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
關燈
小
中
大
完結
李思思已經有好幾個月沒來山莊了，今天一來便感覺氛圍特別，安靜得有些肅穆了。
一路走來居然都沒遇上幾個人，李思思在心裏奇怪，這時節，雖不是旺季，但這也太冷清了。
到了她經常去的花汀，戴欣已經坐在那兒喝茶了。
李思思快走幾步，媚眼含笑道: “哎呀戴姐姐，可是讓你久等了。”
戴欣幾步迎出來，拉著她的手，兩人相挾而歸， “久等啥呀，我也才剛到。”
李思思玩笑道: “戴姐姐，山莊今天怎麽這般清凈，莫不是姐姐還為我清了場。”
李思思早已不管山莊經營了，只不過每季度拿些分紅。
“美得你。”戴欣斜晲李思思一眼。 “今兒情況特殊，有貴人在，所以才清場。咱們這是沾了貴人的光。”
聞言李思思滿臉喜色， “那感情好，今天咱們可以好好放松放松了。”
戴欣看著李思思，眼神暧昧: “你不問問是那位貴人”
“這……是可以問的嗎”李思思面帶疑惑的看向戴欣。
戴欣: “貴人雖然沒說可不可以，但貴人說要見你呢。”
“見我”
李思思這下真的驚了。
什麽貴人要見她。
一瞬間，李思思在腦海裏細數那些能稱為貴人的皇親貴胄，某個人影在腦海裏閃過，但她很快否定，怎麽可能，那位怎麽可能來見她這樣一個身份尷尬的後宅婦人。
“哼哼”
戴欣伸手在李思思面前晃了晃， “好了，別瞎想了，貴人還等著呢，快去吧。”
“啊”李思思傻眼了，這……這太突然了。
但容不得她多想，帶路的人已經在廊下候著了。
前面給她帶路的是一個不茍言笑的嬤嬤，李思思嘗試著和她套近乎，對方也是不冷不熱的回了兩句。
見對方軟硬不吃，李思思也不敢多說，越走，周圍的氣氛就越肅穆，看著路邊站著的守衛逐漸增多，李思思對於自己即將要見的人有了猜想。
到了地方，李思思看到蘇培盛一甩浮塵，臉上掛著職業微笑，向她微微躬身， “李福晉來了，快請，咱們爺，一早就讓奴才再這兒等著了。”
“勞公公等候了。”李思思連忙回禮。
這可是萬歲爺身邊的第一人啊，居然對自己這麽熱情，李思思都有點受寵若驚了。
蘇培盛領著李思思往裏面走，李思思走近兩步，順手遞過去一個玉雕的鼻煙壺。
“這是我家鋪子新研制出來的鼻煙壺，本不值什麽錢，只這味道清新提神，公公拿著試試，要是覺著好，下次再有新樣式，我再讓人給公公送些來。”
鼻煙壺這東西本是舶來品，在權貴圈兒裏特別受歡迎。後來李思思自己開了個鼻煙壺的鋪子，當然鼻煙壺只是順帶的，最主要是賣煙，這玩意兒不管在那個朝代都是暴利。
鼻煙壺和煙絲種類，被她分出了不同等級，簡直玩出了花。當然價格也在幾兩到上百兩銀子之間，送給蘇培盛這樣的皇家高級秘書自然是最貴的。
“福晉這般盛情，咱家便卻之不恭了。”這禮物似乎送到蘇培盛的心裏去了。所以這位公公好心的壓低聲音，說道: “皇爺今兒瞧著心情不錯，福晉待會兒進去不用太緊張。”
“謝公公。”李思思也低聲謝道。
又走過兩道門，李思思終於看到那位爺。
再次見到雍正帝，李思思能明顯感受到這位爺身上的氣勢有了明顯的改變。
竹制的躺椅上，那人躺在上面輕輕搖晃著，一只手隨意搭在扶手上，一串色澤瑩潤的棕色佛珠，在那人修長的指節之間游走。
還記得那年宮宴，這位爺氣勢全開，李思思光是跪在他面前回話，聲音都要打顫。
今日再次見面，這位爺閑適的坐在躺椅上，全然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妾身李氏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李思思規規矩矩的跪下磕頭，半點也不敢因為這閑適的氛圍而放松一絲一毫。
“李氏，可知道爺為什麽叫你來”
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李思思不敢擡頭，盡量讓自己聲音清晰正常。
“回聖上，妾身不知。”
呼
她知道個屁呀!要不是看到在門口等著她的是蘇培盛。她都不知道今天要見這位爺好嗎。
李思思在心裏無力吐槽。
“哼。”
李思思似乎聽到一聲輕笑，然後上面那位爺才又道: “起來吧。”
李思思謝了恩，然後小心翼翼的站起來，低垂著頭，完全不敢有多餘的動作。
“坐下吧，咱們聊聊天，你也不必這麽拘謹。”
蘇培盛搬來一把矮凳，李思思輕輕挨著凳子，也沒敢坐實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似乎嘆了口氣，但也沒多說什麽。
“說起來，朕與你相識也快二十年了，還記得初次見面時，你一身狼狽……”
快二十年了，這李氏似乎變化不大。據說她兒媳已經身懷六甲，這都快當奶奶的人了，瞧著還是那麽年輕，眼角連道細紋都沒有。
“是，妾身一直記著聖上的救命之恩。”見皇帝話說到一半停了，李思思怕氣氛尷尬，連忙接過話頭。
“救命之恩……那不過舉手之勞罷了，”皇帝爺突然坐正身子， “這些年你的功勞早已超過了當時那點恩情。李氏，你這些年一直為朕辦事，也算是朕的人。朕一向不虧待自己的下屬，如今……你可有什麽願望”
李思思用眼神餘光向上瞟了一下，見皇帝正看著她，嚇得連忙收回那一點餘光，不敢再亂瞟。
願望，她不就想榮華富貴，自由自在嘛。可這樣的願望她能說出口嗎
在皇帝的視線壓迫下，李思思再坐不住，連忙站起來又跪了下去。
“回皇上，妾身現在什麽都不缺，也沒什麽大願望，只是希望家人平安喜樂，便此生足以。”
“家人平安喜樂啊。”皇帝嘆息般的說著，手指撥動著佛珠轉了兩圈，才緩緩道: “這個願望估計有些難……”
“皇上”李思思忐忑的擡起頭。她雖不明白皇帝這話是什麽意思，但她卻能隱約感知到這話裏面的危險。
“作為隆科多的枕邊人，他這些年都做了什麽，你應該心裏有數才對。他做的那些事情，國法不容，朕也容不得他。”皇帝的聲音冷冷道。
李思思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皇帝居然這麽明確的告訴她，他要動隆科多了，甚至語氣都沒有委婉一下。
李思思繃緊身體，極力忍住沒讓自己顫抖。牙齒用力咬下舌尖，然後才帶著點微微的顫音問道:
“聖上，佟家……我和我的孩子，可還有活路”
皇帝看著面前的女人被嚇得好似要暈過去了，一時有些心軟。畢竟在他奪嫡路上，這個女人還是有些功勞的。
想了想，他道: “除了隆科多……其他人，朕會酌情寬恕。”
“妾代家人叩謝聖上恩典。”
這就好，這樣就足夠了，至少他們還能活，只要還有命在……
·
回到花汀，李思思也沒什麽心情休假游玩了。和戴欣簡單的吃了頓午飯就離開了莊子。
她得趕緊回去把家裏的賬目好好清理清理，該賣的賣，能送走的東西趕緊送走。
也不枉她這麽多年的付出，讓皇帝在打算收拾佟家的時候，還能跟她打個招呼。
忙忙碌碌幾天過去，在李思思印象裏自己好像在京城沒什麽產業，但整理出來也不少。光賬冊就有一大箱子。
這其中大部分都是跟人合股的生意。有跟李衛，戴欣和少部分佟佳氏姻親的，還有和隆科多那些下屬家眷，也跟她有生意上的往來。
這些都還好說，大不了把自己手裏的股份折價賣給這些合夥人就好。價格低些也沒關系。
但是和李氏族人一起經營的那些生意就有些麻煩。
李氏一族因為她的關系，靠著隆科多的威勢，在這二十年裏早已紮根在京城。除了當初跟著李族長逃荒來到京城的幾個叔爺，後面又陸陸續續來了許多姻親。
李思思粗略估計了一下，現在李氏一族在京城的族人大概有兩三百號人。
李思思帶著他們賺錢，也在裏面挑選了不少得用的人手在自己手下做事兒。
看著手裏的賬冊，她就感覺一陣頭疼。
不過再頭疼，事兒也要辦。
跟戴欣，李衛的生意好辦，這倆都是知情人，她只要把手裏的股份或賣或送給他們就好。和佟家姻親這些也好辦，做做順水人情也能很容易的拋出去。
跟隆科多手下這些就有點麻煩，他們都是依附這隆科多的，她這裏要是大量拋售，那些人肯定會察覺到事情不簡單。
而且這次萬歲爺處置隆科多，佟家的這些姻親和隆科多這些屬下肯定也和隆科多一樣會被處置一大批。
……算了。
能回收多少是多少吧。
能提前知道，總好過皇帝突然發難，直接抄家，那才是大出血。現在這樣能減少些損失已經很好了。
李思思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能貪心。
·
夏日的太陽熱得人心慌。宮裏的貴人早已離開皇宮去了皇家的避暑山莊。
李思思坐在寬大清涼的馬車裏，芳草正跪坐在冰鑒旁，用扇子緩緩的將冰鑒裏面的寒氣往李思思那邊送。
“一個隔房的堂侄女及笄，這麽熱的天兒，……也值得福晉去跑一趟嘛……”之前李家那邊的子侄中了舉，福晉都沒有親自前去慶賀，只是讓人隨一份禮過去就是了。這次不但要親自去，還是在這麽熱的天氣裏出門。
芳草一邊扇風，一邊小聲抱怨。
小月將切好的水果用簽字插上一小塊送到李思思嘴邊。
李思思張嘴吃了，冰鎮過的果子酸酸甜甜的，好吃極了。
又吃了幾塊，李思思笑著道: “行了，剩下的你和芳草分了吧。”
小月謝了恩，端著盤子到芳草跟前和她一起吃。
芳草吃了一塊又道: “要是有酥山就好了，將果子放在酥山上一起吃，那才叫爽。”
小月狠狠的瞪了芳草一眼，然後插起一塊塞進芳草的嘴裏， “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春妮嫁人了，福晉問她誰頂上來好。她順勢就推薦了芳草。
這丫頭別的倒好，就是有點愛抱怨，她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雖然改了一些，但還是會時不時犯一下。沒辦法，人是她向福晉舉薦的，只能自己累點多教教了。
芳草被小月瞪了一眼，規矩了不少。
今兒西街李家有個小宴，家裏的姑娘辦及笄禮。李家家世一般，只這幾年這個家族出了兩個舉人，算是有些名望。再則聽說李家是那大名鼎鼎佟國舅的舅家，所以附近這些人和李家都還算是交好，知道他們家辦小宴，鄰居們也都送了禮來。
李思思到時，李家胡同口已站了不少人等候。李思思下了馬車，一些李家小輩立馬上前給李思思請安。
看看這些小輩們一個個人模人樣的，瞧著就是一片欣欣向榮。
“姑母，這是方欒，咱們家唯二的兩個舉人，其中一個就是他。”李文石的兒子李青山拉著一個快三十歲的中年男人上前向她拱手行禮。
這人，她沒有見過，只知道他是李二叔他們那一房的表親，也因災年沒了父親，族親也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後來他們孤兒寡母投靠道二叔這裏來，依附李氏一族過活。
他雖是李家的表親，卻也是李家第一個供養出來的舉人，如今的妻子也是李家女，算起來方欒也算是李家人了。
堂叔家的表親，和她這邊的親戚關系就有些遠了，李思思之前只是在過年過節與他們互相送些節禮，這人如今還是第一次見。
李思思道: “原來是方賢侄，你母親身體可好，替我謝謝她做的紅棗糕，特別好吃，我和我兒子都喜歡。”
方欒連忙道: “一點小東西，能讓姑母喜歡就好，母親一直想當面感謝您這些年送給我們的藥材布匹，我們全家都很感激，這些年因為有姑母的這些藥材，我母親早年在逃荒路上損傷的身體，現在都養回來好多了。”
方欒由寡母養大，臉上雖然帶了點滄桑，但眼神清明，瞧著人不錯，如今也有了舉人功名，母子倆也算是熬出頭了。
李思思一邊和他們說著話，一邊被眾人迎了進去。
李族長家早換了一座三進的四合院，院子裏假山園林，仆從小廝絡繹不絕。他的長子李文興和六房的李文石一起，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這若是在家鄉，也算是一方土財主了，只是在京城這地界才不怎麽顯眼。
怪不得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她李思思一個小妾上位，居然也惠及了李氏全族。
到了後院正堂，族長夫人正坐堂上，見到李思思來了，也站起來迎接。
“嬸娘。”李思思上前拉著族長夫人的手，又是一陣互相問好。
“哎喲，四娘，我們這是有段時間沒見了吧。”老太太紅光滿面，和李思思交握著的手指上套著紅寶石翠玉戒指，瞧著日子就過得不差。
李思思記得她這老嬸娘今年也快六十了，活過了逃荒，幾個兒子孫子也都有出息，後半輩子也算是享福了。
兩人在上首坐下，老太太立馬安排家裏的小輩上前來見禮。
剛剛在門口見到的都是些男性小輩，和幾個嫂子。這會兒在屋子裏坐滿了女眷，每個嬸娘嫂子身後或多或少都跟了一兩個年輕的小姑娘。
李思思掩唇輕笑， “這一轉眼，咱們家年輕的小輩都長大了。”
老太太拉過身邊一個小姑娘，對李思思道: “這是你文才堂兄家裏那個小的，今兒就是她及笄。”老太太把人拉到李思思跟前，道: “蕓娘，還不快給你姑母請安。難得這麽熱的天兒，你姑母還親自過來。”
小姑娘杏眼圓臉，瞧著就喜慶。
李蕓娘大大方方給李思思行了禮。李思思和這姑娘還沒說上兩句，又一個姑娘走上前來， “荳娘給姑母請安。”
這姑娘一張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波光瀲灩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瞧著就是個美人胚子。
李思思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本來笑得牙不見臉上立刻緩了緩，才道: “這是荳娘，你七叔家的小孫女。之前就是她的兄長中了舉人。”
看著荳娘，老太太心裏就有些不得勁，七房就那麽一根獨苗苗居然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他們家孫兒好幾個，這些年也拼了命的讓他們讀書，結果也就青峰那孩子得了秀才，其他幾個更是連個童生都沒混上。
還有青山那孩子，早早就不讀書了，跟著他爹去做生意。
還有這荳娘，雖說她自己的孫女也是不差的，但比起荳娘來還是有些遜色。七房一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孫子孫女居然都這麽出色。
蕓娘和荳娘給李思思請完安後，屋子裏其他姑娘們也都一一上前到李思思跟前混個臉熟。
好在她今天帶的禮物夠多，每個得到禮物的姑娘都喜笑顏開。
女眷見完後，屋裏架起了屏風，男性小輩們就隔著那若隱若現的屏風給李思思磕頭。
到最後族裏兩位舉子也來了，給李思思行了拱手禮。方欒還是一如既往的對李思思十分恭敬。另一人便是七房的李青巖了。
李青巖語氣幹幹巴巴，態度也很冷淡。
李思思也沒計較什麽，反正她今天也不是為這些人來的。
及笄禮辦得熱鬧，李思思當了祝賓，將帶來的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珠釵，插在蕓娘梳好的發髻上，這禮便成了。
熱鬧的宴會之後，李思思和李族長終於有了單獨說話的機會。
“四丫頭，今兒親自過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蕓娘那丫頭的及笄禮。有啥事你就直說吧，老頭子我也活了一輩子了，大風大浪也是見過的。”
李族長花白的頭發，臉上更是爬滿了褶皺。一雙渾濁的老眼裏全是歲月的沈定。
“族叔……”
李思思將接下來可能要發生的事情，一一分析給這位老族長。
老族長是個有遠見的，李氏一族能在這二十年裏發展這麽壯大，老族長功不可沒，李思思也一直記著老族長的救命之恩，所以才願意對他說這麽多這麽細。
“族叔，這些年咱們李家在京城紮根，也出了兩個舉人，族親們也和一些勳貴結了姻親，只要和我這邊斷幹凈，以後也不是不能繼續留在京城過日子。只是如何取舍，就要看你的安排了。”
李族長聽了心裏直嘆息，結的那幾門貴親，那個不是靠著佟家的關系結成的。
以後若是不能再靠佟家了，他們李家那裏還能有如今這樣的風光。
李族長不死心問道: “四丫頭，這事兒就沒有轉圜的餘地嗎，你不都已經提前知道了嗎，難道沒法子補救”
李思思搖頭道: “正是因為我提前知道了，才勉強能有活命。若我什麽都不知……”後面的話李思思沒明說，但兩個聰明人都知道那是什麽結果。
聽李思思這麽說，李族長那本就蒼老的臉上，瞬間變得暮氣沈沈。
“這事兒，老三……你爹知道嗎”
李思思聽了，撇了撇嘴， “我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跟他講道理是講不通的。我已經給我那弟妹提過醒了，如何取舍，就看她自己了。”
至於她那便宜爹和弟弟，她是不管的。
李思思離開時，又在門口見到跟在李青山身後的方欒，他恭恭敬敬的跟在後面送李思思上了馬車。
李思思想了想將人招到跟前， “青山，我瞧你這孩子就是個出息的，得空帶著方欒到我那兒坐坐。”
李青山聽了，滿臉喜色， “姑母我早想去拜訪您了，都是我爹說您忙，讓我別去打擾您老人家。”
李思思聽得心裏黑線，她還不到四十，怎麽就成老人家了。
方欒也道: “承蒙姑母邀請，小子定當上門叨擾。”
李思思見人這麽上道，心裏滿意。中了舉快十年了也沒考中進士，心裏應該也有些著急了吧。
舉人嘛，幫他弄個六七品芝麻官兒應該不成問題的，只是不知這人願不願意外放。
唉，試試吧，萬一成了呢。
離開李家之後，李思思快速和李家的生意做了切割。李家人是繼續留在京城，還是離開另謀出路，就看他們自己了。
年末，隆科多被撤掉了步軍統領的職務。李思思對這一刻的到來倒是早有預料，但讓她沒想到的是，玉柱也跟著被奪職罷官。
這個新年，府上一片愁雲慘淡，府裏的下人們連走個路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聲響惹了主子不快。
正院。
佟府今年的年節過得十分簡陋，也沒有一點過節的氣氛。
今日小年夜，也就他們一家五口在院子吃了一頓簡單的席面。
飯後，仆從們撤下席面，上了茶水，就剩下一家人說話。
屋子裏的氣氛有些凝重，李思思清了清嗓子才說道: “玉柱，如沁，我和你們阿瑪商量過了，打算運作一下讓你外放，你覺得如何”
李思思這話一說，玉柱還沒什麽表示，抱著孩子的富察氏面色先有些不安。
她才剛剛出了月子，玉柱若是外放，她是跟著去還是不跟著去呢。跟著去孩子才剛剛滿月，出門在外也不知受不受得了。也不知婆婆會不會要求她留下來。
李思思也沒有為難富察氏的意思，直接道: “我們的意思是，如沁你和玉柱一起外放。玉柱也只有幾歲的時候跟著我們去過平洲，後面回來京城便再也沒有出過遠門了。但咱們家現在這種情況，玉柱留在京城反而不好，你們倆一起出去，互相也能有個照應。”
“額娘，我一定得要離開才行嗎”玉柱心裏不服，他這次被罷官完全是受了阿瑪的牽連。
“玉柱，額娘都是為了你好。”
李思思心裏嘆氣，佟家接下來的災難還在後面，現在若能帶著官身外放，完全都是皇帝老爺網開一面了，可惜這些事情只有她知道，家裏的人她誰也不能說。
坐在上首的隆科多也是面色晦暗，他沒想到這次皇帝直接就免了他步軍統領的職，一點兒情面也不講。
隆科多拉過李思思的手握了握， “四兒，要不就讓玉柱留下吧，我再想想法子，他們總歸還是要給我點面子的。”
隆科多心裏存了些僥幸，他畢竟是從龍功臣，萬歲爺再如何，也應該會給他留點情面的。
李思思合攏雙手將隆科多的大掌包裹在中間，輕聲道: “老爺，四兒知道你有這個能力，咱們這一大家子都要靠你。
但如今玉柱也是當爹的人了，也是到了頂立門楣的時候。等以後玉柱成才了，也能幫扶到老爺不是麽。
再說了，家裏還有岳興阿在，玉柱不是長子，不用承襲爵位，正好趁著現在讓她出門歷練一番。”
然後李思思又看向玉柱， “玉柱，這些都是娘的心裏話，你已經是個大人了，你的孩子會一天天長大，你要擔負起為人子為人父為人夫的責任。若是能外放出去，這不失為一個機會。”
第二天，隆科多出門後，玉柱又單獨找到李思思。
“額娘，你實話告訴我，你想讓我外放出京是不是還有其他目的。”
李思思看著這個她從小養大的孩子，心裏止不住的難過。這孩子雖然沒什麽大才，但也是個孝順的孩子。在京這些年也不像那些八旗子弟一樣喜歡照貓遛狗。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好孩子。
讓他外放，她雖然也準備了很多，但出門在外的危險總是會有的。
李思思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來， “你怎麽這麽想，那位……”李思思手指了指上面， “那位爺如今對咱們家有些不喜，所以娘才讓你離開京城一段時間避一避。”
“娘!”
玉柱雖然不是有多大本事的人，但為人子該有直覺還是有的，他還是第一次在他娘臉上看到如此為難的臉色。
所以他娘讓他離京外任，絕對不是表面那麽簡單。
“娘……京城是不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玉柱想不明白，雍正爺已經登基三年，早已坐穩了皇位，如今國泰民安，他不知道她娘在害怕什麽，害怕到要把他送出京城。
李思思看到玉柱已經開始胡思亂想，擔心事情出岔子，連忙正色道: “玉柱，不要瞎想。其實這次讓你外放，也是想讓你去巡視一下娘在廣州府的那些產業。”
玉柱訝然道: “娘你什麽時候在廣州府置辦產業了，那兒離咱們那麽遠……”
李思思低聲解釋: “這些生意都是從平洲擴張過去的，你知道廣州府靠海，娘這些年私下裏做了些海上的生意。”
“朝廷禁海，娘你怎麽……”玉柱低吼著，最後沒敢把話說全。他沒想到他娘這麽大膽，連海禁都敢碰。
“玉柱，你也別怪娘。”李思思見玉柱果然被她轉移了視線，繼續苦口婆心的勸道: “咱們家家大業大，雖然收入多，但花銷也多，你阿瑪現在又是這情況，接下來肯定花錢更多，廣州那邊生意，更不能斷了，所以娘才想到趁著這個機會將你外放到那兒去，幫娘照看一下。”
“娘，所以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玉柱聽她娘說了實話，心裏又好氣又好笑。
他就說嘛，被他娘弄得這麽神神秘秘的，他還以為他們家要被抄家滅族了。
李思思見他信了，松了口氣。還好她這兒子對朝政局勢不是特別敏銳。 “那麽，玉柱，你願意外放去廣州嗎”
“娘，”玉柱嘆了口氣， “誰讓我是你兒子呢，這事兒也就只有我能為您去辦了。”
“嗯，那你小心些，這事兒就咱們娘倆知道，不要再讓第三個人知道了。”說完又補充道: “我本來安排的心腹，等你到了廣州在告訴你的，現在你知道了，平時要更穩重點，知道嗎”
“知道了。”
知道了它娘的真實目的，玉柱完全放了心。準備收拾收拾離京外任。
次年，玉柱離京，隆科多因下屬貪墨被罷免尚書職務。
隆科多的職務被一撤再撤，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隆科多大勢已去。
過了二月，去年的雪終於化了幹凈，但天氣還是冷得厲害。
肖憐茵到正院給李思思請安。從幽蓮院到正院，這一路走來，到處都冷冷清清的。
請完安後，肖憐茵坐在一邊眉目凝重。
李思思想著她是不是有什麽事兒，便等一會兒，見她一直不說話，才問道:
“天氣這麽冷，你大老遠跑過來做什麽”
李思思一直都是免了姨娘們請安的，就算她們有事，也都是讓她們下午過來，現在倒春寒太冷了，她一般都喜歡在這樣的早上多睡一會兒。
雲香看肖姨娘還在走神，便道: “回福晉，咱們姨娘因為擔心大姑奶奶，所以這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所以才有些精神恍惚，今兒過來也是想跟福晉討個註意。”
肖憐茵這時才回過神來，猶豫道: “福晉，大姐兒這才剛成親，咱們老爺就出了這樣的事情，您說，這會不會影響到大姐兒在婆家的地位呀自大姐兒出嫁後，我這心裏就沒安穩過，老爺怎麽就在這個時候……”
餘下的話，肖憐茵自知失言，連忙打住。
李思思喝了口熱茶，老神在在的看了她一會兒，才說道: “影響，肯定是有的。但大姐兒的婆家是你我細細考察過的，都是厚道人家。不管咱們家以後如何，應該都不會像那些嫌貧愛富無恥之人一樣翻臉無情。
雖然比不上在家裏時這麽富裕隨心，但仔細些，日自還是能過的。大姐兒是個聰明的姑娘，她知道自己以後的路該怎麽走。你與其關心大姐兒，不如考慮一下自己的以後吧。”
“我”
肖憐茵迷茫的看向李思思。
對待肖憐茵，李思思心裏有些覆雜。
這是個柔弱且規矩的的女人。進了佟府當姨娘，便一直規規矩矩的當著姨娘，對隆科多討好，對她恭敬。她是要離開京城的，隆科多其他的小妾倒是好說，給點錢遣散了就是。
但肖憐茵怎麽辦呢，她養大了大姐兒，在京城裏有份牽掛，將人帶走也不知道人願不願意。
算了，她想那麽多幹嘛，這些年她對肖憐茵的照顧夠多了，都到這個份兒上了，一切隨緣吧。她也不能對別人的人生負責。
又說了些安慰的話，才將肖憐茵安撫好。
待主仆兩人離開了，李思思問道: “小月，世子爺那裏準備好了嗎”
小月道: “回福晉，那些東西通過世子爺最近交的幾個‘朋友’之手，送到世子爺手裏。東院那邊傳來消息，世子爺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天沒出門了。”
“那就好。”李思思不懷好意的笑了笑， “咱們這位世子爺啊，可別窩囊了一輩子，到最後東西都送到他手裏了，也不敢奮力搏上一把。”
肖憐茵帶著雲香走在空曠的廊道上，滿目蕭瑟。
“雲香，你說咱們老爺這次會沒事嗎”庭院裏的枯葉被寒風吹得打著轉兒，飛到她腳邊， “福晉剛剛說讓我好好想想自己的以後……她這是什麽意思”
雲香也是跟了肖憐茵多年的心腹大丫鬟，對自己這個主子還是很了解的，知道她最想聽是的後面這個問題。想了想便道:
“姨娘，府上的事，和老爺外面那些事，都不是咱們能理解的。咱們這麽多年都是靠著福晉才能在府裏過這麽安安穩穩的日子。以後不管遇上什麽事兒，咱們只要跟緊福晉，一定沒問題。”
雲香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麽大智慧，但在佟府生活這麽多年，她看得清楚，像肖姨娘這樣的菟絲花，若沒有福晉庇護，早被人虐成渣渣了。
所以只要她們堅定的跟著福晉，就不會有錯。
·
七月，隆科多長子岳興阿舉報自己的父親結黨營私，與宗室勾連犯欺君之罪等，罪名羅列了三十二條。
後經過雍正帝查證，其罪名屬實，證據確鑿，立即將隆科多關押，並抄沒其家產。
隆科多長子岳興阿大義滅親，與朝有功，免受其牽連。
李思思跟著獄卒走進昏暗的牢房。兩邊的柵欄裏聽到有人來了，立即伸出無數只手來，喊著冤枉。
獄卒對此見慣不怪的揮舞著手中的鞭子，把那些伸出的手又打了回去。
李思思披著鬥篷，把自己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到了地方，獄卒很不耐煩的說道: “只有半炷香的時間，有話快說。”
李思思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荷包， “還請軍爺幫幫忙。”
那獄卒捏了捏荷包，臉上神色才緩和了些，打開牢門的鎖鏈，然後道: “最多一炷香，時間長了會有人過來巡查，出了事咱們也擔待不了。”
“我明白，多謝軍爺。”
待獄卒走後，李思思走了進去。這牢房還算幹凈，靠墻邊兒有張簡單的木床，床上還有被褥。
除了角落裏臟兮兮的馬桶散發著臭味。比起其他牢房來，這算不錯了。
床上的被子隆起，被子裏的人面向著墻那邊，睡得很沈。李思思走過去拍了拍， “老爺，老爺”
李思思喊了幾聲，見人沒有反應，她掀開被子的一角，伸手過去摸了摸。
觸手灼熱。這是發燒了。
李思思趕緊將帶來的食盒打開，裏面有她帶來的溫水和藥丸。
將人扶起來，餵了水和藥。隆科多才悠悠轉醒。
“四兒”
隆科多腦子昏沈得厲害，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已經死了，不然怎麽會看到他的四兒。
“爺，先別說話，多喝點水。”
帶來的水給隆科多餵了大半，他的臉色才稍微好些。
這個男人庇護了她大半輩子，如今落得這個下場，這其中還有她的推手。李思思的心裏不是不愧疚的。
但身為棋子，愧疚沒有任何用，活命才是一切。她這一輩子，終究是對不起這個男人。
喝了水，隆科多感覺好受多了，思維也清明了一些，看清身邊的李思思，激動得將人抱進懷裏。
“四兒，真的是你，你怎麽來了。他們……可有為難你”
李思思回抱男人，含淚道: “家被抄了，但好在沒有株連，我們都沒事……”
“太好了，你沒事就好。玉柱呢，玉柱可還好”
“玉柱也好。他被貶到廣州府去了。”
年初，李思思本想直接讓玉柱去廣州府任職，但隆科多嫌那兒太遠了，給玉柱弄了個從六品平洲安撫使。
平洲是他們待過的地方，有關系，李思思沒又理由拒絕這個提議，只好先答應。
隆科多被關押後，家族徹查的徹查，撤職的撤職。玉柱也直接被撤職貶官。但李思思都打點好了，玉柱去了廣州，可以先當個把總，等過兩年風聲過去了，她再想法子給他升品級。
“被貶去廣州了，那不是直接流放了嗎”隆科多擔憂的問道: “不是說沒有被株連嗎怎麽玉柱會……”
“老爺，你別急，我在想辦法了，一定會把玉柱弄回來，別擔心，我經商這麽多年了，門路關系那麽多，一定有法子的。”
“好，好。”隆科多似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李思思， “嗯，我們不急，四兒你也別急，玉柱會好好回來的。”
李思思伸手撫摸隆科多憔悴蒼白的臉，淚珠從臉上滑落， “爺，您受苦了。”
“四兒，別哭。我隆科多這輩子不是個好人，能得四兒陪伴這輩子，已經足夠了。”
李思思看著這個意氣風發了一輩子的男人，不知不覺間已是滿頭灰白，短短幾天不見，好似老了十歲。
“好了沒有，時間道了。”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獄卒在外面催促，李思思將帶來的東西交給隆科多， “爺，這些吃的用的，你先用著，四兒會再找機會來看你的。”
“四兒……”隆科多拉著李思思的手，眼裏有深深的不舍與眷戀。
“老爺，衣裳被褥不能帶太多進來，您先湊合著用。”李思思把帶來的東西拿給隆科多，又偷偷往她手裏塞了銀票，然後悄聲在隆科多耳邊道: “帶來的衣裳裏面還藏了些碎銀和金瓜子。老爺，照顧好自己，四兒會再找機會來看你。”
雖然這麽說，但李思思知道，這是也許是她和隆科多的最後一面了。
獄卒催促得急，隆科多再是不舍，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人離開。
看著愛妻離開的背影，隆科多心裏也有了些後悔，或許他不該那麽貪戀權勢。他發誓，這次若能僥幸出去，他以後一定再也不和那幾位爺攪合了。
他就在家安安心心的陪著四兒，和她一起含飴弄孫，相依白首。
次年三月，隆科多病逝於暢春園外禁室。
《完》
————————
終於完了
後面大概會寫兩章番外，交代一下尾聲
啊，我真是個有始有終的好人哈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李思思已經有好幾個月沒來山莊了，今天一來便感覺氛圍特別，安靜得有些肅穆了。
一路走來居然都沒遇上幾個人，李思思在心裏奇怪，這時節，雖不是旺季，但這也太冷清了。
到了她經常去的花汀，戴欣已經坐在那兒喝茶了。
李思思快走幾步，媚眼含笑道: “哎呀戴姐姐，可是讓你久等了。”
戴欣幾步迎出來，拉著她的手，兩人相挾而歸， “久等啥呀，我也才剛到。”
李思思玩笑道: “戴姐姐，山莊今天怎麽這般清凈，莫不是姐姐還為我清了場。”
李思思早已不管山莊經營了，只不過每季度拿些分紅。
“美得你。”戴欣斜晲李思思一眼。 “今兒情況特殊，有貴人在，所以才清場。咱們這是沾了貴人的光。”
聞言李思思滿臉喜色， “那感情好，今天咱們可以好好放松放松了。”
戴欣看著李思思，眼神暧昧: “你不問問是那位貴人”
“這……是可以問的嗎”李思思面帶疑惑的看向戴欣。
戴欣: “貴人雖然沒說可不可以，但貴人說要見你呢。”
“見我”
李思思這下真的驚了。
什麽貴人要見她。
一瞬間，李思思在腦海裏細數那些能稱為貴人的皇親貴胄，某個人影在腦海裏閃過，但她很快否定，怎麽可能，那位怎麽可能來見她這樣一個身份尷尬的後宅婦人。
“哼哼”
戴欣伸手在李思思面前晃了晃， “好了，別瞎想了，貴人還等著呢，快去吧。”
“啊”李思思傻眼了，這……這太突然了。
但容不得她多想，帶路的人已經在廊下候著了。
前面給她帶路的是一個不茍言笑的嬤嬤，李思思嘗試著和她套近乎，對方也是不冷不熱的回了兩句。
見對方軟硬不吃，李思思也不敢多說，越走，周圍的氣氛就越肅穆，看著路邊站著的守衛逐漸增多，李思思對於自己即將要見的人有了猜想。
到了地方，李思思看到蘇培盛一甩浮塵，臉上掛著職業微笑，向她微微躬身， “李福晉來了，快請，咱們爺，一早就讓奴才再這兒等著了。”
“勞公公等候了。”李思思連忙回禮。
這可是萬歲爺身邊的第一人啊，居然對自己這麽熱情，李思思都有點受寵若驚了。
蘇培盛領著李思思往裏面走，李思思走近兩步，順手遞過去一個玉雕的鼻煙壺。
“這是我家鋪子新研制出來的鼻煙壺，本不值什麽錢，只這味道清新提神，公公拿著試試，要是覺著好，下次再有新樣式，我再讓人給公公送些來。”
鼻煙壺這東西本是舶來品，在權貴圈兒裏特別受歡迎。後來李思思自己開了個鼻煙壺的鋪子，當然鼻煙壺只是順帶的，最主要是賣煙，這玩意兒不管在那個朝代都是暴利。
鼻煙壺和煙絲種類，被她分出了不同等級，簡直玩出了花。當然價格也在幾兩到上百兩銀子之間，送給蘇培盛這樣的皇家高級秘書自然是最貴的。
“福晉這般盛情，咱家便卻之不恭了。”這禮物似乎送到蘇培盛的心裏去了。所以這位公公好心的壓低聲音，說道: “皇爺今兒瞧著心情不錯，福晉待會兒進去不用太緊張。”
“謝公公。”李思思也低聲謝道。
又走過兩道門，李思思終於看到那位爺。
再次見到雍正帝，李思思能明顯感受到這位爺身上的氣勢有了明顯的改變。
竹制的躺椅上，那人躺在上面輕輕搖晃著，一只手隨意搭在扶手上，一串色澤瑩潤的棕色佛珠，在那人修長的指節之間游走。
還記得那年宮宴，這位爺氣勢全開，李思思光是跪在他面前回話，聲音都要打顫。
今日再次見面，這位爺閑適的坐在躺椅上，全然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妾身李氏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李思思規規矩矩的跪下磕頭，半點也不敢因為這閑適的氛圍而放松一絲一毫。
“李氏，可知道爺為什麽叫你來”
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李思思不敢擡頭，盡量讓自己聲音清晰正常。
“回聖上，妾身不知。”
呼
她知道個屁呀!要不是看到在門口等著她的是蘇培盛。她都不知道今天要見這位爺好嗎。
李思思在心裏無力吐槽。
“哼。”
李思思似乎聽到一聲輕笑，然後上面那位爺才又道: “起來吧。”
李思思謝了恩，然後小心翼翼的站起來，低垂著頭，完全不敢有多餘的動作。
“坐下吧，咱們聊聊天，你也不必這麽拘謹。”
蘇培盛搬來一把矮凳，李思思輕輕挨著凳子，也沒敢坐實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似乎嘆了口氣，但也沒多說什麽。
“說起來，朕與你相識也快二十年了，還記得初次見面時，你一身狼狽……”
快二十年了，這李氏似乎變化不大。據說她兒媳已經身懷六甲，這都快當奶奶的人了，瞧著還是那麽年輕，眼角連道細紋都沒有。
“是，妾身一直記著聖上的救命之恩。”見皇帝話說到一半停了，李思思怕氣氛尷尬，連忙接過話頭。
“救命之恩……那不過舉手之勞罷了，”皇帝爺突然坐正身子， “這些年你的功勞早已超過了當時那點恩情。李氏，你這些年一直為朕辦事，也算是朕的人。朕一向不虧待自己的下屬，如今……你可有什麽願望”
李思思用眼神餘光向上瞟了一下，見皇帝正看著她，嚇得連忙收回那一點餘光，不敢再亂瞟。
願望，她不就想榮華富貴，自由自在嘛。可這樣的願望她能說出口嗎
在皇帝的視線壓迫下，李思思再坐不住，連忙站起來又跪了下去。
“回皇上，妾身現在什麽都不缺，也沒什麽大願望，只是希望家人平安喜樂，便此生足以。”
“家人平安喜樂啊。”皇帝嘆息般的說著，手指撥動著佛珠轉了兩圈，才緩緩道: “這個願望估計有些難……”
“皇上”李思思忐忑的擡起頭。她雖不明白皇帝這話是什麽意思，但她卻能隱約感知到這話裏面的危險。
“作為隆科多的枕邊人，他這些年都做了什麽，你應該心裏有數才對。他做的那些事情，國法不容，朕也容不得他。”皇帝的聲音冷冷道。
李思思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皇帝居然這麽明確的告訴她，他要動隆科多了，甚至語氣都沒有委婉一下。
李思思繃緊身體，極力忍住沒讓自己顫抖。牙齒用力咬下舌尖，然後才帶著點微微的顫音問道:
“聖上，佟家……我和我的孩子，可還有活路”
皇帝看著面前的女人被嚇得好似要暈過去了，一時有些心軟。畢竟在他奪嫡路上，這個女人還是有些功勞的。
想了想，他道: “除了隆科多……其他人，朕會酌情寬恕。”
“妾代家人叩謝聖上恩典。”
這就好，這樣就足夠了，至少他們還能活，只要還有命在……
·
回到花汀，李思思也沒什麽心情休假游玩了。和戴欣簡單的吃了頓午飯就離開了莊子。
她得趕緊回去把家裏的賬目好好清理清理，該賣的賣，能送走的東西趕緊送走。
也不枉她這麽多年的付出，讓皇帝在打算收拾佟家的時候，還能跟她打個招呼。
忙忙碌碌幾天過去，在李思思印象裏自己好像在京城沒什麽產業，但整理出來也不少。光賬冊就有一大箱子。
這其中大部分都是跟人合股的生意。有跟李衛，戴欣和少部分佟佳氏姻親的，還有和隆科多那些下屬家眷，也跟她有生意上的往來。
這些都還好說，大不了把自己手裏的股份折價賣給這些合夥人就好。價格低些也沒關系。
但是和李氏族人一起經營的那些生意就有些麻煩。
李氏一族因為她的關系，靠著隆科多的威勢，在這二十年裏早已紮根在京城。除了當初跟著李族長逃荒來到京城的幾個叔爺，後面又陸陸續續來了許多姻親。
李思思粗略估計了一下，現在李氏一族在京城的族人大概有兩三百號人。
李思思帶著他們賺錢，也在裏面挑選了不少得用的人手在自己手下做事兒。
看著手裏的賬冊，她就感覺一陣頭疼。
不過再頭疼，事兒也要辦。
跟戴欣，李衛的生意好辦，這倆都是知情人，她只要把手裏的股份或賣或送給他們就好。和佟家姻親這些也好辦，做做順水人情也能很容易的拋出去。
跟隆科多手下這些就有點麻煩，他們都是依附這隆科多的，她這裏要是大量拋售，那些人肯定會察覺到事情不簡單。
而且這次萬歲爺處置隆科多，佟家的這些姻親和隆科多這些屬下肯定也和隆科多一樣會被處置一大批。
……算了。
能回收多少是多少吧。
能提前知道，總好過皇帝突然發難，直接抄家，那才是大出血。現在這樣能減少些損失已經很好了。
李思思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能貪心。
·
夏日的太陽熱得人心慌。宮裏的貴人早已離開皇宮去了皇家的避暑山莊。
李思思坐在寬大清涼的馬車裏，芳草正跪坐在冰鑒旁，用扇子緩緩的將冰鑒裏面的寒氣往李思思那邊送。
“一個隔房的堂侄女及笄，這麽熱的天兒，……也值得福晉去跑一趟嘛……”之前李家那邊的子侄中了舉，福晉都沒有親自前去慶賀，只是讓人隨一份禮過去就是了。這次不但要親自去，還是在這麽熱的天氣裏出門。
芳草一邊扇風，一邊小聲抱怨。
小月將切好的水果用簽字插上一小塊送到李思思嘴邊。
李思思張嘴吃了，冰鎮過的果子酸酸甜甜的，好吃極了。
又吃了幾塊，李思思笑著道: “行了，剩下的你和芳草分了吧。”
小月謝了恩，端著盤子到芳草跟前和她一起吃。
芳草吃了一塊又道: “要是有酥山就好了，將果子放在酥山上一起吃，那才叫爽。”
小月狠狠的瞪了芳草一眼，然後插起一塊塞進芳草的嘴裏， “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春妮嫁人了，福晉問她誰頂上來好。她順勢就推薦了芳草。
這丫頭別的倒好，就是有點愛抱怨，她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雖然改了一些，但還是會時不時犯一下。沒辦法，人是她向福晉舉薦的，只能自己累點多教教了。
芳草被小月瞪了一眼，規矩了不少。
今兒西街李家有個小宴，家裏的姑娘辦及笄禮。李家家世一般，只這幾年這個家族出了兩個舉人，算是有些名望。再則聽說李家是那大名鼎鼎佟國舅的舅家，所以附近這些人和李家都還算是交好，知道他們家辦小宴，鄰居們也都送了禮來。
李思思到時，李家胡同口已站了不少人等候。李思思下了馬車，一些李家小輩立馬上前給李思思請安。
看看這些小輩們一個個人模人樣的，瞧著就是一片欣欣向榮。
“姑母，這是方欒，咱們家唯二的兩個舉人，其中一個就是他。”李文石的兒子李青山拉著一個快三十歲的中年男人上前向她拱手行禮。
這人，她沒有見過，只知道他是李二叔他們那一房的表親，也因災年沒了父親，族親也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後來他們孤兒寡母投靠道二叔這裏來，依附李氏一族過活。
他雖是李家的表親，卻也是李家第一個供養出來的舉人，如今的妻子也是李家女，算起來方欒也算是李家人了。
堂叔家的表親，和她這邊的親戚關系就有些遠了，李思思之前只是在過年過節與他們互相送些節禮，這人如今還是第一次見。
李思思道: “原來是方賢侄，你母親身體可好，替我謝謝她做的紅棗糕，特別好吃，我和我兒子都喜歡。”
方欒連忙道: “一點小東西，能讓姑母喜歡就好，母親一直想當面感謝您這些年送給我們的藥材布匹，我們全家都很感激，這些年因為有姑母的這些藥材，我母親早年在逃荒路上損傷的身體，現在都養回來好多了。”
方欒由寡母養大，臉上雖然帶了點滄桑，但眼神清明，瞧著人不錯，如今也有了舉人功名，母子倆也算是熬出頭了。
李思思一邊和他們說著話，一邊被眾人迎了進去。
李族長家早換了一座三進的四合院，院子裏假山園林，仆從小廝絡繹不絕。他的長子李文興和六房的李文石一起，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這若是在家鄉，也算是一方土財主了，只是在京城這地界才不怎麽顯眼。
怪不得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她李思思一個小妾上位，居然也惠及了李氏全族。
到了後院正堂，族長夫人正坐堂上，見到李思思來了，也站起來迎接。
“嬸娘。”李思思上前拉著族長夫人的手，又是一陣互相問好。
“哎喲，四娘，我們這是有段時間沒見了吧。”老太太紅光滿面，和李思思交握著的手指上套著紅寶石翠玉戒指，瞧著日子就過得不差。
李思思記得她這老嬸娘今年也快六十了，活過了逃荒，幾個兒子孫子也都有出息，後半輩子也算是享福了。
兩人在上首坐下，老太太立馬安排家裏的小輩上前來見禮。
剛剛在門口見到的都是些男性小輩，和幾個嫂子。這會兒在屋子裏坐滿了女眷，每個嬸娘嫂子身後或多或少都跟了一兩個年輕的小姑娘。
李思思掩唇輕笑， “這一轉眼，咱們家年輕的小輩都長大了。”
老太太拉過身邊一個小姑娘，對李思思道: “這是你文才堂兄家裏那個小的，今兒就是她及笄。”老太太把人拉到李思思跟前，道: “蕓娘，還不快給你姑母請安。難得這麽熱的天兒，你姑母還親自過來。”
小姑娘杏眼圓臉，瞧著就喜慶。
李蕓娘大大方方給李思思行了禮。李思思和這姑娘還沒說上兩句，又一個姑娘走上前來， “荳娘給姑母請安。”
這姑娘一張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波光瀲灩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瞧著就是個美人胚子。
李思思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本來笑得牙不見臉上立刻緩了緩，才道: “這是荳娘，你七叔家的小孫女。之前就是她的兄長中了舉人。”
看著荳娘，老太太心裏就有些不得勁，七房就那麽一根獨苗苗居然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他們家孫兒好幾個，這些年也拼了命的讓他們讀書，結果也就青峰那孩子得了秀才，其他幾個更是連個童生都沒混上。
還有青山那孩子，早早就不讀書了，跟著他爹去做生意。
還有這荳娘，雖說她自己的孫女也是不差的，但比起荳娘來還是有些遜色。七房一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孫子孫女居然都這麽出色。
蕓娘和荳娘給李思思請完安後，屋子裏其他姑娘們也都一一上前到李思思跟前混個臉熟。
好在她今天帶的禮物夠多，每個得到禮物的姑娘都喜笑顏開。
女眷見完後，屋裏架起了屏風，男性小輩們就隔著那若隱若現的屏風給李思思磕頭。
到最後族裏兩位舉子也來了，給李思思行了拱手禮。方欒還是一如既往的對李思思十分恭敬。另一人便是七房的李青巖了。
李青巖語氣幹幹巴巴，態度也很冷淡。
李思思也沒計較什麽，反正她今天也不是為這些人來的。
及笄禮辦得熱鬧，李思思當了祝賓，將帶來的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珠釵，插在蕓娘梳好的發髻上，這禮便成了。
熱鬧的宴會之後，李思思和李族長終於有了單獨說話的機會。
“四丫頭，今兒親自過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蕓娘那丫頭的及笄禮。有啥事你就直說吧，老頭子我也活了一輩子了，大風大浪也是見過的。”
李族長花白的頭發，臉上更是爬滿了褶皺。一雙渾濁的老眼裏全是歲月的沈定。
“族叔……”
李思思將接下來可能要發生的事情，一一分析給這位老族長。
老族長是個有遠見的，李氏一族能在這二十年裏發展這麽壯大，老族長功不可沒，李思思也一直記著老族長的救命之恩，所以才願意對他說這麽多這麽細。
“族叔，這些年咱們李家在京城紮根，也出了兩個舉人，族親們也和一些勳貴結了姻親，只要和我這邊斷幹凈，以後也不是不能繼續留在京城過日子。只是如何取舍，就要看你的安排了。”
李族長聽了心裏直嘆息，結的那幾門貴親，那個不是靠著佟家的關系結成的。
以後若是不能再靠佟家了，他們李家那裏還能有如今這樣的風光。
李族長不死心問道: “四丫頭，這事兒就沒有轉圜的餘地嗎，你不都已經提前知道了嗎，難道沒法子補救”
李思思搖頭道: “正是因為我提前知道了，才勉強能有活命。若我什麽都不知……”後面的話李思思沒明說，但兩個聰明人都知道那是什麽結果。
聽李思思這麽說，李族長那本就蒼老的臉上，瞬間變得暮氣沈沈。
“這事兒，老三……你爹知道嗎”
李思思聽了，撇了撇嘴， “我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跟他講道理是講不通的。我已經給我那弟妹提過醒了，如何取舍，就看她自己了。”
至於她那便宜爹和弟弟，她是不管的。
李思思離開時，又在門口見到跟在李青山身後的方欒，他恭恭敬敬的跟在後面送李思思上了馬車。
李思思想了想將人招到跟前， “青山，我瞧你這孩子就是個出息的，得空帶著方欒到我那兒坐坐。”
李青山聽了，滿臉喜色， “姑母我早想去拜訪您了，都是我爹說您忙，讓我別去打擾您老人家。”
李思思聽得心裏黑線，她還不到四十，怎麽就成老人家了。
方欒也道: “承蒙姑母邀請，小子定當上門叨擾。”
李思思見人這麽上道，心裏滿意。中了舉快十年了也沒考中進士，心裏應該也有些著急了吧。
舉人嘛，幫他弄個六七品芝麻官兒應該不成問題的，只是不知這人願不願意外放。
唉，試試吧，萬一成了呢。
離開李家之後，李思思快速和李家的生意做了切割。李家人是繼續留在京城，還是離開另謀出路，就看他們自己了。
年末，隆科多被撤掉了步軍統領的職務。李思思對這一刻的到來倒是早有預料，但讓她沒想到的是，玉柱也跟著被奪職罷官。
這個新年，府上一片愁雲慘淡，府裏的下人們連走個路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聲響惹了主子不快。
正院。
佟府今年的年節過得十分簡陋，也沒有一點過節的氣氛。
今日小年夜，也就他們一家五口在院子吃了一頓簡單的席面。
飯後，仆從們撤下席面，上了茶水，就剩下一家人說話。
屋子裏的氣氛有些凝重，李思思清了清嗓子才說道: “玉柱，如沁，我和你們阿瑪商量過了，打算運作一下讓你外放，你覺得如何”
李思思這話一說，玉柱還沒什麽表示，抱著孩子的富察氏面色先有些不安。
她才剛剛出了月子，玉柱若是外放，她是跟著去還是不跟著去呢。跟著去孩子才剛剛滿月，出門在外也不知受不受得了。也不知婆婆會不會要求她留下來。
李思思也沒有為難富察氏的意思，直接道: “我們的意思是，如沁你和玉柱一起外放。玉柱也只有幾歲的時候跟著我們去過平洲，後面回來京城便再也沒有出過遠門了。但咱們家現在這種情況，玉柱留在京城反而不好，你們倆一起出去，互相也能有個照應。”
“額娘，我一定得要離開才行嗎”玉柱心裏不服，他這次被罷官完全是受了阿瑪的牽連。
“玉柱，額娘都是為了你好。”
李思思心裏嘆氣，佟家接下來的災難還在後面，現在若能帶著官身外放，完全都是皇帝老爺網開一面了，可惜這些事情只有她知道，家裏的人她誰也不能說。
坐在上首的隆科多也是面色晦暗，他沒想到這次皇帝直接就免了他步軍統領的職，一點兒情面也不講。
隆科多拉過李思思的手握了握， “四兒，要不就讓玉柱留下吧，我再想想法子，他們總歸還是要給我點面子的。”
隆科多心裏存了些僥幸，他畢竟是從龍功臣，萬歲爺再如何，也應該會給他留點情面的。
李思思合攏雙手將隆科多的大掌包裹在中間，輕聲道: “老爺，四兒知道你有這個能力，咱們這一大家子都要靠你。
但如今玉柱也是當爹的人了，也是到了頂立門楣的時候。等以後玉柱成才了，也能幫扶到老爺不是麽。
再說了，家裏還有岳興阿在，玉柱不是長子，不用承襲爵位，正好趁著現在讓她出門歷練一番。”
然後李思思又看向玉柱， “玉柱，這些都是娘的心裏話，你已經是個大人了，你的孩子會一天天長大，你要擔負起為人子為人父為人夫的責任。若是能外放出去，這不失為一個機會。”
第二天，隆科多出門後，玉柱又單獨找到李思思。
“額娘，你實話告訴我，你想讓我外放出京是不是還有其他目的。”
李思思看著這個她從小養大的孩子，心裏止不住的難過。這孩子雖然沒什麽大才，但也是個孝順的孩子。在京這些年也不像那些八旗子弟一樣喜歡照貓遛狗。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好孩子。
讓他外放，她雖然也準備了很多，但出門在外的危險總是會有的。
李思思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來， “你怎麽這麽想，那位……”李思思手指了指上面， “那位爺如今對咱們家有些不喜，所以娘才讓你離開京城一段時間避一避。”
“娘!”
玉柱雖然不是有多大本事的人，但為人子該有直覺還是有的，他還是第一次在他娘臉上看到如此為難的臉色。
所以他娘讓他離京外任，絕對不是表面那麽簡單。
“娘……京城是不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玉柱想不明白，雍正爺已經登基三年，早已坐穩了皇位，如今國泰民安，他不知道她娘在害怕什麽，害怕到要把他送出京城。
李思思看到玉柱已經開始胡思亂想，擔心事情出岔子，連忙正色道: “玉柱，不要瞎想。其實這次讓你外放，也是想讓你去巡視一下娘在廣州府的那些產業。”
玉柱訝然道: “娘你什麽時候在廣州府置辦產業了，那兒離咱們那麽遠……”
李思思低聲解釋: “這些生意都是從平洲擴張過去的，你知道廣州府靠海，娘這些年私下裏做了些海上的生意。”
“朝廷禁海，娘你怎麽……”玉柱低吼著，最後沒敢把話說全。他沒想到他娘這麽大膽，連海禁都敢碰。
“玉柱，你也別怪娘。”李思思見玉柱果然被她轉移了視線，繼續苦口婆心的勸道: “咱們家家大業大，雖然收入多，但花銷也多，你阿瑪現在又是這情況，接下來肯定花錢更多，廣州那邊生意，更不能斷了，所以娘才想到趁著這個機會將你外放到那兒去，幫娘照看一下。”
“娘，所以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玉柱聽她娘說了實話，心裏又好氣又好笑。
他就說嘛，被他娘弄得這麽神神秘秘的，他還以為他們家要被抄家滅族了。
李思思見他信了，松了口氣。還好她這兒子對朝政局勢不是特別敏銳。 “那麽，玉柱，你願意外放去廣州嗎”
“娘，”玉柱嘆了口氣， “誰讓我是你兒子呢，這事兒也就只有我能為您去辦了。”
“嗯，那你小心些，這事兒就咱們娘倆知道，不要再讓第三個人知道了。”說完又補充道: “我本來安排的心腹，等你到了廣州在告訴你的，現在你知道了，平時要更穩重點，知道嗎”
“知道了。”
知道了它娘的真實目的，玉柱完全放了心。準備收拾收拾離京外任。
次年，玉柱離京，隆科多因下屬貪墨被罷免尚書職務。
隆科多的職務被一撤再撤，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隆科多大勢已去。
過了二月，去年的雪終於化了幹凈，但天氣還是冷得厲害。
肖憐茵到正院給李思思請安。從幽蓮院到正院，這一路走來，到處都冷冷清清的。
請完安後，肖憐茵坐在一邊眉目凝重。
李思思想著她是不是有什麽事兒，便等一會兒，見她一直不說話，才問道:
“天氣這麽冷，你大老遠跑過來做什麽”
李思思一直都是免了姨娘們請安的，就算她們有事，也都是讓她們下午過來，現在倒春寒太冷了，她一般都喜歡在這樣的早上多睡一會兒。
雲香看肖姨娘還在走神，便道: “回福晉，咱們姨娘因為擔心大姑奶奶，所以這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所以才有些精神恍惚，今兒過來也是想跟福晉討個註意。”
肖憐茵這時才回過神來，猶豫道: “福晉，大姐兒這才剛成親，咱們老爺就出了這樣的事情，您說，這會不會影響到大姐兒在婆家的地位呀自大姐兒出嫁後，我這心裏就沒安穩過，老爺怎麽就在這個時候……”
餘下的話，肖憐茵自知失言，連忙打住。
李思思喝了口熱茶，老神在在的看了她一會兒，才說道: “影響，肯定是有的。但大姐兒的婆家是你我細細考察過的，都是厚道人家。不管咱們家以後如何，應該都不會像那些嫌貧愛富無恥之人一樣翻臉無情。
雖然比不上在家裏時這麽富裕隨心，但仔細些，日自還是能過的。大姐兒是個聰明的姑娘，她知道自己以後的路該怎麽走。你與其關心大姐兒，不如考慮一下自己的以後吧。”
“我”
肖憐茵迷茫的看向李思思。
對待肖憐茵，李思思心裏有些覆雜。
這是個柔弱且規矩的的女人。進了佟府當姨娘，便一直規規矩矩的當著姨娘，對隆科多討好，對她恭敬。她是要離開京城的，隆科多其他的小妾倒是好說，給點錢遣散了就是。
但肖憐茵怎麽辦呢，她養大了大姐兒，在京城裏有份牽掛，將人帶走也不知道人願不願意。
算了，她想那麽多幹嘛，這些年她對肖憐茵的照顧夠多了，都到這個份兒上了，一切隨緣吧。她也不能對別人的人生負責。
又說了些安慰的話，才將肖憐茵安撫好。
待主仆兩人離開了，李思思問道: “小月，世子爺那裏準備好了嗎”
小月道: “回福晉，那些東西通過世子爺最近交的幾個‘朋友’之手，送到世子爺手裏。東院那邊傳來消息，世子爺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天沒出門了。”
“那就好。”李思思不懷好意的笑了笑， “咱們這位世子爺啊，可別窩囊了一輩子，到最後東西都送到他手裏了，也不敢奮力搏上一把。”
肖憐茵帶著雲香走在空曠的廊道上，滿目蕭瑟。
“雲香，你說咱們老爺這次會沒事嗎”庭院裏的枯葉被寒風吹得打著轉兒，飛到她腳邊， “福晉剛剛說讓我好好想想自己的以後……她這是什麽意思”
雲香也是跟了肖憐茵多年的心腹大丫鬟，對自己這個主子還是很了解的，知道她最想聽是的後面這個問題。想了想便道:
“姨娘，府上的事，和老爺外面那些事，都不是咱們能理解的。咱們這麽多年都是靠著福晉才能在府裏過這麽安安穩穩的日子。以後不管遇上什麽事兒，咱們只要跟緊福晉，一定沒問題。”
雲香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麽大智慧，但在佟府生活這麽多年，她看得清楚，像肖姨娘這樣的菟絲花，若沒有福晉庇護，早被人虐成渣渣了。
所以只要她們堅定的跟著福晉，就不會有錯。
·
七月，隆科多長子岳興阿舉報自己的父親結黨營私，與宗室勾連犯欺君之罪等，罪名羅列了三十二條。
後經過雍正帝查證，其罪名屬實，證據確鑿，立即將隆科多關押，並抄沒其家產。
隆科多長子岳興阿大義滅親，與朝有功，免受其牽連。
李思思跟著獄卒走進昏暗的牢房。兩邊的柵欄裏聽到有人來了，立即伸出無數只手來，喊著冤枉。
獄卒對此見慣不怪的揮舞著手中的鞭子，把那些伸出的手又打了回去。
李思思披著鬥篷，把自己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到了地方，獄卒很不耐煩的說道: “只有半炷香的時間，有話快說。”
李思思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荷包， “還請軍爺幫幫忙。”
那獄卒捏了捏荷包，臉上神色才緩和了些，打開牢門的鎖鏈，然後道: “最多一炷香，時間長了會有人過來巡查，出了事咱們也擔待不了。”
“我明白，多謝軍爺。”
待獄卒走後，李思思走了進去。這牢房還算幹凈，靠墻邊兒有張簡單的木床，床上還有被褥。
除了角落裏臟兮兮的馬桶散發著臭味。比起其他牢房來，這算不錯了。
床上的被子隆起，被子裏的人面向著墻那邊，睡得很沈。李思思走過去拍了拍， “老爺，老爺”
李思思喊了幾聲，見人沒有反應，她掀開被子的一角，伸手過去摸了摸。
觸手灼熱。這是發燒了。
李思思趕緊將帶來的食盒打開，裏面有她帶來的溫水和藥丸。
將人扶起來，餵了水和藥。隆科多才悠悠轉醒。
“四兒”
隆科多腦子昏沈得厲害，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已經死了，不然怎麽會看到他的四兒。
“爺，先別說話，多喝點水。”
帶來的水給隆科多餵了大半，他的臉色才稍微好些。
這個男人庇護了她大半輩子，如今落得這個下場，這其中還有她的推手。李思思的心裏不是不愧疚的。
但身為棋子，愧疚沒有任何用，活命才是一切。她這一輩子，終究是對不起這個男人。
喝了水，隆科多感覺好受多了，思維也清明了一些，看清身邊的李思思，激動得將人抱進懷裏。
“四兒，真的是你，你怎麽來了。他們……可有為難你”
李思思回抱男人，含淚道: “家被抄了，但好在沒有株連，我們都沒事……”
“太好了，你沒事就好。玉柱呢，玉柱可還好”
“玉柱也好。他被貶到廣州府去了。”
年初，李思思本想直接讓玉柱去廣州府任職，但隆科多嫌那兒太遠了，給玉柱弄了個從六品平洲安撫使。
平洲是他們待過的地方，有關系，李思思沒又理由拒絕這個提議，只好先答應。
隆科多被關押後，家族徹查的徹查，撤職的撤職。玉柱也直接被撤職貶官。但李思思都打點好了，玉柱去了廣州，可以先當個把總，等過兩年風聲過去了，她再想法子給他升品級。
“被貶去廣州了，那不是直接流放了嗎”隆科多擔憂的問道: “不是說沒有被株連嗎怎麽玉柱會……”
“老爺，你別急，我在想辦法了，一定會把玉柱弄回來，別擔心，我經商這麽多年了，門路關系那麽多，一定有法子的。”
“好，好。”隆科多似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李思思， “嗯，我們不急，四兒你也別急，玉柱會好好回來的。”
李思思伸手撫摸隆科多憔悴蒼白的臉，淚珠從臉上滑落， “爺，您受苦了。”
“四兒，別哭。我隆科多這輩子不是個好人，能得四兒陪伴這輩子，已經足夠了。”
李思思看著這個意氣風發了一輩子的男人，不知不覺間已是滿頭灰白，短短幾天不見，好似老了十歲。
“好了沒有，時間道了。”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獄卒在外面催促，李思思將帶來的東西交給隆科多， “爺，這些吃的用的，你先用著，四兒會再找機會來看你的。”
“四兒……”隆科多拉著李思思的手，眼裏有深深的不舍與眷戀。
“老爺，衣裳被褥不能帶太多進來，您先湊合著用。”李思思把帶來的東西拿給隆科多，又偷偷往她手裏塞了銀票，然後悄聲在隆科多耳邊道: “帶來的衣裳裏面還藏了些碎銀和金瓜子。老爺，照顧好自己，四兒會再找機會來看你。”
雖然這麽說，但李思思知道，這是也許是她和隆科多的最後一面了。
獄卒催促得急，隆科多再是不舍，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人離開。
看著愛妻離開的背影，隆科多心裏也有了些後悔，或許他不該那麽貪戀權勢。他發誓，這次若能僥幸出去，他以後一定再也不和那幾位爺攪合了。
他就在家安安心心的陪著四兒，和她一起含飴弄孫，相依白首。
次年三月，隆科多病逝於暢春園外禁室。
《完》
————————
終於完了
後面大概會寫兩章番外，交代一下尾聲
啊，我真是個有始有終的好人哈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