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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85 璇璣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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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棲月不會彈琴,卻會吹笛子,大抵也識得樂聲,她清楚得記得,當初怪仙人是在何處使的詐……

她顰一顰眉,攏在袖中的手暗自撫上了尖銳的短匕。

大堂裏,夜宸卿依舊是聲音淡淡:“便好。”

修長的手在琴案上一拂,隨後,只聽‘錚——’的一聲,樂聲嘹亮,直沖雲霄,正是《璇璣》的啟弦!

高聳入雲,氣勢駭人!

這是璇璣俠客年少時的意氣風發、滿腔豪情,壯志於胸!

霎時間,一直面上帶笑的紀軒,臉色一僵。

《璇璣》一曲,很長,若是全全彈完,足足需要三天三夜!

而這個男子,竟然成竹在胸,連曲譜都不看!

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周遭圍觀者也悻悻閉了嘴,嘈雜聲歇下。

他們不懂琴,可是這開端的淩厲、大氣、磅礴,沖天之勢,足以直入人心!

弋棲月斜靠在雅間的外臺,半垂了眼睛,靜靜聽著。

璇璣俠客,從最初的意氣風發,到不幸落敗,曲音也從高昂轉為了低迷,似是能讓人瞧見那個玄衣長劍的俠客,壯志難酬,只能一人在深山老林,孤聽夜風吹雨!

他的琴聲,竟是將這一切,像故事一樣講述,鋪陳開來。

夜宸卿,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男人?

臺下眾人皆是安靜,響徹的唯有這跌宕的琴聲,此時的奏琴者更像是一個無言的說書人,向著在座的所有人,講述著曾經的故事。

紀軒楞怔了片刻,隨後,額上已然起了一層薄汗。

——如此,他有幾分勝算?

不知不覺間,樓上的房間,一扇窗子微微敞開。

一綹烏色的長發溜了出來,又被一只纖纖玉手取了回去。

窗子保持著如此的敞開,窗內的人似是靜寂不言,呆呆聽琴。

老鴇卻小心翼翼地摸到了窗子前。

“如何,姑娘?老身瞧著……”

那人喃喃道:“如此琴聲,當真是世所罕有。”

“只可惜,奏琴之人的相貌,卻是無緣目睹。”

老鴇一笑:“姑娘何故擔心這等事,以姑娘的美貌,若是想看男人的臉,誰人不會摘下帽子來?”

窗子裏的人沈默了片刻,隨後笑了一聲:“我……倒是不想看他的模樣了。”

老鴇一楞。

“媽媽,今日該贏的人……總歸也不應是他。”

她的聲音很低。

老鴇楞了楞,隨後笑道:“接下來只怕要比試一番,誰輸誰贏尚未可知,姑娘且安心歇著,統共不是他,便是那紀公子,如今看來,都是一等一的好兒郎,姑娘吃不得虧的。”

窗裏的人笑了笑:“多謝媽媽照顧。”

老鴇笑了笑,又晃動著寬胖的身材下樓忙活去了。

窗子裏的人卻幽幽嘆了一口氣。

如若這位蒙面公子當真是為她而來,還是莫要讓他贏了的好。

半個時辰過,紀軒心下惴惴,奈何既是說好了要比試,便不可能臨陣而退,心一橫,擺好琴,也不知對方是不是在瞧他,一拱手,隨後隨著夜宸卿的琴音,亦是啟了弦跟上。

兩琴和音,卻是分外和諧,節奏一致。

這彈琴的二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弋棲月在聽見和音的一瞬間擡起眼來。

——這紀軒能跟上宸卿的音,加上之前種種,他絕不是一個簡單人物,無論是才華,還是武功!

而紀大人居然會想要將這樣的優秀子弟送入她宮中為面首……

這一次,當真不是白來的。

弋棲月聽了聽琴聲,隨後又半合了眼,可攏在袖中的手,卻在把玩著那鋒利的匕首……

直到……

‘梭——’的一聲輕響!

弋棲月眉頭一凜,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短匕蓄了內力,眨眼的功夫便擲了出去!

‘呲——’的一聲,短匕結結實實地紮著另一個匕首,插在了對面的一處空墻上!

琴聲漸急!

窗中女子一楞,隨後攥了粉拳,卻也不敢再出手!

今日,此處只怕是有高人!

弋棲月的眼光一溜,在那半合的窗子處冷冷掃過,隨後,她移開眼,低哼一聲。

下面的比琴依舊在繼續。

兩位公子相對而坐,琴聲相和,分外和諧。

眾人聽著這琴聲,只覺得樂曲美妙,這二人難分高下。

卻不曾料到,這一場比琴,足足比了一天一夜!

夜宸卿、紀軒二人在這一天裏,不眠不休,不寢不食,連口水都不曾喝,只是相對而坐,指下流音!

直到——

‘砰——’的一聲。

紀軒整個人癱倒下來,伏在琴案上,隨後,只聽一陣咳嗽聲,離得近些的人,都看見了落在琴板上的血色!

“公子——”一旁的小廝見狀大驚,忙沖上前去。

孰知紀軒卻是毫無反應。

那小廝嚇得魂飛魄散,忙伸出手去晃了晃自家公子,孰知這紀軒身形一晃,竟是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臉色煞白,唇角帶血!

小廝嚇得驚叫一聲。

周遭眾人更是震驚不已,更有些特地為了第一公子前來旁觀的女子,見夢中人如此模樣,心疼地芳心暗碎。

夜宸卿那邊卻是平淡依舊。

如今所在的章節,乃是璇璣俠士出師後,遭遇埋伏,被追殺十裏,雨夜奔逃所在,跌宕反覆,無比兇險,時高時低,也難怪這位紀公子會撐不住。

“莫不是……莫不是這個人使了詐!有意傷害紀公子?!”

一旁,一個尖酸的聲音突兀響起。

弋棲月坐在雅間裏,見著這狀況,眉頭早已鎖緊——

這紀軒不是簡單人物,已經消耗成這幅模樣,宸卿他……

聽見那炸雷一般尖刻的聲音,她眸光一凜,擡眼看去。

——一個粉衫女子立在門口,滿面怒容。

“快去尋醫者來!”

“軒哥哥若是有什麽差錯,我要了你們的命!”

隨後,這女子幾步跑上前去,卻是趕在小廝前面扶起紀軒來,一邊晃一邊急道:“軒哥哥,軒哥哥你醒醒……”

可是紀軒自然是沒能睜開眼。

這女子一面探著紀軒的鼻息,一面擡頭,看著還在彈琴的夜宸卿,斷喝一聲:“揭開這個怪人的帽子!”

“抓住他。”

隨著女子而來的小廝飛沖而去。

夜宸卿卻依舊只是彈琴。

為首的小廝擡刀便向著夜宸卿的帽子劈了過去——

當!

一聲脆響,震得那小廝足足後退幾步。

來人一襲玄衣,面上帶著一個銀光閃閃的面具,只露出一對眼睛,卻是眸光冷如寒劍:“願賭服輸,貴公子自己功夫不到家,到頭來卻要誣陷旁人使詐,當真是可笑。”

見那小廝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倒在地,而其他小廝也不敢再上前來,這人方才收了劍。

夜宸卿壓了弦。

其實是趕巧,平心而論,他是彈完這個章節才壓弦,不會彈一半就草草收場。

弋棲月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

虧得她擔心他出事,幹脆自己跑下來,這廝倒是不緊不慢,還如此執著,偏要湊個整。

她如今是男裝,方才說話也刻意粗了嗓子。

孰知一旁夜宸卿依舊是知道是她。

其實對他而言,知道是不是陛下,根本不是看相貌、聽聲音的,而是……香味,陛下身上的冷香,從一開始他就歡喜得很,到後來,更是恨不得溺死在她的冷香裏。

就像弋棲月辨認他是憑他身上的蘇合香,其實這是相互的。

此時,方才出去吩咐事的烈傾匆匆趕到了樓下,見狀一僵。

“你們怎麽做的事?!”

怎麽能讓陛下一個人前往人群裏?!

萬一有個閃失……

一旁的暗衛一抱拳,低低道:“陛下吩咐,小的們只能藏在暗處。”

烈傾重重嘆了口氣。

陛下當真是不讓人省心,不過……也罷。

也許陛下此番親自過去,不僅僅是為了容君。

烈傾知道,那位‘紀公子’,可是差一點兒就充入後宮的人!

陛下多半是對紀家起疑了!

“好好守著,不得出半分差錯!”烈傾一咬牙,沈著聲音吩咐,聲音不大,卻分外有力。

眾人忙稱是,身形隱沒在人群中。

那邊,醫者倒是極快地尋了來,紀軒的小廝好說歹說終於將自家主子從那粉衫女子懷裏拽了出來。

“阿棋,在這裏好生看診,莫要帶走,本小姐今日要給紀哥哥討個說法!”

紀軒面色煞白地被人扶到了帶來的擔架上,醫者當堂便看診。

眾人皆是懸著一顆心。

“來人,把這裏的人都看好了,誰都不能走!”粉衫女子氣哼哼站起身來。

“讓我查出來誰傷了紀哥哥,便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她的聲音很大,雖說話是說給當堂人聽的,目光卻一直狠狠鎖在對面夜宸卿的身上。

“紀公子只是架不住那曲子,心力交瘁罷了,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夜宸卿擡手理了理衣襟,聲音淡淡。

“興師動眾?!我看公子是想要不了了之罷?!”

“呵,做了昧著良心的事,是不是心裏害怕了,怕給人瞧出來?!”

粉衫女子不依不饒,很是潑辣。

一旁,烈傾的目光自然也被這粉衫女子吸引了過去,她瞧了一眼,隨後唇角抽了一抽。

——她還奇怪這世上哪會有這等潑辣女子,感情就是這位小祖宗。

唇角難以控制地抽搐,烈傾擡手喚過一個小廝來,匆忙吩咐了幾句。

而那邊的粉衫女子依舊叫囂不止:

“公子,你有點操守不行?想來窯子裏嫖妓子,你便嫖,你嫖你的,我家紀哥哥犯不著和你爭搶,你為何要借機傷人!”

這話說的,格外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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