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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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7

回到蘇城的第二天,姜頌去了趟醫院。

楠楠穿著明顯大兩號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踮起腳趴在窗邊,一邊朝外面看一邊啃蘋果。

黎富則大咧咧地霸占了整張病床,靠臥在上面刷手機。

姜頌提著兩袋東西進去,兩人根本沒註意到她,還以為是隔壁床來探病的親戚。直到她走到近前,把手裏的東西放到床邊櫃上,塑料袋發出聲響,黎富才不經意地擡了下眼。

“霍!”黎富嚇了一跳,立馬收起看無腦視頻的傻樂表情,從床上下來,笑呵呵地說: “姜老師,你來了啊。”

“嗯。”

姜頌擡手摸了摸楠楠的發頂,小女孩轉過臉來,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瞬間睜得老大,下一秒,又笑瞇成了兩條縫。

姜頌蹲下身,替楠楠把過長的袖口和褲腳規整地挽了幾圈。

她隨口問黎富: “什麽時候手術”

“下周一早上,第一臺。”

黎富站在一邊,賠著笑,動作有些拘謹。

姜頌說: “沒事,你坐你的。”

黎富應了一聲,卻沒敢自己坐,張羅著要把靠在門邊的椅子拖過來給姜頌坐。

姜頌說: “不用麻煩了,我待會就走了。”

楠楠聽懂了,沒拿蘋果的那只小手悄悄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然後怯怯地擡起來,想去拉姜頌,但也不敢真的握住。

姜頌餘光瞥見了,手一伸,輕輕包裹住她的小手。

楠楠不好意思地對她笑了一下,略顯瘦削的臉蛋紅撲撲的。

姜頌沒有帶孩子的經驗,不知道怎麽陪楠楠玩,就從購物袋裏拿出網購的人魚玩偶給楠楠。

這個玩偶頗為智能,不僅會簡單的中英文對話,還是個唐詩,幼兒樂曲庫。姜頌耐心地教楠楠怎麽操作,可惜楠楠太小,學來學去,最後也只學會了開關機和“下一首”的按鈕。

姜頌就跟黎富說: “你空了再教教楠楠。”

“誒,好好!”黎富一口應下了。

他笑得合不攏嘴,滿心歡喜地望著姜頌和楠楠在一起的溫馨畫面。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種夢,哪個男人沒有做過長得再矬再醜的男人,都想過迎娶自己的女神。

黎富對姜頌有綺思,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和愛,喜歡這類詞只沾一點點邊,更多的,是他覺得姜頌漂亮,年輕又能幹。要是楠楠能有這樣的媽,那他以後在兄弟面前得多有面啊!

說白了,其實是慕強心理和虛榮心在作祟。

可是自從上次他不打招呼就帶著楠楠跑去連城,姜頌說她隨時可以終止對楠楠的資助,他就有些怕了。

他後來才有些想明白,原來姜老師根本不像她外表那樣柔弱,她骨子裏怕是長了一根刺,沒觸到她底線就和和善善的,怎麽都行;一旦被惹毛了,她就用那根刺往人命門上紮,幹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而且後來張俏也罵過他,什麽難聽逮什麽詞。

黎富被罵蔫了,多少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現在,他再看見姜頌,就像衣衫襤褸的人看見開在高墻上一株不可攀折的名花,歡喜是歡喜,更多的是悻悻和退怯。

姜頌待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就走了,張俏今天休息,約她中午一塊兒吃飯。

是一家開在商場裏的烤魚店,姜頌進去的時候,張俏已經坐著在嗑瓜子了。

“姜老師!這裏!”張俏習慣了這個稱呼,她性格火辣,做事也很少管別人的看法,隔著一道簾子,就揚起手大聲招呼姜頌,活像這家烤魚店是她開的。

姜頌走過去,卸下包,坐進卡座。

張俏給她倒了杯店家送的薄荷水,放到她面前的時候掃她一眼。 “怎麽樣連城一行很精彩吧”

她意有所指,而且擺明了今天約飯就是為了聽八卦的。

姜頌無奈一笑, “學姐,我懷疑你和席明明是失散多年的孿生姐妹。”

不然怎麽都對八卦這麽感興趣。

“席明明”張俏說, “就《競演》裏那個最開始一頭臟辮然後笑起來滿口白牙那小姑娘”

姜頌點頭, “嗯。”

“勉為其難讓她做我妹妹吧,看在她順利殺進九強的份上。”

《競演》目前已經播到了第八期,四公舞臺昨晚剛剛落幕。

看樣子應該還有一個五公,選出五名選手最後進入總決賽,再通過直播競演的方式決出年度總冠軍。

據姜頌所知,淩可,張呈蘇,席明明和睿睿都在九強之列。而淩可在線上線下呼聲最高,不出意外的話,她將是最後贏家。

說到《競演》,張俏忽然想起什麽。 “不是有個覆活賽嗎在所有已經淘汰的選手中選出一名優勝者,直接保送進總決賽,和其他五名選手一起爭奪總冠軍!你報沒報名覆活賽”

姜頌搖頭。

“為什麽啊試一試嘛。”張俏攛掇她, “說不定就殺進決賽呢”

姜頌正想說話,被張俏截斷, “不會是因為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潛規則醜聞’吧——你怕給也哥招黑”

“有這方面的因素,但——”

“歐歐歐歐!也哥知道你為了他連出名的機會都不要了嗎你倆是不是和好了!”

姜頌擡手,作勢按住張俏越來越大的音量, “你聽我說完。”

“好好好,你說。”

張俏一手嗑瓜子,一手端著裝瓜子殼的小瓷盤,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完美的吃瓜人士模樣。

姜頌失笑,繼而理了理思緒,說: “怕給他招黑只占了很小一部分的原因。學姐,你別把我想的那麽偉大,我就算再喜歡一個人,也不可能為了對方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嗯嗯,這個我讚同。愛情這東西就是起個錦上添花的作用,做人還是先為自己活。”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覺得自己不適合,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能留到二公才被淘汰,我真的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我這個耳朵你又不是知道,”姜頌笑著擡手按了按右耳, “……廢的。”

“害!只要你想唱,就繼續唱。誰說失聰就一定不能唱歌了。中島美嘉雙耳失聰,不也唱出了給千萬人力量的《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張俏放下瓷盤,手臂越過桌面,拍了拍姜頌。

姜頌說: “我不是顧影自憐,當然也知道殘廢並不能阻擋熱愛。”

張俏聽到“殘廢”這兩個字,心裏咯噔一下,她停下嗑瓜子的動作,臉上的神色也不似適才那般帶戲謔意味。

姜頌揚唇一笑,格外開朗。 “你別這樣看我。我是在跟你分析自己心路歷程,不帶用眼神憐憫我的。”

她這樣,張俏反倒心頭一酸,配合地點頭, “行,你繼續說。”

姜頌一手托腮,稀松平常地說: “失聰是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改變的既定事實,我不能跟自己較勁。我從十幾歲開始學聲樂,初衷完全是因為興趣。那時也沒想過靠這個賺錢。這回憑著一腔熱血,去連城錄了一個多月綜藝,幾次站在舞臺上看著臺下觀眾聽我唱歌為我吶喊,老實說,是挺爽的,但……”

她微微仰起下巴,頓了幾秒,才想到一個合適的比喻。

“……對我來說就像坐摩天輪,高空上的景色很美很綺麗,但也必須要忍受幾十層樓的高度帶來的身心壓力——賽制的殘酷,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站在舞臺上看著臺下密密麻麻的觀眾還要做出一點也不緊張的表情,為了獲得更高的票數去唱符合大眾審美的歌……”

張俏看著她, “所以,其實你並不享受”

姜頌擡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大概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在舞臺上表演,享受一點點。作曲,編曲……”

她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縫隙陡然加到最大, “享受這麽多。”

張俏點點頭,人各有志,並非所有人都想做大明星,在幕後默默發光發熱也同樣值得喝彩。

她豪邁地說: “不享受那還做它幹什麽人生就這麽短短幾十年,在保證溫飽的前提下,難道不應該把時間都花費熱愛上不去了!就是總導演打電話直接送你進決賽,咱都不去了!”

姜頌抿唇笑了,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和張俏碰了一下。

怕張俏擔心,姜頌主動說起之後的安排。

“其實在和流村工作室簽約之前,我把之前寫的幾首曲子傳上了橘網,點擊量看得過去,也有買家找我了,出的價不高,但也比坐班強。我的野心很大,大到想讓世界上所有人都聽一聽我的音樂,但又很小,小到能保我溫飽再慰藉一兩個陌生人就行。”

張俏喟嘆一聲, “虧我還想開導開導你呢。沒想到你年紀比我小,想得倒比我通透。”

姜頌笑, “之前要沒有你,我連工作都沒有。真的謝謝,學姐。”

她再次端起水杯,碰杯的時候自己的杯沿明顯比張俏的低了兩厘米。

張俏“哎”一聲,有些好笑又有些欣慰,真把薄荷水當白酒一飲而盡了。

一頓飯的時間過去,張俏和姜頌從烤魚店出來,她才覺察到話題全偏了,最重要的差點就被姜頌給糊弄過去了。

張俏挽著姜頌的手臂,斜眼看她, “你和我們也哥到底和沒和好啊,現在該老實交代吧”

姜頌微垂了眼皮, “什麽叫和好肉體的那種算不算”

“——你倆睡了!!”

“……沒。”姜頌耳根一紅,把昨晚的事簡述給張俏聽,特意略過了她和林也在車內親吻的那一段。

張俏聽得嘖嘖驚嘆,但又疑惑, “意思你倆口頭約定要當炮友,但還沒真正打過炮”

姜頌佩服張俏的總結能力,她臉頰更紅了,比盛夏晚霞更甚。

她接一句, “我沒和他約定。”

“飲食男女,不當機立斷地拒絕,就是接受!”

姜頌: “……”

因為林也那句“過幾天我來找你”,姜頌回蘇城之後,在工作之餘總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想承認自己在等待或者說在期待什麽,但偶爾的走神和頻繁看手機的現象騙不了人。

周一的時候,姜頌和張俏一起去醫院,看著楠楠進了手術室。

後來張俏回去上班,她一直堅守到手術結束。

醫生說楠楠年紀小,手術做的及時,完全恢覆聽力的可能性很大,讓他們不用太擔心。

到中午飯點,楠楠還沒醒,姜頌給自己和黎富點了外賣,飯還沒送到,她就收到一條短信。

【在哪。】

看見發信人名稱,姜頌眼皮一跳,正在猶豫要不要回覆,以及怎麽回覆,那頭像是等不及,直接把電話打來了。

“在哪”

林也的聲音略顯疲憊,卻更加重了他本身音色裏的砂礫感,細細碎碎地磨過她的耳膜,皮膚下的毛細血管驀地一顫。

姜頌聽見那頭似有機場廣播找人的聲音,猜到什麽,她說: “你到蘇城了。”

“嗯,剛落地。”林也回道。

正巧黎富在後面喊了聲“姜老師”,並說: “楠楠醒了!”

姜頌回頭看一眼,楠楠頭上裹著紗布躺在病床上,睜開兩條眼縫,似乎因為太疼,兩行眼淚從眼尾掉下來。

她忙說: “去找醫生過來看一下。”

黎富應一聲,趕緊出去了。

再回神,聽筒裏傳來林也微沈的聲音, “誰病了”

“……小孩子。”姜頌說。

林也問: “嚴重嗎”

“聽力重建手術,沒有生命危險。”

“嗯。”

兩頭忽然都沈默了,黎富這時跟著醫生和護士進來了,楠楠似乎被嚇到,忽然哭出來,病房裏一時喧囂異常。

姜頌對著手機說: “晚點再說,我先掛了。”

“晚點,我來接你。”

林也沒給姜頌拒絕的機會,說完便掛了電話。

姜頌頓了頓,把手機放回兜裏。

醫生看過之後,說一切都正常,麻藥勁兒過了,痛是難免的,忍一忍,挨過頭兩天就好多了。

外賣送到了,姜頌另給楠楠點了一份清粥和雞蛋羹,然後才捧著外賣盒囫圇吃了幾口。

她在醫院待到了下午三點,楠楠又睡著了,黎富雖不著調,但一個人也能應付。

姜頌便囑咐有什麽事就給她打電話,她還有事先走了。

她一面往醫院外的公交站走,一面把手機解鎖,有幾條未讀信息,來自張俏和流村助理。

姜頌一一回了,再點進短信和通話頁面,林也聯系她已經是三個多小時之前的事了,這期間他沒發來任何只言片語。

她坐在公交車上盯著手機出了一會神。

她坐的位置靠窗,八月熾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身上,車內的空調冷氣又開得太足,一熱一冷,矛盾至極,她的感知系統似乎出了問題,總覺得被烘烤的意味更濃。

姜頌索性回了家,先去沖個了澡,換上一套舒適的綿綢短袖衣褲,開著音響開始收拾衛生。

時間一晃快到六點,她以為手機沒電,摁亮屏幕才發現電量幾乎滿格。

姜頌忽然有些煩躁,扔了手機,深呼吸幾下,去廚房做飯。

冰箱裏食材是現成的,趙賢芳和姜銘都註重養生,晚上一般都吃不了多少,她很快煲好粥,炒了兩個清淡的菜。

把菜端上桌,想著問問趙賢芳他們今天大概什麽時候大家,於是轉回臥室去拿手機。

剛點亮屏幕,一個電話就打過來了,她握手機的指尖下意識縮緊。

叮鈴鈴的鈴聲在催促,手機振動,掌心有些麻。

她垂著眼眸,昏暗的房間裏,手機的光亮照在她的臉上,眼睫微顫。指尖點擊接聽鍵的動作卻很穩。

“餵”

“忙完了”林也砂質的嗓音傳來。

姜頌“嗯”一聲。

“我來接你。”他還是那句。

同樣的字句,在人聲嘈雜的醫院病房和光線晦暗的房間,聽起來的感覺迥然不同。前者或許還算冠冕堂皇,後者則在昏薄的黃昏裏,染上了夜的蠱惑。

姜頌沒搭話,但這通電話已經接了,再拒絕已有欲擒故縱的嫌疑。她骨子裏也並非矯情的人。

她沈默幾秒,林也好耐心地等著她的回答。

“你發個定位,我自己過來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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