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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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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梔

青梔領了差事,從側院出來。

天寒風雪大,她穿著半新的淺色夾襖,青緞厚絨背心,兔毛修邊,上面繡著簡單的纏枝紋樣,耳朵上吊著珍珠墜子,發髻上插著一根雲紋金簪。

整體打扮很樸素,但這樣的‘樸素’也是一般下人終其一生也難擁有的。

一路走來,青梔收獲了不少艷羨的目光,去年她還是和園子裏這些掃雪的婆子一樣,穿著單薄的棉衣,用凍得紅腫的雙手,在寒天雪地裏幹著粗重的活兒。

可現在她手上那厚重的老繭已經淡化的差不多了,無名指上還帶著夫人賞給她的紅寶石翠玉戒指。

經過月門時,青梔悄悄欣賞了一會兒手上的戒指,然後才把寬厚的袖套扯下來,將整個手都包住,只剩個手指尖兒在外面。

“劉有虎家的。”

走到外院,青梔被幾個掃雪的婆子叫住,“劉有虎家的,這是才從夫人那裏出來?”

“哎喲,馬婆子,你叫什麽劉有虎家的,現在應該叫趙娘子才對。側夫人不喜歡咱們叫這家的那家的。”

青梔還沒說話,幾個婆子先對叫住她的馬婆子挑起刺兒來。

一般府裏的管事媳婦,都是稱呼誰家的,就像她男人叫劉有虎,按照慣例,她應該被人稱作劉有虎家的,但夫人好似不喜歡這樣的稱呼,所以府裏的人都默默將稱呼改了,年輕的管事媳婦,他們就叫做娘子,年紀大的叫媽媽,年紀的小就直接叫名字了。

青梔原本姓趙,所以大家現在就稱呼她趙娘子。

“啊對對對,是趙娘子。”馬婆子立即改口,凍紅的臉上笑得諂媚,“喲,瞧瞧,咱們趙娘子這一身行頭,這可值不少銀子吧。”

不說馬婆子,其他幾個掃雪的婆子心裏都是有些羨慕嫉妒的,因為去年這位劉家媳婦兒,其實和她們一樣,都是幹粗使活兒的。

這才過了多久啊,就搖身一變,成了側夫人身邊的紅人了,看著曾經的同事穿金戴銀了,她們心裏的酸水兒都快冒出頭了。

青梔謙虛的笑了笑,“這些都是夫人心善體恤我們,又見我事兒辦得好,身上沒幾件得體的衣裳首飾,所以才特意賞我的。”

看到馬婆子伸手想要摸她的衣服,青梔不著痕跡的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去,又道:“大家放心,夫人體貼咱們,看大家穿得單薄,已經讓人去采購棉衣了,過兩天府裏所有人都會發一套棉衣棉褲。”

“你說的可當真?”幾個婆子驚呼道。

雖然以前太太當家,每年也會給他們發兩套衣服,但那都是些粗布麻衣,棉衣只有那些管事大丫鬟們才有,他們這些下等奴才,最多會給發點棉花,但那點棉花,連做個薄背心都不夠。

今年他們真的能有一整套棉衣。

“是真的,大家放心,應該過兩天就發下來了。”戴老板那裏有一批棉衣,被人退了貨,正不知道該怎麽辦好,李夫人大手一揮就全部買了下來。

說是正好給府裏的人再添一件棉衣當年節賞賜。

幾人聽到了這個好消息,突然覺得這麽冷的風雪也不是那麽難受了,又熱心的恭維起青梔來。

“趙娘子真是好福氣啊,現在被夫人這麽看重,過幾天你那公公差不多就要當府裏的大管家了吧。”

“沒影兒的事兒呢,幾位姐姐可被瞎胡說……”

好不容易糊弄了幾人,青梔加快腳步往外走。

一路上給她打招呼的,向她打聽消息的,甚至還有人跪著磕頭要認她當幹娘的……

簡直層出不窮。

青梔臉上掛著微笑,對著來人也是很耐心的一一應對,花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回了家。

呼,這太受歡迎也是很累呀。

青梔住在下人院,因為她公公是府裏的管事,所以她們家有個五間房連成的小院子。

青梔一進門,就聽到屋裏傳來哼哼唧唧,男女調笑的聲音。她一把推開房門,就看到自己的炕上一對男女,衣服脫了大半,正在無恥媾和。

青梔推門的動作驚醒了炕上兩人。女人驚叫一聲連忙慌張的攏自己半退的衣衫,男人也手忙腳亂的提褲子。

青梔冷著臉看屋裏兩人,倒也沒有特別動怒。

屋裏的女人攏好衣服,用袖子遮著臉,慢慢從門邊退出去,男人也慌張的穿好了衣服,看著青梔,臉上笑得討好。

“回來了,今兒怎麽這麽早。”

偷吃被婆娘抓個正著,劉有虎自知理虧,連忙把亂七八糟的炕整理好,將人迎進來,又是倒茶水,又是想給婆娘捏肩捶背。

青梔全程冷著臉看他動作。

劉有虎強笑著解釋道:“我沒……是她要貼上來的……”

唉,劉有虎在心裏嘆氣,想她婆娘以前多溫柔體貼啊,自從她在側夫人那裏得了勢,他便越來越在她面前直不起腰了。

晚上劉大壯回來得知兒子在家裏亂來,當即給了他兩個大逼兜子。收拾完兒子又讓婆娘去哄著兒媳婦。

兒媳婦現在得夫人重用,他們家能不能雞犬升天,可都要看兒媳婦的了。

見劉有虎挨了打,青梔心裏才舒坦一些,她從小在園子裏長大,男人女人這些混亂的關系早已司空見慣,眼看他們劉家就要起來了,他男人這種膿貨肯定經受不住誘惑。

這些事情她早有預料,倒也有些心理準備,不過對待這些事情的態度,她還是要拿出來的。

青梔道:“如今咱們家才剛有點起色,加之大家都在說公公可能要當府裏的大管家了,這會兒貼上來的人自然多。

但想要尋咱們錯處的也不少,咱們要是辦錯了什麽,有的是人把咱們踢開,去夫人那裏表忠心,咱們可別因為別人奉承了幾句就找不著北了。”

“你聽到沒有,你老子現在還沒當上管家呢。”劉大壯說著又給兒子一腳,“你個蠢蛋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盯著咱們家,就等著抓了錯處,讓你爹當不上總管。”

“知道了,爹,別打了,哎喲……”

劉有虎被打得嗷嗷直叫,青梔一個眼神也沒飄過去,婆婆楊氏倒是有些心疼,但也知道輕重,到底沒有上前阻止。

楊氏白天帶著孫女和小孫子到外面串門子去了,晚上回來得知兒子在家裏亂搞,雖然也很生氣,但她也覺得兒媳小題大做,有些不依不饒了。

楊氏看向兒子,勸道:“大虎子,這段日子且小心謹慎些,別壞了你爹的大事。”楊氏說完兒子,又看向兒媳婦道:“阿青,你天天都在夫人身邊,夫人可有透露,這大管家的事,什麽時候定下來?”

聽到說正事兒,劉大壯也不打兒子了。

看到全家眼神都充滿期待的看向自己,青梔嘴角微微勾了勾,“爹也別急,我估計也就這兩天了,府裏的大總管,肯定是爹的。”

看兒媳這樣子,看來管家落到他頭上,已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了,想到未來的風光,劉大壯內心一片火熱。

終於,他也有出人頭地的一天了,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正三品大員家裏的大總管,體面一點兒也不比普通的七品官兒差。

現在想想,他當初花光家裏積蓄將兒媳送進後院,去伺候新進門的側夫人,果然做對了。

以前他雖是管事,但兒子只能給個看大門的差事,婆娘和兒媳也只能跟那些粗使婆子一起在院子裏幹些雜活兒。

他在外院當這小管事已經十幾年了,眼看著兒子沒什麽能力,孫子也越來越大,他們一家的日子卻過得沒什麽起色,他這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

後來主子爺隆重迎娶側夫人進門,他便想著這應該是個機會。

當老爺說要找幾個粗使婆子給側夫人使喚時,他毫不猶豫的找了所有的關系,把兒媳婦送進側院。

他這一家子,婆娘軟弱,兒子無能。為此,他特意花了不少心思,為兒子討了個精明強勢的媳婦,好頂立門戶。

他所有的付出果然都是值得的。

他在外院當管事,當得再久又有什麽用,只有在內院主子身邊伺候,才能時時刻刻接觸到裏面的主子,才有機會得到主子的重用。

果然他賭贏了,兒媳婦很快就得了新進門側夫人重用。

而且後面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側夫人一進門就拿下了後院的管家權。

後面他又看著大管家和側夫人別苗頭,心裏就想著既然老爺這麽寵側夫人,到時候會不會把大管家也給換了。

若是換管家的話,他說不定也可以爭取一下,畢竟他也當了十多年的管事了,再升一級當個總管完全夠資歷。

當時他還只是在心裏想了想,沒想到現在居然成真了。

劉大壯當即拍板,“等過幾天,把春妮送到側院去,石頭也可以帶過去給小少爺當個玩伴。”

聽明白了公公的意思,青梔驚道:“爹,春妮才六歲,她能做什麽,把她帶到側夫人跟前不是給側夫人添麻煩嘛,石頭更小,這如何當得小少爺的玩伴?”

“糊塗。”劉大壯坐在上首,皺眉道:“人小就好好教,去了夫人那裏叫他們不準調皮就好,把他們帶去夫人跟前伺候,這是咱們家的態度。

你是配了人的媳婦,平時進不到夫人內室伺候,但若是春妮得了夫人喜歡,就是小,那也是咱們家有人在夫人跟前做貼身丫鬟,正因為小,等以後春妮長大了,夫人和她也有一份香火情。”

其實這次要不是胡家那邊拿不出來人來,他也當不上這管家。既然胡家有個小丫頭片子在夫人那裏,那他們當然也要安排一個進去。

他以後既然要當管家了,就不能被胡家給比下去。

公公已經把她的一對兒女都安排好了,而且聽他的語氣這事兒不容她拒絕。

青梔看著炕上熟睡的兩個孩子,心裏一陣酸澀,她的孩子還這麽小,就要學著去伺候人了。

轉眼到了年末,李思思又開始忙碌起來,算算日子,她嫁給隆科多正好一年了。

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倒是不少,但她最大的收獲就是生了個兒子吧。

今年的年節李思思籌辦起來就比去年剛入府時順手多了。

除夕本家團年宴,因為玉柱太小,李思思又不願意去本家,隆科多就只帶了岳興阿去。

隆科多解決了管家之後,又把看管正院的人換了一遍,對赫舍裏氏現在連基本的面子情都不給了。

李思思想不明白隆科多為什麽對赫舍裏氏這麽厭惡,但她也不會去管,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她是一點立場也沒有。

管家現在已經換成了青梔的公公劉大壯。

劉大壯不是家生子,他是因為家裏窮,幾歲的時候就被父母給賣了。被佟府買回來當了小廝,這人原也是在隆科多跟前伺候過的,後來年紀大了,主子給他配了府裏的家生丫鬟,後來隆科多分府後,他才混了個外院管事。

因為沒什麽門路,他這外院管事也就管管府裏的花花草草,基本沒什麽油水,且這差事一管就是十幾年。

不過,想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外來人員,在一眾家生奴中,娶到了府裏的丫鬟,當上了外院管事,還兒孫全乎,雖然日子過得比上不足卻也是比下有餘。

一個沒有後臺的人,能把日子過成這樣,便是個心有成算的。她現在既要重用青梔,胡家也抽不出人來,再加上他們家在她生產那陣子也出了不少力。

綜合考慮,李思思最後還是選了劉大壯當了管家,又把王氏提為內院的總管事媽媽。

這樣也算是讓胡劉兩家做了平衡。

年後,隆科多又忙碌起來,皇帝老爺要南巡,隆科多作為禦前侍衛,自然也要跟著聖駕出巡。

隆科多又要出遠門,這倒是讓李思思輕松了很多,正好她可以專心今年的春耕了。

峽山縣那一萬畝地,去年因為懷孕,她都交給下面的管事去了,也沒親自去看看那些地的情況,種了一年紅薯,收成還沒有小湯山的多,今年她打算好好整頓整頓。

青梔進了院子正要去見李思思,院子裏幾個粗使下人連忙向她問好。

她得體又不失莊重的回應了大家,又輕聲吩咐道:“姐姐們動作都輕點兒,可別吵到屋裏的小少爺了。”

“趙娘子別擔心,我等都省得。”

自從公公當上了府裏的總管,到她跟前討好的人就更多了,而他們家才剛剛掌了些權柄,根基未穩,近期還須更加謙卑謹慎。

應付完幾個粗使下人,進入月門,青梔遇到在廊前抱著個藤球玩耍的女兒。

“春妮,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阿娘!”

小姑娘看到母親,歡歡喜喜的撲過來,撞進她的懷裏。

“阿娘你看,這是星兒姐姐給我的,她讓我在這裏玩。”

公公當上管家後,就讓她把兒子女兒帶到夫人跟前,夫人果斷的拒絕了,說孩子太小,哪能伺候人。

她帶著兩個孩子再三表了決心,夫人才勉強留下春妮。

春妮太小了,根本做不了什麽活兒,好像反而給夫人添了麻煩。

但是為了家族的長遠發展她必須把春妮留在夫人房裏伺候。

夫人最近總帶她去峽山縣,似乎有意要把峽山縣那一萬畝地交給她管理。若她以後經常在外為夫人做事,那把春妮留在夫人這裏就更加有必要了。

青梔摸了摸女兒粉嫩的臉蛋兒,叮囑道:“那你乖乖在這裏玩,不要亂跑,知道嗎。”

“知道了,阿娘。”

春妮聽了娘親的話,乖巧的在一邊玩手裏的藤球。

青梔從外面進來,李思思正好整裝待發。

“青梔,你來的正好,準備一下咱們馬上出發去峽山縣。我這次又招來一批佃農,今年咱們一定要把那一萬畝地都開發出來,多種一些紅薯。”

去年做紅薯粉的收益不錯,今年她親自監督,收成肯定會比去年好,說不定光種紅薯就能把小湯山二次工程的錢賺回來。

因為峽山縣地形原因,去年她安排下去的管事只把一些比較好開荒的地開了出來,其他地形不好的,都還留在那裏沒動。

今年她肚裏沒揣崽兒了,可以輕輕松松的大幹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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