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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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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對聞秋那麽好,這個答案有很多方面,覆雜得不行,老人回答不出。

為什麽呢?因為聞女士十八歲時獨自一人來到這個鬼地方,她曾把自己身上的積蓄拿出來拜托他們這些老人給口飯聞秋吃,因為他尚且心存善念,沒有老糊塗,因為那群人拿了錢就不管事兒,因為聞女士常年不回,因為他覺得聞秋不是這裏的人,小聞秋要是沒人幫著,他能凍死,餓死,他會長不大,他會永遠留在雙楠。

這太糟糕了。

“因為啊,小聞秋是最乖的小孩兒啦,爺爺看著就歡喜。”

背著光的老人看不清神情,聞秋抿了抿唇角,低著頭搗鼓那堆柴火了。

不負眾望,花生米剛炒完,柴火就被聞秋給弄滅了。

“好好好,爺爺剛想把柴火弄滅呢。”

聞秋這人一直得順著,但像老人閉眼誇這種換個人他轉身就走,可最後也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麽,耐著小性子在老屋呆了整一天,吃了軟趴趴很難吃的飯菜,吃了剛弄好的叮叮糖。

等到天剛暗下來,老人就讓聞秋拿著剛做好還暖乎乎的叮叮糖回去了,站在門口朝不回頭的聞秋揮手,看著他遠去不見人影,又邁著遲緩的步伐轉身回屋了。

其實聞秋在雙楠並沒什麽事情可做,他沒帶資料書回來,也寫不了練習,他餓了就去楊渠朝家裏蹭飯,期間自動屏蔽楊媽的白眼,然後去爺爺家裏呆一整天,坐小板凳給老人生火,老人念念叨叨的沒完沒了,聞秋偶爾聽得煩了,就會揣著兜從秀水路這邊的街頭晃悠到那邊的街頭。

瀟灑又自在,但別人看著多少會覺得孤獨,他不是這裏的人。

臨近過年,沒幾天擁擠矮小的房屋都煥然一新,各個家門口的那一小塊兒地方幹凈整潔。過年就要有過年的氣氛,聞秋雖然不需要過年,但還是在除夕那天給家裏打掃了一遍。

“聞秋!”楊渠朝在自己家裏喊了一聲。

聞秋站在自己家的院裏,拿著掃帚仔細將泥地的灰塵掃幹凈,他覺得像大聲喊人這種傻子才能做出來的事情他做不來,因為他不是傻子。

楊渠朝懶得繞個圈來聞秋家裏,大概也是知道聞秋什麽性子,繼續喊:“晚上過來吃飯!聽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話音剛落,隔壁又響起了點稀碎的話語,聞秋懶得聽,繼續打掃。

“大過年的你怎麽又把他喊來?”

許是覺得不在同一間房屋,楊媽所以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些,她大概十分不滿他兒子的做法,“平時也就算了,他又不是咱家人,你成天顧著一個外人,你想做什麽?天天來家裏吃飯,難道他還要跟著咱們祭祀拜香?晦不晦氣?”

“大過年的你閉嘴就不晦氣,多張嘴吃飯的事情,你怎麽那麽計較?”楊渠朝無所謂地回了一句。

“多張嘴不是錢啊?平時也就算了,現在大過年的不得漲價?”楊媽這算盤打得叮當響,自從知道聞秋吃飯給錢特大方的時候就想著猛宰羔羊,“大過年的家裏飯菜都是好的,平時一百一頓,現在怎麽的也得給個五百吧。”

“那你去跟他說啊,跟我瞎討論什麽?”

楊渠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你就說過年的飯菜比平時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是五星級大酒店的廚師做的,你得給五百塊錢才能吃這頓飯,噢不對,他那麽有錢,你就說吃一口一百,加上人工費食材費,還有餐位……”

“你怎麽說話呢?!”楊媽打斷他,擰著眉頭:“你天天跟我頂嘴有意思麽?”

“別有意思沒意思的了,你想有什麽意思?”楊渠朝躺在躺椅床上,看起來很頹廢,“不想我跟你頂嘴你就別跟我說聞秋的事情。”

“我怎麽不說?他來咱家吃飯我還不能有意見?”

“你有資格說有意見麽?我說沒說過這個家是我在賺錢?你還想我提醒你多少次?”

楊渠朝擡眼看著她,擰著眉冷聲說道:“菜是我出錢買的,飯菜是我爸做的,你出什麽力了?成天嘰嘰喳喳你想做什麽?一點清凈日子都不給是吧?真有那麽多意見你拿出你自己的那點錢出來買菜,你自己做菜,你看我跟你頂嘴不?”

楊媽氣得不行,指著隔壁房子,又指了指自己,吼道:“你怎麽凈向著外人?!我是你媽!”

“我就向著他怎麽了?是,你是我媽,然後呢?除了生我你做了什麽?”楊渠朝擡手指著二樓,脾氣壓不住了,“你去問問他們,你配當我媽麽?!你敢對著爺爺的遺像說我是你兒子麽?我就向著外人你他媽有什麽意見?有本事……”

“哎哎哎哎!大過年的怎麽又說這事兒?”楊爸看情況不對勁前來打岔,拍了拍楊媽的背,“家裏飯菜做好了,你去嘗嘗。”

轉頭看著還在冒氣的楊渠朝,張了張嘴卻說不了什麽話,他們沒理,怎麽說都沒理。

“小朝,上來!”楊渠陽在二樓開了個窗,探出頭對著樓下的楊渠朝喊,“她不要你,哥哥要你。”

“什麽叫我不要他啊!?我什麽時候不要他了?”楊媽大聲嚷嚷著,眼含熱淚,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哎,你別說了。”楊爸在旁邊制止。

楊渠陽靠在窗邊抱著手低頭看著這三個人,他爸,他媽,還有他弟,是他的家人。

“你確定是要他嗎?”楊渠陽說話沒比楊渠朝的好聽多少,嘴角含著不明意思的笑容,“這笑話挺惡心的,媽媽。”

楊渠朝起了身,擡腳穿過楞住的他的爸媽,走進了客廳,看見正看著電視的奶奶,喊了聲“奶奶”,不等她回應就走上了二樓,推開他哥的臥室門。

他哥依舊靠在窗邊,聽見動靜側過身來向他招手,“過來。”

“憑什麽?你叫我過去就過去,我成什麽了?”

楊渠朝沒過去,拐腳走向床邊用力撲了上去,翻了個身伸開手,“紅包拿來。”

“沒到時間要紅什麽包?”他哥話是這麽說,但還是從床頭櫃那裏拿出一百塊錢拍在他手上,“喏,哥只有這點了。”

“你真窮,這錢還是我給你的吧。”

楊渠朝吐槽了一句,將那一百塊錢卷了兩下,隨手揣進兜裏,翻了個身將被子蓋在身上。

他哥擡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窮不是很正常?哥又不上班。”

隨後將他眼鏡拿開,戴在了自己的臉上,有點暈,又閉了閉眼摘下了,看著那副眼鏡,問:“多少度?”

“一百多點兒兩百多點兒?”楊渠朝回憶一下,不太確定,無所謂道:“管它多少度,反正這副已經看不清了。”

“怎麽不去配新的?”

楊渠朝搖了搖頭,他哥也躺了下來,微微嘆了口氣,有些後悔,笑著說:“早知道就不把你找回來了,一身麻煩事兒。”

“你把你自己當麻煩啊?”楊渠朝問。

“不然呢?”楊渠陽摸著他的臉,輕輕地說:“真想把你帶進地獄,跟哥哥一起。”

“你確實是個麻煩。”楊渠朝笑著問:“十八層麽?”

“要跟哥哥一起麽?”

“我可去不了,我從小積善行德,碰見螞蟻都不舍得踩死,我那麽好的人,死了都得去天堂享福。”

楊渠朝在他哥這裏就顯得有些小孩兒了,長長地“哎呀”一聲,語氣輕快:“等你死啦,我就出家,吃齋念佛,天天給你誦經超度,爭取把你從十八層地獄撈上來,等我也死了,咱兄弟倆再相聚,怎麽樣?”

“對我這麽好啊?”

他哥只是輕輕笑著,“出家就出家吧,比呆在這裏好。”

大過年的好日子談論生死地獄和出家的問題,多少有點不景氣,但聽他們的語氣,大致也不是頭一回這樣討論了。

“小聞秋過來吃飯麽?”楊渠陽過了好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

“過不過來都那回事兒,餓不了。”

“他還挺厲害的。”他哥回。

“不厲害就得死。”楊渠朝回。

楊渠陽翻了個身,“但你比他厲害。”

“因為我拖家帶口麽?”楊渠朝伸手遮住他的眼睛,睫毛閃動幾下鬧得他手心發癢,看著他哥的鼻梁,嘴唇,下巴,有些惋惜道:“長得倒挺好看,就是活不久,可惜了。”

他頓了頓又問:“你什麽時候死啊?”

“我怎麽知道我什麽時候死?我又不會自己給自己索命。”

他哥被他這問話逗得直笑,扯開他的手問:“你是想出家才想讓我早點死?還是說等我死了才想出家?”

“你這人可真沒勁,不都一個意思?我想你趕快死也想快點出家。”楊渠朝雙手交疊放腦後,看著天花板失神,喊了聲:“哥。”

“嗯?”

“要不是你,我真不樂意回來。”

“後悔了?”

“把自己搞了個那麽大的麻煩能不後悔麽?換個正常人都會後悔吧,這也花錢那也花錢,我當時才多少歲啊,十三?現在都二十三了,成天為了這個破家忙上忙下,沒錢了都問我,一天問一次,一天問一次,真當我錢是大風刮來的?”

楊渠朝滿嘴怨氣,是真的很後悔:“一顆藥一千八,你一天要吃三顆,我一天就得賺五千四,那破網吧哪有那麽多錢給我賺?你們要吃飯我也要生活啊,我天天睡網吧,就省著這點房租給你們飯錢,但凡有一天沒賺到這幾千塊錢,你就得少活好幾天。”

“你去死吧哥哥,我真不想賺錢了,”他翻了個身,語氣輕輕淡淡地撒著嬌,“我現在很累。”

他哥擡手抱著他,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累了就休息。”

“我不敢。”楊渠朝回。

這兩兄弟又安靜下來,對視著,誰也沒挪開視線。

“你讓我活得那麽辛苦,你會愧疚嗎?”楊渠朝問。

“愧疚得想死。”他哥回。

“算了,我也不是那麽想出家。”

床頭櫃上的手機叮咚一聲響,楊渠朝拿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說:“聞哥去太爺那吃了。”

“哦,少了五百塊錢。”他哥淡淡地說。

“哈哈哈哈你有病吧哥哥,哈哈哈哈哈哎呦笑死我了。”

“就該多笑笑。”楊渠陽手托著臉看他,擡手輕輕捏了捏他弟的臉,“別成天學小聞秋那樣板著臉,多笑笑運氣會變好的,所有好運都會自己找上來。”

“你說聞秋運氣不好啊?”楊渠朝反問。

“嗯,黴運加身。”

“你算過了?”

“算過了。”

被楊渠陽一口判定黴運加身的聞秋正一手揣兜懶散地往老屋走,另一手拿著的手機音樂聲正緩慢悠長,煙花在夜空中閃爍,彩色光芒落在他的臉上,映在了他的瞳孔裏。

煙花未散,音樂聲卻忽地停住了,他看著屏幕上只留下一行機械冷冰的字,——已拒絕。

擡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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