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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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3

林也捏著煙盒的指節微微收力,他站在帳篷前,離姜頌不過五十公分的距離,面容處在背光面,神色淡淡,一雙黑眸諱莫如深。

他沒說話,等著姜頌的下一句。

夜風送來林也身上的香味,那種夏日葳蕤草木的純凈野性香,和姜頌今天在車上聞到的味道一樣。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但發現是徒勞,耳後的皮膚又開始燒了。

姜頌無聲深呼吸一下,肺裏屬於林也的味道也更濃了。

她垂下眼眸,暗暗告訴自己,這樣不行。

很危險。

再擡眼時,臉上已恢覆冷清。

她說:“林老師,我報名參加《競演》時並不知道你會來當導師。”

她說的是事實,林也信。

節目組事先並未向外公布過導師信息。

而且,以姜頌這些天如避蛇蠍的態度來看,如果事先知道他會來,那麽他確信,姜頌一定不會出現。

事實很明白,林也也早知道。

可由她說出來,怎麽那麽刺耳?

林也開口,嗓音很淡,“所以?”

“所以,”姜頌平直地望住他那雙隱匿在淺淡陰影裏的眼,她說,“所以我沒有對你耍手段,以後也不會,你可以放心。”

成年人之間,話不用說得那麽明白。

林也聽懂了,姜頌無非是想告訴他,重逢是意外,她對他沒想法。

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姜頌再加一句,“我會繼續假裝不認識你,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指尖發出紙殼被擠壓的聲音,林也手裏的那盒煙已經被捏扁。

以為她會說出什麽來,居然還帶點期待。

如果只是這些,他寧願他今晚沒來過。

反正人就在園區裏,有節目組看著,能出什麽事?

腿上不就是軟組織挫傷嗎?

又沒傷到骨頭!

林也的臉色變了又變,幾次想轉身離開。

終究還是沒動。

再開口時,聲線沙粒感更重,語氣硬邦邦的。

“就這麽想和我劃清界限?”

姜頌糾正他,“四年前,我們就已經劃清界限了。”

林也重重吸進一口氣,空氣裏像是混進了玻璃碎片,胸口那一塊有痛感向四周蔓延。

小公主伶牙俐齒,當然知道往人哪裏紮刀子,才最痛。

四年前的記憶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林也閉了下眼,把自己從回憶的可怕漩渦裏抽離出來。

遲到了四年的話,終於在今天有機會問出來。

“那時候,我哪裏做的不好?”

姜頌被他這話擊打得猝不及防。

哪裏是他做的不好。

她站在帳篷裏一直弓著背,右腿膝蓋也痛,撐不住,也不願再逞強,幹脆坐下來。

林也站著,她坐著,隔著一道帳篷門縫,他一垂首,就能看見她的發頂。

是個看起來放下戒備、敞開心扉的姿勢,姜頌下巴抵在左膝上,帶一點歉疚地說:“你沒有哪裏做的不好。就只是不喜歡了,而已。”

話音落地,兩人之間的靜默讓人心悸。

姜頌把謊話編圓,好讓林也和自己都信。

她接著說:“追你的時候,我不是還小嗎?一直得不到,就特別想要。後來突然得到了,新鮮勁過了,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麽——”

“姜頌。”林也打斷她,嗓音是啞的。

姜頌驀然肩膀一抖,下巴收的更緊了,劉海和兩邊的黑發幾乎把她整張臉都遮住。

林也呼吸加重,爆裂的情緒在胸腔裏積聚。

四年前他就被扒皮抽筋過一次,以為不會再痛了。

事實證明,只要姜頌想,任何時候都可以讓他皮連著肉、肉拖著碎骨頭,鮮血橫流。

林也的影子慢慢靠近,姜頌被他身影蓋住。

不止鼻尖和肺裏,就連血液裏都是他身上那股純凈的草木香,前調微澀,中調熾烈的木質甜香,後調是餘燼燃燒過後的焦苦。

林也蹲在她面前,臉色比夜色更沈郁。

姜頌已經做好準備,以為他會說出同樣傷人的話。

最後只聽見他說:“你挺狠的。”

不遠處傳來人聲,應該是今晚的錄制結束,選手回住處了。

要是被人看到他們,選手和導師,背著所有人在黑燈瞎火的營地,姜頌不敢想會給彼此招來多大的麻煩。

她遽然擡眼,唇瓣翕張,還未出聲,便看見林也忽然傾身,擡手撚起帳篷的拉鏈拉扣。

人聲越來越近,依稀能分辨出嗨薄的聲音。

姜頌因為害怕而瞳孔微縮,林也蹲在她面前一動不動,一雙晦暗難分的眼眸就那麽看著她。

看出她此刻在怕什麽。

就這麽恐懼被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

時間難捱。

伴隨著嗨薄越來越近的笑聲,姜頌和林也之間的空氣都變得稀薄,兩人目光相接,影子在完全黑暗的地方交疊在一起。

原本是姜頌占了上風。

此刻,她眼裏光亮漸暗,林也抿成鋒刃的薄唇卻勾起了一點費解的弧度。

“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滋啦——”

隨著林也起身的動作,他指尖撚著拉扣,一點一點地合上。

直到最後一點空隙也嚴絲合縫,稠稠月光被收回,姜頌坐在完全黑暗的帳篷裏,聽見短皮靴踩過草莖的聲音。

林也走了。

林也繞開了營地連接外面主幹道的碎石子小路,往反方向的人工湖走去。

嗨薄晃晃蕩蕩地踏上碎石子小路,瞥了一眼不遠處被橫斜樹影遮擋模糊的人,他“嘿”了一聲,“你們看沒看見?不會就我看見了吧?我從小點子就低,容易看到臟東西。”

小樹莓聽他這麽一說,立刻驚叫一聲跳起來,躲到他背後。

同行的張呈蘇朝那邊看一眼,“這麽晚去那邊幹什麽?”

嗨薄反正沒正形,“小樹林啰。”

小樹莓探出半個腦袋,“什麽意思啊?”

“去去!小兒不宜,你聽了要長針眼。”嗨薄拿她當小孩兒。

小樹莓不服氣,追著他說自己已經成年了。

落在最後的張呈蘇,不自覺又往人工湖的方向看一眼,那人的身影已經完全不見了。

小樹莓以為姜頌還睡著,蹲在她帳篷前躊躇該不該把人喊醒。

嗨薄一嗓門喊出來,“小辣,太陽曬屁股了!”

姜頌擰開一盞手提營地燈,借著橙色光暈,她拾起掉在地上的外套。

拉開拉鏈,弓身鉆出來的時候,右腿不止膝蓋,連小腿和大腿筋肉都酸疼。

小樹莓扶她到椅子上坐下,面前小桌上擺著他們打包回來的吃食。

“謝謝。”姜頌剛好餓了,伸手掀開離她最近的一個打包盒。

再去找筷子時,張呈蘇笑著把一雙已經掰開的一次性竹筷遞給她。“還是熱的,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都裝了點。”

姜頌接過筷子,再次道謝。

張呈蘇笑笑,“別這麽客氣。”

他坐回斜對面的露營椅上,目光不自覺打量姜頌。

她穿一套葡萄紫的棉質家居服,圓領長袖,外面披一件白色長款針織開衫。

墨色長發隨意垂落,發梢長至後腰,為了吃東西方便,她將一側的八字劉海別在耳後。

營地周圍的燈算不得明亮,但氛圍正好。

柔柔光線水墨畫般暈開,把姜頌身上那股破碎清艷感烘托得更加出塵。

姜頌心裏壓著事,看似認真細嚼慢咽,實則思緒早已囫圇飛到了天外。

她完全忽略了張呈蘇這個人,也根本沒想到他是特意來探望傷員的。

晚點的時候,張呈蘇走了。

姜頌和小樹莓結伴去公區洗漱回來,嗨薄翹著個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彈貝斯,旁邊一個音響持續輸出重金屬音樂。

他大半夜不睡,制造的噪音方圓五百米內都難逃被叨擾的命運。

正對面隔著一條園區主道的別墅區,有個女聲在陽臺上喊話,“餵,十二點了!”

姜頌聽出那是安夢的聲音,她拍拍沈迷音樂無法自拔的嗨薄,嗨薄一副走火入魔的樣子,根本不理。

姜頌沒辦法,怕被投訴,直接拔了音響的電源。

嗨薄抗議,“我吵的就是她!她和林小宇今兒在臺上看垃圾的眼神,你不生氣啊?”

姜頌看一眼四周,跟拍都走了,幾個固定攝像機也被嗨薄事先關了,難怪他忽然變得這麽直抒胸臆。

姜頌把洗漱用品放回帳篷,坐在床墊上,臉朝外,息事寧人地說:“生氣也沒用。想想下一場怎麽贏。說不定又和他們撞上了。”

嗨薄覺得她有志氣,“行,二公甭管遇上誰,一定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他作為絕對e人,以及他們三人之中唯一的男生,主動承擔起隊長的職責。大半夜不睡,非拉著姜頌和小樹莓開啟二公大作戰計劃。

老實說,姜頌沒什麽信心,經過這兩回比拼,她得出結論,能做到不給團隊拖後腿就是燒高香了。

至於小樹莓,年紀小,沒主見,勝負欲也不強,這回參加選秀綜藝完全就是玩票性質。

結果就是嗨薄扯著嗓子,一個人布局完所有的戰略,粗略定下了二公三個舞臺的備選歌單。

討論到淩晨三點多,幾人各自回帳篷。

不多時,便傳來隔壁嗨薄震耳欲聾的呼嚕聲。

姜頌白天睡太久,這會兒全無睡意。

外頭的營地燈在她帳篷布料上映出一道變形的淡影,她睜著眼睛,沒有聚焦地盯著那處看。

思緒雜亂,一會兒思考還有什麽穩妥的途徑能在短期內賺到錢,一會兒林也蹲在帳篷前的身影倏忽閃現,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姜頌總能嗅到一縷草木香。

她在晦冥中撐著雙臂半坐起身,想拉開門簾通通風。

一瞬間,想到幾個小時前,那雙沈寂黑眸就在門簾前和她對視,她心口滯重,忽然就失了力氣。

覆躺下,把被子拉過頭頂,強迫自己睡去。

然而,睡著了也不清靜。

許久不夢他。

今夜夢裏,無一處不關乎他。

隔日醒來,姜頌精神萎靡,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

嗨薄雖然求勝心切,但十分體恤隊友,特別是在上一場做團隊做出重大貢獻而不幸受了工傷的姜頌。

他揮揮手,“放你一天假,今天先排我和小樹莓的。”

姜頌當然不肯“借傷濟私”。

嗨薄哼哼笑,“想什麽呢,咱仨輪流休。”

這麽說,姜頌當然沒異議。

也是巧,嗨薄剛通知她今天放假,詹雪一通微信電話就打來。

“小美妞,你是在連城吧?位置發一個,我讓司機過來接你,中午一塊兒吃飯!”

詹雪在大學時就帶資進組,在幾部網劇裏當女三、女二。

畢業後,她輪番在上星劇裏演作精女配,決心把這條戲路走精走專。

如今只要在網上搜“作精”兩個字,出來的結果裏必然有她的照片。

雖然離大紅還差一截,但好歹也算是四線花了。

姜頌家裏出了變故之後,從前交好的親戚朋友,多數都不來往了。

詹雪一家卻是例外。

在姜銘被起訴、趙賢芳左右支絀的時候,是詹叔叔幫忙請律師、找關系,最後妥善解決的。

詹雪在娛樂圈闖蕩,回蘇城的時間少,姜頌和她隔段時間總會在微信上互相了解近況。

兩人未必有年少時那麽親厚,卻是實打實希望對方好的真朋友。

姜頌這回參加綜藝選秀,事先沒跟詹雪提過。

電話裏姜頌沒問她是從哪兒得知的,詹雪那頭像是急得很,急匆匆地要了她的地址後,便掛斷了。

司機來園區接姜頌,隨後將她送到一處舉目荒涼的農家院子前。

院子和電視上常見的北方農村的民居很像,門臉小,且舊。有幾張臟兮兮的塑料棚從剝落的灰墻上支出來。

還能聽見雞鴨的啄食聲。

姜頌有些躊躇,以為走錯了地方,想和司機確認一下,轉過身,那輛送她來的保姆車已經開走了。

姜頌:“……”

就挺瘆人的。

姜頌低頭將斜到側腰的挎包拉到身前,手伸進去,摸到手機,後面“吱吖”一聲。

姜頌後頸皮膚一緊,轉頭,一只白瓷般的修長手掌搭在半人高的木門上方,輕輕一拉,自門後走出的人穿深灰色短袖,黑色長褲,深卡其色工裝靴。

骨架清正,俊拔得過分。

他金色的短發被上午的艷陽照得有點發白,很張揚。

掃過來的目光,冷寂中帶一點錯愕。

姜頌一時怔住,在這個類似荒村野店的地方撞上林也,有點五雷轟頂的感覺。

特別昨晚他們還有過那樣堪稱撕破臉面的對話。

姜頌像被點了穴道,整個人定住。

腦袋短路,從喉嚨裏擠出一句,“林老師,您好。”

林也沒做聲,俊朗的眉宇間憑空染上不耐。

他嘴裏銜上一支煙,大拇指擦動打火機砂輪。

低頭,就著跳躍的淡藍色火苗,抽了一口。

一裊青白煙霧自他面前升起,令他有種欲說還休的性|感。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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