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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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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楠

變得黏人且沒什麽自理能力的聞秋第二天早上才動身出發回雙楠,他被周致親自送上了高鐵。至於周致為什麽沒有跟聞秋一起走,完全就是扛不住聞秋嘴角一撇委屈吧啦的撒嬌……噢不,是警告。

“你要是去了,我媽給我的紅包就會少一半,紅包少了我就會不高興,我不高興就會沖你發脾氣,我一發脾氣就沒完沒了,我一沒完沒了你就得一直哄我,你一直哄我你就會很累的,我不想你累,可是我不高興就是得發脾氣,一發脾氣就沒完沒了,沒完沒了你就得哄,我媽看見我不高興之後看見你也會不高興,她就會對你冷著臉,對你冷著臉你就會更累,而且我會更加不高興,我不高興你就會……”

“打住。”

“我不想你去嘛哥哥。”

“……好。”

雙楠區秀水路是在一個郊區,很偏,山清水秀風景很漂亮,但同時擁有的問題很多,例如草多蟲也多,灰塵也大。

聞秋從高鐵站出來,坐車將近一個小時才到秀水路這附近,然後自己拖著個黑色的行李箱在崎嶇不平的地磚上走。

很費勁。

行李箱的輪子“咕嚕咕嚕”又“嘎吱嘎吱”地響著,矮小又擁擠的房屋外圍坐著一些老人,用著方言說些八卦,中間有個大火盆燒著碳,還有小孩兒瘋跑。

聞秋看著那群老人八卦的聲音漸小,然後視線轉向了他。還沒等走過,就被喊住了。

“哎!站住!”有人老奶奶操著一口不標準的普通話問他:“你是哪個?”

“哪來的後生仔往這邊來?是來做什麽的啊?”

像雙楠區這種年紀的老人,又八婆又貪心,但凡有個人開了口,那群勢利眼的人都會蜂擁而上。

“有房子住麽?奶奶這裏有一晚上八百的房子,是從大城市來的吧?打個折五百一晚上怎麽樣?”

“你來我這兒,一晚上收你四百五!”

“怎麽搶生意呢?來我這兒,我收你四百!”

“小帥哥,你是來幹嘛的啊?”

“就是,晚上可別出門喲,這地方亂得很,把自己東西藏好了,千萬別被人看見了。”

“還背著書包呢,是學生吧,你一個學生來這做什麽啊?爸爸媽媽呢?”

聞秋滿打滿算有將近兩年沒回來過了,記憶中的那群人也變老了很多,他將臉上的口罩摘下,半垂著眼眸看著她們,“回家。”

“回什麽家啊?這哪有你的家……”劉姨心想說這哪來的自來熟,一眼看見這張臉,瞬間被嚇了個激靈,尬笑一聲:“啊誒呦哈哈哈是小聞秋啊哈哈哈,長那麽高啦?怎麽回來也不說一聲,奶奶好給你收拾房子不是?”

有人拍了拍手掌,懊悔道:“哎這小孩兒怎麽一聲不吭就回來了啊?吃飯了沒啊?早知道奶奶就把那雞給剁了煲湯,省得你沒飯吃。”

“哎呦小聞秋啊,還記得王奶奶不?小時候給你吃過粽子的那個。”

還在瘋跑的小孩兒看見個長得好看的哥哥剛想上前湊去,一看那張臉就乖乖立正站好,慫唧唧的喊:“聞哥。”

聲音小得跟蚊子聲一樣。

聞秋在雙楠區的名聲很響,到底有多響呢,就是晚上小孩不睡覺大聲哭鬧,家裏大人就會說“再不睡覺我就把小聞秋喊過來”的那種程度,他的名字能止小兒夜啼,小孩兒睡前安穩,睡後噩夢不停,早上驚魂未定的那種。

他拖著行李箱咕嚕咕嚕地往自己以前住的房子走去,一路碰見了很多人,小孩兒立正站直朝他喊一聲“聞哥”,有些上了年紀的也就是小時候餵過他飯的老人就對他喊“小聞秋回來了啊”,看起來很好心很熱情,還有另外一種就是三四十歲的大人,神色淡淡的,然後把自己的小孩兒拉到一邊。

“喲,回來了?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楊渠朝拿著個牙刷蹲在門口刷牙,看見聞秋後沒多大反應,將嘴裏的白沫吐出,說:“你家院裏的屋頂塌了,這段時間住我家。”

聞秋的家跟楊渠朝的家比起來,那就不是天壤之別了。

楊渠朝家雖然不是精裝的大別墅,但好歹也是紅磚砌成的兩層平房,有水有電還有暖氣,反觀隔壁聞秋的家,土灰色的泥磚,屋頂是青灰色的瓦片,一住進去就得沾一層灰的那種,雜草叢生,鼠蟲蛇蟻,只能用破敗不堪來形容。

當然,以聞女士那本事把這房子拆了重建也不是做不到,只是聞女士每次回來都是開著輛特別騷包的車回來轉悠一圈,炫耀一番,讓秀水路這群人看見她過得有多好過得有多意氣風發就算任務圓滿了,她在意別人的眼光,但是不在意這個小破房子。

至於為什麽,聞秋也不清楚,但小時候聽那些閑碎的雜言亂語也大致了解,聞女士不是這裏的人,這小破房子也不知道是怎麽得來的,反正聞女士沒怎麽住過這裏。

聞秋看著那塌了一大塊的屋頂皺了皺眉頭,再看著那無處下腳的泥地皺了皺臉,果斷轉身拉著行李箱就走進了楊渠朝的家。

八十平左右的平房其實不大,聞秋一進去就跟客廳裏的五個人撞上了。

楊爸、楊媽、楊家奶奶、楊渠陽也就是楊渠朝他哥,以及還有一個沒見過的青年,他們五個人圍坐在客廳木質的沙發上,聽到動靜齊刷刷看向他。

聞秋一身白色羽絨服加上背著雙肩包,外加一個行李箱,半遮著臉的口罩,柔順的黑色頭發,筆直的雙腿微微岔開,整個人挺拔站立。這幾個月周致把他養得很好,忽略掉他半垂著眼眸的眼神,怎麽看怎麽乖。

按道理說,聞秋來借宿,怎麽都得跟主人家問個好打個招呼,再加上楊渠朝跟他的關系好,聞秋要是不主動開個口的話,那就真的不禮貌了。

“小聞秋回來了啊?”楊爸主動開口,說:“餓了自己去廚房找吃的。”

聞秋平時在學校有點禮貌,但是不多,出了學校基本就沒有了,向來遵循“你別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你”的原則。其實他跟他們也說不上熟,他從上學之後就一直住校,也只有放假才回來,要是聞女士自己帶他的時候,他就住瓦霞那邊的小破房子,不帶他他就回來住。

他們喊小聞秋也只是因為小時候長得小,沒人管,可憐娃兒而已,小聞秋喊著喊著也就長大了,但他們也習慣這稱呼,依舊喊著,他們也不會管聞秋會不會主動跟他們問聲好,有沒有禮貌,他們管不著。

像聞秋這種小孩兒,偶爾好心搭理一下,給點飯吃就行,真讓他們時時刻刻管著,管一日三餐,管吃喝拉撒睡,那是做不到的。

他們要那麽善良,圖什麽呢?

聞秋點頭“嗯”了一聲,提著行李箱去了二樓,小平房隔音效果一直不怎麽行,樓下還傳來低聲討論的聲音。

許是楊渠朝刷完牙回來了,楊媽怒斥著他,但又顧忌著什麽,只能小聲說話。

“你說你把他帶回來幹什麽?家裏就這麽點兒大,萬一有什麽東西丟了找誰?說了多少遍別跟他玩你怎麽老是不聽?他家裏塌了就塌了唄,你管那麽多……”

“哎行了行了,”楊爸直接打斷了楊媽的不滿,“他人都回來了,總不能把他一個人趕出去吧,他家那是人住的地方麽?草長那麽高,就算把草全砍完了,那家裏電器也不能用,這天氣那麽冷,真讓他睡那?多可憐哪。”

“可憐關我屁事兒?那家裏吃飯不要錢啊?水費電費不要錢啊?”楊媽手指用力點了點楊爸的腦袋,“他那麽大個人自己不會收拾麽?你看他穿的衣服多幹凈,你看他媽每次回來都開著小車回來,你看他缺錢嗎,雇個人收拾一下或者直接把房子拆了重修不比來咱家好,非得寄人籬下有意思麽?”

“有什麽意思啊?你想有什麽意思啊?還寄人籬下,說話怎麽那麽難聽呢?”楊渠朝將水杯牙刷放好,認真發問:“媽,你也不缺錢,人家一小孩兒回家家裏屋頂塌了,水沒有電沒有,吃的喝的都沒有,你真忍心讓他回去住?”

楊媽“tui”了一聲,罵道:“我有什麽不忍心的?他是小孩兒麽?長那麽高身強力壯的你可憐他什麽?給口飯吃他媽的都不會說句謝謝,白眼狼似的,領回家還不一定給你整什麽幺蛾子。”

“吵什麽啊?人都回來了你還想往外趕啊?”楊渠陽在旁邊煩躁地“嘖”了一聲,“人白眼狼就白眼狼唄,你還想小時候給了口泥土飯人家就給你養老啊?想得可真美。”

“什麽泥土飯?給他點吃的就很不錯了你還想我怎麽樣?我想得美?我要想得美我真該跟他媽處好關系,人家現在多……”

“夠了!”楊奶奶擡手一拍茶幾,“吵吵吵,家裏飯值幾個錢啊?凈瞎掰扯琢磨,小聞秋都懶得搭理你們。”

“懶得搭理他來咱家住什麽啊?滾出去啊!臉大得不行,從小有娘生沒娘養,一個野種,還跟個祖宗一樣,餵條狗狗都給你搖搖尾巴看,他呢,碗筷一摔他媽的讓你收拾!”

“你餵過他幾次飯啊,怨氣那麽重。”楊渠朝有些煩躁地推了推眼鏡框,“你都能餵條狗了你還不能給口飯他吃?”

“他連狗都不如!”楊媽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楊爸已經閉嘴不說話了,楊奶奶邊起身邊嘆氣,不想理這破事兒,楊渠陽和那個不知道名字的青年也起身出去了,楊渠朝拿了桶泡面開始泡,應著聲。

“是是是,他連狗都不如,他是白眼狼,他沒心沒肺也不知道感恩,小時候你給他餵口飯吃他就該感恩戴德把你供起來,等你老了給你養老送終,他就不該來這住,我就該讓他自生自滅回他那破房子自個兒呆著,免得臟了你高貴的雙眼。”

“你說這話有意思麽?為了個外人這麽說你媽?”

“挺有意思的啊,怎麽會沒意思呢?”

楊渠朝將塑料叉子往泡面上一叉,“你不開這個頭我也說不來這話,都五六十歲的人了不想著好好養老就整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成天算計這算計那,小聞秋才剛踏進這個門沒兩分鐘就惦記著家裏的東西被偷,咱家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麽?有什麽貴重的傳家寶要繼承麽?誰說話有意思?菜是我買的,飯是我爸做的,他跟我睡一張床上又不跟你擠,以前你都能把他當空氣,為什麽現在就不行?”

“你氣死我算了!”

楊媽一口氣憋在肚子裏,氣得轉身離去,楊爸輕輕誒呦一聲,“也不怕你媽氣出心梗。”

“她要是真心梗還不是我出錢治?都死了算了,你也一樣。”楊渠朝無所謂地回了句。

楊爸搖了搖頭,翹著二郎腿開始拿手機刷小視頻了。

楊渠朝拿了泡面上了二樓,推開自己的臥室門就看見聞秋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正低著頭打字。緊閉的玻璃窗被關上了,糊在上面的灰色報紙遮住了光亮,整個臥室沒開燈,暗成一片,他手機屏幕裏的熒光照到他自己的臉上,但也不怎麽能看清他的表情。

明明都回家了,可游離得卻像個異鄉人。

“坐行李箱上幹嘛?屁股那麽金貴,連我床都嫌棄?還是我臥室裏的凳子有刺兒?開關就在門口也懶得開,服了你了。”楊渠朝手一擡“啪”一聲將臥室燈打開了,暖黃色的燈光也不怎麽亮,他將手裏的泡面放在了桌子上,發出悶響“嗒”地一聲,“給你泡了泡面,過來吃點。”

“不吃。”

“不吃拉倒。”楊渠朝拉了張椅子坐下,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裏面找了包調料包,撕開就擠進了剛泡好的泡面桶裏,拿著塑料叉子攪拌了幾下,低頭自己吃了。

“聞哥。”

“嗯?”

“剛剛聽見的話別放心上。”

聞秋“嗯”了一聲,他要是真在意這種話,他就長不了這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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