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247 吾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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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蒼落這邊沈默了半晌,終究是點了一點頭。

“嫣兒若是不怕吃苦,如此……甚好。”

他皺了皺眉頭,又道:“只是不知,你這身子……能否吃得消。”

時蕪嫣堅定地點了點頭:“自然是可以的。”

“嫣兒……絕不會給師兄惹麻煩的。”

墨蒼落鎖了眉頭,隨後又展開來。

終究還是點了頭。

“好,那我們不急。”

“現在這邊安頓好一切,將一切都準備好了,該合並的也安排妥帖,你也趁著這一陣子好好調養身子。”

“再過大概半個月,我們便啟程,可好?”

時蕪嫣楞了楞:“這麽久,師兄,是不是……”

墨蒼落搖了搖頭,笑道:“我若是急著回去,你這丫頭是不是又要猜我是歸心似箭?”

時蕪嫣聞言倒是笑了。

終究也是點頭,不再多言。

幾日後。

北國和東國的合約已然昭告天下,而襲擊東國三皇子一事,對外只講是已經調查清楚。

只是具體的、關於南國的內容……

對外是處理了賊人,而後不了了之,而真正的手段,成為了東國和北國心照不宣的秘密。

又過幾日。

北皇回還北都。

弋棲月自打下了慶典,便一路往養心殿內走。

一面走還一面想,若是尋常時候,累成這副樣子,旁邊總會隨著一個他,她隨意一靠,他便會穩穩地扶住她,她只要再蹭他兩下,他手臂就是一繞,將她整個人抱起來。

可是他不在她身邊了啊。

現在他已經是東國的夜君了。

這一番東臨之行,她一面想著讓他回來,一面也不由自主地發覺。

談判桌上的宸卿,平日裏的宸卿,運籌帷幄,也許他本就是……活在傳奇和政治場中的男人,他是那裏的贏家。

若是她將他扣在身邊,是不是暴殄天物?

可惜思量歸思量,終究還是自己一步步挪回了養心殿。

畢竟此前是自己為了像群臣表明少納後宮的決心,信誓旦旦、牛氣轟轟地取消了宮中的代步鑾輿,如今她又不好意思找人扶著回去。

可誰知,到了養心殿,還沒坐安穩——

兩則密信便當頭砸了過來。

一則是墨蒼落的來信,和她約了二十日。

雖然弋棲月並不盼著他回來,但是瞧著這信只覺得奇怪。

蒼流這時候能出這麽嚴重的瘟疫?以至於他要留這麽長的時間?

如果這麽嚴重,為什麽外面傳出沒有任何關於瘟疫的消息?

難不成,這本就是墨蒼落設的一個局?

弋棲月顰了顰眉,安排著人去查蒼流的情況,隨後又提筆給墨蒼落回了信。

信件卻是極為簡單的,只兩個字——

‘妥,安。’

擱了筆,弋棲月才發現這信上還有一行字。

‘蕪嫣隨去,還望陛下海涵。’

她看著這行字楞了楞,隨後卻是勾唇,冷冷而笑。

——墨蒼落啊墨蒼落,你怎麽就這般自負呢。

還望陛下海涵。

這話說的,自負到了可笑。

時到今日,都以為朕會在意你。

你以為朕是在同你偷情,所以時蕪嫣來了,你腦子裏想的是,她是你的正妻,你要向著她,你以為朕會……吃醋?

呵。

墨蒼落,朕不是個傻的,更不是一把賤骨頭。

現在朕即便是將這天下的醋都喝盡,也不至於想不開而去蹭你那裏的醋喝。

弋棲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光,又回頭看向自己的回信。

覺得很憋屈,很想再補上一句。

可是終究也只是維持了原本的兩個字。

她倒是要看看,這兩口子,如今還能不能算計的了她。

也盼著他們盡快下手,畢竟……

如若玉先生先行將解藥配出來了,她弋棲月可就什麽顧慮都沒有了。

弋棲月一面思量,一面抓起信件來,竟是不知不覺間,一下一下地將那封信撕了個粉碎。

她全全不愛慕墨蒼落了,如今看著這封信,只覺得可笑和反胃。

而另一則是關於南國的消息。

伏在南國的探子說——

陸酬將死。

耶律澤也只需最後一步,便要逼得耶律拡退位了。

看來耶律澤是個急性子,南國那邊的事情,進展格外的快。

弋棲月見狀勾起唇角來,擡手將候在一旁的湛玖叫過來。

“尋人偽裝成那蔣耘的樣子,安排他拿著信物入南營。”

“就讓他說——北國女帝同夜雲天關系撕裂,如今親近東國皇室,計劃在冬日之前,和東皇一並解決夜氏。”

弋棲月知道,夜宸卿那邊已經‘放入了一個南國的探子’。

而那個探子會回到南國回稟耶律澤,說夜氏和北國撕裂,如今夜氏正在想方設法從中謀求安穩。

這兩個消息,恰好切合。

耶律澤是不會放過這到手的好時機的……

南國。

牢獄之外,耶律澤瞇著眸子盯著牢門。

耶律拡方才顫顫巍巍地先行進去了。

他那英武善戰的父親,是他從小敬仰的對象,耶律澤從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他望著牢門有幾分遲疑。

因為他不知道,打開門來,父親在自己眼中,會變成什麽樣子……

可是,身旁的侍從按照他此前的授意,已然緩緩地替他打開門來。

門打開的一瞬,淒厲卻又壓抑的哭聲便傳了出來。

“吾王……”

“吾王……”

陸酬跪伏在地上,披散著頭發,只著了一件略略破舊的白袍,顯得他格外瘦削無力。

他的聲音近乎無力,清瘦的手幾乎是皮包骨頭,卻是扣過牢門緊緊地拽住了耶律拡的腳。

“吾王,救我……”

他低低地嗚咽著。

狼狽得緊,可是遠遠一瞧,那模樣依舊是一等一的好。

耶律拡只是垂著頭看向他,始終未發一言。

“吾王,吾王……”

“酬兒什麽也不要……”

“酬兒只想陪著吾王……”

陸酬依舊死死地拽著耶律拡。

耶律拡動彈不得,也舍不得用力甩開他,於是也只得楞在原地。

但他終究是疏忽了……

他只顧著瞧面前的陸酬,卻不知,自家兒子——耶律澤,面色僵硬發黑,正木然地一步一步向著他走來。

耶律澤的頭腦一片混亂。

方才聽到的一切……

他若是再什麽都不懂,那便是癡人了。

一時間,當初母親的病,母親的反常,母親反反覆覆念叨的那句話,弋棲月的欲言又止和隱瞞,還有,還有父親和陸酬之間詭異的關系和近乎瘋狂的保護……

都串在了一起。

一切都顯得那麽合理。

半分不合理之處都不存在。

是了,哪有什麽私生子。

父皇沒有說謊啊,他這一生的確只有母後一個女人。

他不過是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一個奴顏婢膝,全然沒有男子模樣的男人。

仿佛從小到大的一切,都是荒謬的。

小時候的父親會拉弓射箭,擺刀弄斧,身形健壯得緊。

那時母親會說,他的父親,刀槍劍戟,斧鉞勾叉,樣樣精通,是一等一的好兒郎,澤兒以後要像父親一樣。

那時父親會說,他的身形是一等一的好,都是鍛煉出來的,澤兒要好好鍛煉,好好長大,變成一個男子漢。

那時候父親會將他扛起來擱在肩頭,然後背著他彎弓射箭。

他便能看著那箭矢刺破層層氣浪,破空而去。

他的父親,從小就是他的榜樣,他的英雄。

耶律澤想到這裏不由得苦笑了。

“……父親。”

他素來自以為強大,可到了現在,依舊不由得聲線發抖。

他的父親肩背寬厚,身形卻落寞而頹喪,就站在他面前。

聽見耶律澤的喚聲,耶律拡周身一凜,隨後轉過身去,楞楞地看著耶律澤。

“澤兒……”

他楞了許久,方才叫出一聲。

瞞不住了。

耶律澤看著他,面上的笑意忽而加大了。

眼眶也是紅了。

“這麽多年了,是不是……瞞得很辛苦?”

他咬著牙。

耶律拡楞了楞,隨後轉身護住柵欄:“澤兒……他……他不會傷到你們,他不會傷到任何人!”

耶律澤不由得冷笑,發出的聲音變成了近乎癲狂的咆哮:

“不……他只是不會傷到你!”

“你說他不會,那我問你,母親是為何!我又是為何!!”

耶律拡咬著牙,卻是半步都不肯離開柵欄門前:

“丹兒的事,你的事……我會彌補……”

“但是,你們真的都想錯了,他真的不會傷害你們……”

“澤兒,不殺他,南國世子也還是你,未來的南國,我也會給你……”

耶律澤冷笑,隨後卻是煞紅了眼睛斷喝:

“你給我的?!”

“我現在哪裏還需要你給我?!”

“這不是你給我的,這是我自己奪過來的!”

耶律拡咬了牙:“他……礙不到你們的事的……”

耶律澤卻再管不了許多了,一揮手,便命人沖上前去。

“開柵欄門,誅殺陸氏奸賊!”

耶律拡一驚,竭盡全力地護上前去。

可是他已然老了,如今也是手無寸鐵。

只是掙紮了一會兒,便只聽‘當啷——’一聲,柵欄門冷冷打開。

“吾王……”陸酬在門內低低地叫了一聲。

耶律拡幾步踉踉蹌蹌地沖進去,卻是毫不猶豫地護在了陸酬前面。

耶律澤亦是幾步入了門內。

看著面前的兩人,像一對恩愛的苦命鴛鴦,心下只覺得諷刺。

他的眼中閃過兇光去——

“耶律拡,若來日你還想入祖宗祠堂,便放開他。”

“你讓開,你就還是皇帝,還是我的父親。”

“過往的一切,我可以不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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