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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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變

關於年的印象到最後竟沒有剩下太多,但大致是人們一年最快樂的日子,也是動物遭殃的日子。

人們餵了一年的豬為的無非是最後的宰割。這時,每家會請一戶專業宰豬的屠夫,五六個男人一齊下車,幾個拿鉤子,幾個拿繩索棍子,氣勢洶洶地奔下來,翻過豬圈,一齊鉤住豬往外拖。豬似乎感到了危機,開始掙紮大喊,一場人豬大戰就此上演。

一群男人擠在小豬圈裏,勾著豬瘋狂往外拉,豬擠在豬圈門口嚎叫著抵著門不肯出去。男人們七手八腳,一群拽繩子,一群扯豬腿,齊心諧力把豬拖拉到庭院裏,這時,又有一群人來牽繩子綁豬腳,瘋狂地把它四腳朝天掛起來,就又有人握著殺豬刀,揮舞著一刀刀地砍下豬頭。這時豬的叫聲往往是最大的,堪比全村小孩嚎哭。血隨刀落飛濺周圍人一身,奶奶忙搬出一個大缸接著這些豬血。就這樣,豬慢慢咽了氣。人們便分工開來,男人們用刀開始割豬肉,而奶奶等豬血凝固後,用大刀把豬血劃成了一塊塊好收拾。

不久,庭院的地上擺滿了豬肉,堪稱血腥無比的屠宰場,又有一個男人開始燒豬皮燒豬毛,藍色火焰呼呼響。我討厭血腥氣,便遠遠地站著。小溪似的血流順著坡淌下來,臟了我的鞋。但圍觀的人興奮無比,他們高興地上去講價錢——這麽多豬肉,當然不可能吃得完或凍太久,自然是要賣些給別人的。男人女人把清洗好了的豬大腸豬肝什麽的堆在一起,又揀著肉挑著豬腳。豬全身都是寶,不久便有人提了肉走了。

養魚的池塘裏放幹了水,人們涸澤收魚,買魚的人用大桶把主人從泥裏扔上來的大活魚裝起,推到一邊按斤買。我和小夥伴們會在此之後抓著玻璃瓶子溜下去,乘機捉一些小魚小蝦拿回家偷偷養。

而當家家戶戶開始殺雞殺鴨殺鵝時,全村都漫著一股子血腥味。豐收的人們喜笑顏開,把一年的付出逐一清點,數著收獲樂得咧開嘴。

新年時節,舊年交替之際,每天外面都轟響不斷,而人們品評著誰家的煙花最好。於是為了不讓自家被笑話,家家戶戶都買了一大堆煙花,放得轟轟響。對面山頭錢大爺家有錢有勢,家占了半面山,他們家的煙花總是連著點,品種也最好,顏色也最稀奇。

“他們家的煙花真好看。”擦窗戶的我總是不自覺停下來。

“沒關系的,我們放摔炮不也挺好玩嗎?”餘留青抹著積灰甚厚的桌椅這麽安慰說。

我撇嘴。

大掃除真的很累,往往一天都泡在灰裏。從各個地方,我能掃出一大堆蚊蟲屍體,有時會有超大個體的蟲子,而有時還真的能掃出蝙蝠屍體。所以說,鄉下乃自然之都也。

年夜飯尤其豐盛,一年來也只能吃上這一次滿桌十二、三個菜全是大魚大肉的盛筵,而我們小孩子也只有在這時才能在吃飯時有飲料喝。窗外光響陣陣,驚天動地,照徹宇內,仿佛一座不夜天城,我們時不時望望窗外漂亮的煙花,舉杯相祝,高談闊論。

守歲在小時候仍時是種傳統,其實想睡也睡不著,家家戶戶都在放花炮,一個接一個,毫無間斷,響到天明。吃完飯我們便圍在一起看春晚,大人嗑瓜子,小孩兒吃零食,一起圍坐電視機前。

“餓了。”每次到了後面我總是肚子響,只好用哀求的目光望向留青,留青無奈,只得起身給我簡單地煮了碗紅薯粉。我們倆便一人抱著一碗紅薯粉,窩在棉被裏擠在一起邊烤火邊相對吃。

這時大人們往往去打麻將、喝酒、扯淡、打牌,而媽媽也戴耳塞去睡覺了,往往便只有我倆還看著春晚。外面光明如晝,屋內火爐溫暖,我們用筷子挑著紅薯粉,吸溜吸溜嚼著。

後來很多傳統都淡了,唯有吃紅薯粉這個從來沒變過。

今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在想什麽?”餘留青問我。

我從回憶中走出,順手從超市貨架上拿了一包窗花紙。“豬。”我簡而言之。

餘留青挑聞言一頓,幾秒後恍然大悟,有些哭笑不得:“什麽鬼……”

我們推著購物車到收銀臺那邊結了賬。整個超市散著一股喜慶的氣氛,到處都是人們在笑著,小孩子們在鬧著。我們提著東西上了車,餘留青便啟動車帶我回家。

我這些年總算學會了點東西,便坐在桌前開始包餃子,速度不快,但至少餃子不會散。而留青則靈巧地打著中國結,把紅繩串得精美繁覆。耳邊放著柴可夫斯基的樂曲,屋內開著暖氣。餘留青打好中國結,掛在了門把手上,又拿來紅紙剪刀,手指蝴蝶似地開始剪窗花。我一直喜歡看留青剪窗花,她會剪許多覆雜的圖案,只見紙在飛動,剪刀哢哢,一片眼花繚亂。

我把包好的餃子放在一邊罩好,洗幹凈手和留青一起去貼窗花。從前窗花活都是奶奶做,我從不肯費勁學,將紙剪得稀巴爛,一溜煙跑去烤紅薯,留下餘留青一個人學著剪。

我總是饞嘴,烤了最大的紅薯給奶奶吃,又烤了另一個大紅薯和留青分著吃。

奶奶就笑吟吟地誇我:“我們眠眠長大了,會疼人嘍。”

再後來我便學會了織毛衣,總是在過年時織棉帽子給爺爺,這樣他的禿頭就不會那麽冷了。爺爺已經收了一箱的帽子,卻仍開開心心地又收下一頂,誇我手藝好,心靈手巧。

貼著冷玻璃,我們把窗花貼上了窗子,窗戶明亮,映著外面車流緩緩,燈火璨爛,像一條粘稠的河,全都是光。而小區裏路燈下都掛上了中國結,家家戶戶都亮著燈,暖黃溫馨。

在小時,我們會支起燈籠,爸爸爬上長梯,把燈籠掛上屋頂,又拿出對聯,讓我們按著,一路貼到門兩邊。

現在,我和留青拿出對聯紙,她倒了墨,用粗毛筆寫了一幅對聯,等墨幹了,我們便一齊走了出去。我按著紙,不讓它們在北風呼嘯中亂動,而留青便用紅膠帶貼好。貼完對聯,我們支了一個燈籠,掛上了頂部。

“今年還是不準放花炮。”我說。

“那就算了吧。”餘留青的聲音從梯子上飄下來,“也沒事。”

餘留青把餃子下鍋,又炸了盤年糕,我把早已蒸好的梅菜扣肉放到桌上,又開了火鍋,倒上火鍋底料開始煮。

這頓年夜飯我們吃得比較安靜,電視機在後面發出聲音,而我們放開了肚子開始煮火鍋吃,滿屋子香味,直吃得額上冒出細密汗珠,嘴唇嫣紅。

“今年回去走人家嗎?”我問留青。

“回去。”餘留青說,“我給媽買了燕窩來著。”

其實看春晚現在已沒什麽意思了,過了一會兒我就無聊地去織圍巾了,貓窩在腿上,懶懶地玩著毛線團,而餘留青在平板上讀報告,亦沒有看電視。我們各幹各事,互不打擾,也就平平淡地過夜。

十點多的時候,留青起身去煮了碗紅薯粉,熱氣騰騰,彌漫醬香。

"A moment,please——”我懶懶地說,頭也沒擡地挑線,“就快好了。”圍巾我已織了幾天了,就差幾步了。於是留青把粉放一邊,耐心地看我挑線,把玩著毛線的貓拽過去撫毛。

“好了?”見我收針,她問道。

“大功告成!”我扯了扯圍巾,套在她脖子上,繞了幾個圈,“你看看,紅色也挺好看的。”

餘留青笑笑,俯下身來蹭了蹭我的臉,柔軟的毛線觸感在脖子上揉搓,毛毛的很舒服。

“做什麽,小動物一樣?”我笑道,“你又不是檸檬。”

貓聽到它的名字,應了一聲。

我勾著嘴角,笑瞇瞇地抱起碗開始吃面。

年變化了很多,許多時候都沒有粼粼煙花,也沒有長夜燈火與觥籌交錯,我們坐到十二點,基本就上床幹些什麽去了,很難守歲一夜。曾經雪紛紛下,埋了千山亭樓仿佛月華普照之景,也再難見。大家各過各的日子,也不常去打擾父母。

“你看,也沒關系的,沒有人會一直在哪裏。”覆合後的第一個年,我們是在哈爾濱過的,“我知道你習慣了移走,但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捎上我一起。這樣無論你在哪裏,有檸檬,有房子,有我,有年夜飯,你就不是一個人,你就有家。”她頓了頓,又有些不舍,“如果你不想捎上我,也沒關系,我幫你養檸檬,我就一直在這裏。這樣你累了,也可以來落個腳,我還可以給你煮一碗紅薯粉,我隨時歡迎你。”

“為什麽這麽說?”剛覆合,我們還在摸索彼此的開關,還總在寒暄,總在試探。“我不是胡桃,我總在走,只是我害怕停下……停下會讓我空虛寂寞。我也想有家。”我哽咽地說。

“一起過年。”當時餘留青鄭重地回答我,“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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