩人,雙手攤開,“兩位大爺,請你們出去好麽?我想靜一靜。”

“你不說話不就安靜了麽?”聞秋坐一旁回。

“聞秋你就是專門來氣我的吧?”

“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聞秋撩火本事真挺絕的,語氣不輕不淡,專往人身上捅心窩。

聞女士躺病床上不能動本來就夠衰的了,現在來了個祖宗還光氣人,打又不能打,罵又罵不過,大聲嚷嚷著:“蒼天啊!大地啊!我怎麽生了這麽個玩意兒啊!快點來收了我吧,我不想活了啊!”

齊深站旁邊笑得溫潤,勸道:“好了好了,聞秋你也別氣她了,本來就夠慘的,你還撩火,氣急攻心怎麽辦?”

“反正她都有病,一起治得了。”

齊深and聞女士:……

聞秋平時回話向來只喜歡挑自己想回的,一心只為自己,現在冷著臉說這種十分“喪盡天良”的話,實在有點讓人沒法接下去。

聞女士被他氣得直躺在病床上,指著他對齊深咬牙切齒地控訴:“你看看他,你看他還有救麽?你知道我這些年怎麽過來的麽?啊,別人不會說話就別說話,要不就是自個兒學怎麽說話,你看他,他倒好,就他娘的一祖宗!以前是個啞巴還能閉嘴安靜,乖乖巧巧的招人疼,你是不知道他當時有多愛笑,哎呦餵,現在好了,成天繃著個臉,那嘴皮子說溜也不溜,一句一句地蹦出來就只會氣人,我不開心了他也不開心,他不開心老娘還得哄,老娘當初就不該慣他的破毛病!我到底造了什麽孽啊——”

“哎呦我不行了,我命好苦啊!”

聞女士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有點喘,頓了頓,捂著胸口,虛弱地說:“齊深,你趕快把這玩意兒給我送走,不然老娘的壽命沒幾天就沒了。”

“沒我你也得沒。”

快沒了的聞女士差點蹦起來,“聞!秋!”

“喊你祖宗幹嘛?”

“齊深!你快給我治了他那臭毛病!我不管你用什麽手段,你拿棍子把他敲暈也好什麽也好,趕緊給我治了他!哎喲哎喲,我真不行了。”

聞女士現在各種懊悔,早知道去年就該把聞秋強制性壓在這兒治病了,她聽她兒子一句話壽命得少一天,揮手催促道:“快快快,趕緊走!我不想看見他,快點快點,哎呦,受不了了。”

齊深在旁邊笑得不行,“聞秋快走,她要發瘋了。”

“誰他娘的要發瘋?你倆氣死我得了!”

“你真吵。”聞秋低著頭說了句。

“你不來我就不吵了!祖宗,快點出去吧,省得你那金貴的耳朵受不了。”

“我受得了。”

聞女士被他氣得嗓子都快喊破了,“你他娘的受得了你捂什麽耳朵?!啊!你當我瞎嗎!?有本事你把手給我放下!”

“我不要。”

這病房一共就三人,卻混亂得不行,一個輕飄飄的說話氣人,一個狂躁得想發瘋,一個站在旁邊假裝拉著人往外走,實則憋笑得直聳肩。

聞秋心情緩了一半,但偷瞄著聞女士那張臉還是有點恐懼,垂下眼眸小聲嘟囔著:“我也沒說什麽啊。”

這話說得自己也挺委屈的。

“你還沒說什麽?!”

聞女士本來還想繼續罵,但看著她兒子一直低著頭,聲音也小了點,“祖宗,你就差點詛咒我趕緊死了。”

“我不想你死。”

“你不想我死你還氣我?”

“對不起。”

“謔,你還會道歉啊?雖然很稀奇,但是已經晚了!”聞女士大手一揮,“滾出去。”

“媽媽。”

“哎呦!”聞女士本來就沒多生氣,現在那股氣被他這一聲媽媽擊潰得無影無蹤,驚得她連著“喲喲喲”了好幾聲,看著齊深:“聽見沒?他喊我媽媽了。”

齊深依舊在一旁笑,“聽見了聽見了。”

聞秋不會哄人,聞女士對他要求也不高,喊聲“媽”就行,平時不喊慣他都慣得很,更何況現在還喊了兩聲媽,開始得意忘形了,“兒子,再喊一聲。”

聞秋將捂著耳朵的手放下,“哼。”

“哎呦,這脾氣,行吧行吧,不喊就不喊。”聞女士看他這樣也沒計較,“渴了,去倒杯水來。”

齊深聽見後轉身打算去倒水,聞女士喊住他:“齊深你給我坐著。”

視線一轉,看著這坐在凳子上沒動彈的人,突然擰了擰眉頭,怎麽感覺他好像變得更精致了些?

“寶貝兒子,”聞女士覺得有什麽東西好像變得不一樣了,試探性地問一句,“會倒水麽?”

這話問得實在是太有技術含量了。

聞秋聽見這話看都不看她一眼,跟周致一樣把他當廢物來看,起身就打算給她倒杯水,然後頓住,“水在哪兒?”

齊深手往飲水機那一指,“那兒,藍色的冷水,紅色的熱水,你媽媽的水杯在旁邊,她一般要四分冷六分熱的。”

病房裏安靜的那十五秒中,兩位大人都在註視著聞秋的背影,然後水流聲終於停了。

就在聞女士覺得這氣人玩意兒好像也不是那麽氣人的時候,就看見聞秋站起來轉了身,然後滿滿當當的一杯水灑了自己一身,水噠噠地順著衣服往下流。

而她的寶貝兒子呆呆楞楞地站著,低頭看自己濕噠噠的衣服,然後沒啥反應。

是不氣人了,就是感覺生活自理能力不是特別好。

“……周致慣你慣得還挺厲害。”聞女士沈默半刻後很客觀地評價了一句,接著喊,“齊深,拿點紙巾幫他擦一下。”

等齊深幫他擦了幾下衣服後說了聲謝謝,聞秋才把半杯水遞給她,“因為他喜歡我,所以舍不得讓我幹這種活。”

“呵,怪不得。”

聞女士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瞬間皺著眉,連忙把水杯放一旁,又顧著聞秋還站旁邊,繼續評價:“水挺好喝的。”

聞秋將她這動作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我不瞎。”

然後拿起她的水杯打算給她再接一杯,被站旁邊的齊深接了過去,“坐著吧,我去。”

聞女士想見聞秋確實不錯,但她兒子真來了其實也沒什麽話能問,“你今晚睡這兒還是回學校?”

“回去。”

“睡這兒得了,VIP大床房,全自動,高科技,應有盡有,比你去年那個兒童病房舒服多了。”聞女士慢悠悠地勸他,“反正你自己一個人回去也害怕,折騰啥啊,等明天我叫人送你回去,有人陪你怎麽樣?”

眼見著聞秋沒啥反應,聞女士加大力度,“想不想吃巧克力雪糕?甜甜的巧克力雪糕,一整箱噢。”

“沒周致我睡不著。”

聞溪:“……”

“周致能給我買兩箱。”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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