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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32 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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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棲月咬了咬牙,閉了眼,半晌低聲道:“朕沒哭,只是困。”

夜宸卿楞了楞,唇角不自覺間揚起幾分,隨後附在她耳畔低聲道:“不同別人講的。”

弋棲月緊緊閉著眼睛,卻只覺得從鼻到眼皆是酸澀。

身旁的人卻緩緩蹭了過來,薄唇吻著她的眉眼,給她把淚吻下去。

“陛下若是忘不了他,便將臣下當做他,像以前一樣。”半晌,夜宸卿忽而沈著聲音緩緩說著。

如此說著,他的心裏發澀,可是他不想再瞧見——他的女皇、縮在一旁自己流淚,哭都不敢哭出聲。

那便讓她再把他當作那個人罷,他心裏當真如此想。

弋棲月楞了楞,隨後紅著眼圈張開眼瞧著他,再然後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不行,你不是他,那樣也對不起你。”

如今想起曾經自己的作為,她覺得荒唐。

可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在她心裏,宸卿便已不是墨蒼落的替身了。

夜宸卿沈了口氣,從一側倒了盞茶遞到她唇邊。

瞧著她張口一口一口喝著,他的聲音不知不覺間放得柔緩乃至幾乎沒有底線:“那陛下便試著忘了他,不再念著他,也不要恨他。”

語罷他噤了口,他想再說些什麽,可是講不出來。

他忽而在想。

那個行路人嘗過了松葉酒,會不會愛上那樣的味道。

然後哪怕下一個旅店有松葉酒亦有松花酒,他依舊會選擇松葉酒。

然後,他會不會,這一輩子都歡喜上這種酒?

三日之後,俞茗羲率兵一路入了都城中段,隨後徐戰鷹率兵頂上,誓死抗爭,竟是勉強擋住了前路。

但是邱相府,已經在被收覆的範圍之內了。

弋棲月便盤算著去瞧瞧邱相。

一來,邱相乃是她的恩師,這些天來為了她的事情奔波呼號,把弋鄀軒的陰謀推後了許久,她皆是知曉,也心存感激。

二來,如今時局變動,弋鄀軒乃是她堂兄,弋棲月心裏尚有疑惑,還想去詢問。

三來,便是淮川的事情,弋棲月覺得蹊蹺,之前聽說淮川從禁閉出逃到了邱大人家中,她算計著也該把淮川接回來。

這一日,邱偃家中。

邱偃思量著如今相府回了陛下手中,陛下怕是要來多問他幾句,他不能多耽誤陛下的時間,還是先思量一下形勢為好。

於是,方才用過午膳,他也不歇,白發蒼蒼的,躬著腰背坐在書房舊桌的窗前,手裏執著筆顫顫巍巍地寫著。

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邱偃應了一聲,再然後,‘吱呀——’一聲,門打開來,淮川負手立在門前,兩眼瞧向屋內的老者。

邱相清貧,官至丞相,寒苦依舊。

此言分毫不假。

“丞相大人也不午歇。”淮川這邊低低地說了一句。

面前的老人很瘦,躬著腰背更是顯得單薄,淮川心裏忽而並不忍心。

邱偃笑了笑:“如今國事未定,陛下怕是也煩憂得及,偃本是平庸之人,年過不惑尚在家中種田耕地,陛下卻如此待我,賜以住宅,供以俸祿,待以禮節,我也當盡力助她才是。”

淮川在後面點了點頭,身子有些僵直。

他忽而覺得下不了手。

武功是殺人的,可是殺了這個老人,他覺得自己不配為人。

淮川攏在袖中的手攥緊,隨後默然低下頭去。

“陛下想必也快到了,到時候公子也算有個著落了,老臣此處照顧不周,還望公子多加擔待。”

邱偃笑著點一點頭。

淮川那邊咬了牙,只是低聲道:“謝謝先生。”

可是如何能不下手……

那邊已經給他下了最後的訊息。

他們說,如若他不幫助他們,他們就會將真相告知弋棲月,屆時他和他背後的東國皇室,皆會因此陷入麻煩。

他們說,如若他肯照做,事成之後,他們會給他制造詐死的假象,讓他平平安安度過後半生,而家族也不必受他牽連。

淮川覺得自己自私得很。

可是,在老者笑著轉過身去的時候,淮川依舊是顫著手,擡起了手中的劍。

老先生,晚輩對不住你。

此時,邱相相府門外。

這門有些陳舊,弋棲月也知道,先生一向不關心這等外在之事。

她素來尊師重道,對於邱先生更是如此。

弋棲月怕談的時間久了,先生留她在府中用午膳或是晚膳,又要勞煩他忙活半天,於是便挑了這麽一個點兒,可是到了門外,又想著——先生會不會還在午歇。

想了一想,決定先敲門進去,如若先生在午休,便跟守門人和管家說一聲,先不去通報,她隨意尋個地方等一會兒便好。

孰知侍從小心翼翼叩了數下門,依舊無人應答。

弋棲月便自己上前去,加了些力道又叩了叩門,還是無人應答。

她顰了眉。

身後的夜宸卿眉頭皺了一皺,隨後低聲道:“陛下莫要在意什麽禮節了。”

他大致了解淮川的性情,東咎國最不可一世的皇子,執拗起來大抵是什麽都敢做。

弋棲月眉頭又緊了一緊,隨後一揮手。

相府的門本就破舊,幾個侍從撞上前來,竟是沒幾下便將門生生撞開了。

門打開來,卻發現守門人躺倒在門旁,沒個動靜。

弋棲月心道不妙,當即便帶著人急急地沖進去,她大抵熟悉相府,便一路循著記憶往先生書房趕去。

孰知方才到了門口,便瞧見門窗皆是敞開,隱隱能瞧見一襲青衫的淮川,手裏執著一柄長劍,那長劍已然刺入了老者的身體。

弋棲月心裏一顫,身形當即便晃了一晃,幾步便沖上前去。

淮川聽見腳步聲一回頭,見她雙眸血紅,嚇得手一抖,‘當啷’一聲劍已落地。

夜宸卿的身法素來快,幾步便躍入窗裏扶住老者,擡手給他封了穴,隨後便啟口喚醫者過來。

孫蘭匆匆跑上前來。

弋棲月咬著唇,紅著眼,立在門前,冷冷盯著面前的淮川。

先生的身子本就單薄,年紀如此大了,如何受得了他這一劍?

而這淮川,還是借著她的名義潛入先生府中,先生善意忠心,收留了他,如今卻得了如此結局……

淮川瞧了她一眼,隨後低下頭,身子一軟便要跪倒下去。

孰知弋棲月手一翻冷冷拔出劍來,一劍便刺上前去。

這一劍,毫不猶豫地貫穿了淮川的心口。

鮮血噴湧,淮川身子一顫,癱軟在地。

夜宸卿見狀也是楞怔,幾步上前攥住弋棲月的手:“陛下,淮川便是罪大惡極,也是東國的皇子,如今關頭,陛下不可莽撞!”

弋棲月把自己的唇角咬出了血,手都在抖,聲音卻是冷的。

“邱君於朕,如師如父。”

一旁的淮川已暈死過去,夜宸卿顰一顰眉,只得生生將長劍從她手裏搶了出來,反手又給淮川封了穴,又招呼著醫者來瞧。

此時弋棲月只是無力地立在一旁,如同一根木頭,一動也不動。

是了,她想殺淮川,因為淮川膽敢謀害她的老師。

可是便是再想,她也不能殺他。

如今國內夠亂的了,如若殺了淮川,東國勢必會有說法,而此時的北幽哪裏還能扛得住東國之亂?

霎時間,這屋子裏亂做一團。

夜宸卿在那邊將那兩位處理好,才轉過身來瞧鐵青著臉的弋棲月。

“陛下,淮川有錯,但請顧及……”

弋棲月不待他說完,便咬牙道:“朕知道。”

“朕知道朕動不得他。”

夜宸卿那邊顰了顰眉,隨後低聲說著:“二位的性命,應當是都能保住的。”

弋棲月眸光沈沈地環顧著這間屋子,許久許久。

末了她沈了口氣。

轉過身去看著夜宸卿,她壓低了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宸卿,對不起,也許……朕本就不該帶你過來。”

如今叛亂未平,淮川身為東國皇子做出這等事來,若是傳到東國,勢必會影響北幽和東咎的關系,如若此時此刻東國借機出兵,北國恐怕會捉襟見肘。

所以,她想將此事暫壓,待國勢穩定後再行計議。

只是,夜宸卿此時就在她身邊目睹此事,而他正是夜氏之人。

夜宸卿大抵也能猜出她的想法,他楞怔了一下,隨後只是垂下眼去。

“陛下清吧。”

弋棲月不著痕跡地咬住半邊唇角,再然後,擡起手來掠向他耳後。

她冰涼的手指掠過他的長發,蓄了些許內力,最終在他耳後淩厲一點。

夜宸卿的身子卸了力氣,軟綿綿地倒了下來。

弋棲月擡手扶住他,垂下眼瞧著,末了幽幽嘆了一口氣。

分明他給了她如斯溫暖,她卻……

只是。

若僅是她一人性命,她自是會信他——她和他經歷了這麽多,她也並非木石之心。

可如若再算上千千萬萬,可能被這信任牽扯進來的無辜的人呢?

弋棲月不是聖人,可她是帝王,而那些人是她的子民。

她並非不敢信夜宸卿,卻是不能信他。

身為帝王,又何嘗不可憐。

——弋棲月,你果真……越來越像一個帝王了。

夜宸卿再醒過來的時候,面前一片幽暗。

這地方封得很緊,像是一個牢房,卻顯然比牢房的條件要好。

且不說幹凈整潔的環境,柔軟的床榻,擺著紙筆的桌案,便是火盆和古琴,都是齊備。

夜宸卿環顧了一下這屋子,心裏不知是個什麽滋味。

但是他相信,這樣的暗室,無影和其他人都絕不可能尋到他。

想必陛下一直都知道他在身邊埋伏著親信,也大致知曉他的身份,只是她一直以來都寬容到不加約束。

直到這次。

她畢竟是帝王,終究也是不肯信他的。

被她點了睡穴,力道不淺,夜宸卿也不知自己究竟昏過去多久,只覺得如今額角還在隱隱作痛。

撐著身子還是從榻上起來,夜宸卿幾步走到琴案邊坐下。

孰知手指方才觸及琴弦,彈出幾個樂音,暗室的門便被推開來。

弋棲月立在門口,垂下眼睛來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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