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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膩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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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膩歲月

長沙人喜愛桂花,金秋九月總是十裏飄香,甜膩得像是這幸福的歲月。

我們這一塊,從鄉村到學校到小區綠化,最常見的便是桂花樹了。每到秋天,枝頭便開滿了小花,將整個秋季染成甜味的。人們像泡在蜜罐裏,哪裏都是甜的,把人香軟了,連最愛罵人的潑辣奶奶都會不自知地減少噴人的次數。

院子裏的三棵紅桂向來是全村最美的桂樹,在其它桂樹開著甜膩小黃花時,它們已在枝頭掛滿紅焰,遠遠看去,像一團團耀眼燃燒著的火,妖嬈而艷麗,在一眾清純少女間仿若熱情似火的舞女,格外亮眼。

簇簇金花掛滿樹枝,迎風攢動,從家一路沿街伸展到校門口。桂花公園裏尤其多,風一吹便如落星沈辰般掉落在公園裏打太極與晨跑的老爺爺老太太發頂肩頭,也吹在騎車穿過花林的我們身上,甜香一路熏著。夏天插楊柳枝春天插迎春花枝條冬天插梅花束的小瓶子插上了桂花枝,擺在講堂上,沁人心脾,滿室芬芳。

都說江南水鄉的姑娘溫柔美麗又溫婉清純,我一直都覺得,江南姑娘們的溫柔來自常年花香與細涼小雨,來自涓涓溪流,也來自甜軟糕點。

金秋九月,奶奶會讓我們挎上小籃子去摘花,挑完整舒展開的香菊放在陽光下晾曬最簡單,桂花卻不這麽好弄。小時候,我們要爬樹才能揪到桂花,長大後,只要踮腳便可以觸到,把摘下來的桂花放進竹籃裏還不夠,我們往往要坐在小木凳上花上許久時間去揀出其中雜著的綠葉,又細細拈掉花莖,只剩下花朵。

陽光曬得人暖暖的,空氣中全是花香與果香,被汗水吃掉,在指尖生花,將時間封存,等待制作。

村裏的老奶奶們這時便聚在了一起,用柴火大竈和籠屜蒸米,揭開木蓋,攪拌,倒入簸箕晾涼,加酒曲再攪拌,加入小缸。

我們閑下來,聽著老人的閑聊,用晾幹的菊花泡上一盞清茶,清香入口,所有躁動便從身體剝離,夏日留下的最後痕跡就此抹去。

靜等發酵後,濾酒,撒入掛花,甜釅平衡,不膩人也不會讓酒味喧賓奪主。這樣的桂花釀得黏稠綿甜,柔和而暖人,我們喝著,仿佛喝瓊漿玉露般要在口中抿上許久,讓芳香與醇甜沒入唇齒,才肯放它入腹。

上好的蜂蜜與桂花相融,愈發甜,愈發香,小小的玻璃瓶裝著,像祝願也像公主的夢。這時過生日的朋友,我們會送上一大瓶,看她們的驚嘆,仿佛這抵得過親手一只只折的一瓶幸運星。

細膩的白色粉末與金黃的桂花結合,蒸出來的是最美的桂花糕,芳香纏綿隱幽入粉糕,滋養著一村小孩,滿指的糕粉與花香,讓一群泥猴子都暫時文雅了起來。

共享金尊沈綠蟻。莫窗歸了讀殘書。

發小的酒窩便在甜香中年年加深,愛人的陪伴也在甜香中慢慢悠長。偶爾身處他鄉,看見秋夜的月光,也會想起那甜膩的歲月與甜膩的人。

有時吃上一頓雕胡飯,也會突然極度想吃桂花糕桂花釀。於是乎便挽起袖子去竈臺邊和粉,做出來的卻總是不盡如人意。偶爾接上發小朋友的電話,聽聞誰誰誰家老太太去世了,葬禮辦了多少多少天,也會舉著手機倚在竈臺邊發楞,手機黑屏了也不自知。花錢建了蒸爐竈臺,弄了半天桂花卻會突然停下,楞楞地站著,腦子裏還能清晰地想起去世的老奶奶們的音容笑貌和皺巴巴的手的動作,可卻偏偏怎麽也不記得要怎麽釀桂花酒了。我呆呆地站著,眼眸微垂,仿佛有一點難過。

“怎麽了?”餘留青會過來擁我入懷,輕聲詢問。

“我不算心靈手巧。”我悶悶地說,“但我很愧疚,我記得住論文,記得住教案,卻記不住那些美好的東西該如何做……我留不住它們。”就像我也留不住她們似的。

餘留青沈默了一會兒,說:“還不算太遲,你要是願意,我們還回去找奶奶學。”

“嗯。”我閉了閉眼,答應了下來。

好像也不算太遲。

奶奶已經很老了,背佝僂得像小山,口齒也含糊不清,動作也僵硬緩慢,但我們都很耐心地聽著,很認真地學著。

枝丫晃動搖擺,光線也纏綿交錯,反射在金黃的稻堆上,有時會晃了眼。而那天的夕陽落在溪流上,蜿蜒地流成碎金,木窗棱角的金邊,晾衣繩上鍍著溫柔金絮的衣服,像這歲月悠長一樣溫柔,是這些年最溫暖繾綣的放縱。而故鄉,用溫暖懷抱擁抱了叛逆的游子。

“你們幹嘛呢?”回鄉看望父母的言家二延搖下車窗,對我們投來疑惑的目光。

“因眠想吃桂花釀。”餘留青簡潔明了回道。

“呦,寵媳婦?”二延搖頭嘆道,“哎,怎麽就我還單著呢……酸死我了。”他戲謔地說。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餘留青瞥了他一眼,警告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對門人家。二延翻了個白眼表示知道了。說實話,我和留青的關系親密的朋友們都知道,竟都嘴嚴得緊,硬是沒讓家裏人知道。

奶奶這些年倒是釋然了,畢竟是手心裏捧大的孩子,又漂蕩了這麽多年。也或許是人老了看開了,反倒是對我們很是愛護。聞言,她也沒說什麽,只是給留青講得更仔細了。

“學吧,都好好學。”奶奶含混地笑道,“學會了,會疼人。”

香味濃得沒有盡頭,陽光暄人,晃進眼眶,有些酸澀。

“別難過。”餘留青牽住我的手,“這麽香這麽甜,要笑啊。”

那天的桂花釀封入了時間的味道,人垂垂老,樹年輪長,沈澱的陽光與花香一樣動人,仿佛是在說“往後驀然回首,已是經年”。

最甜膩的又一個秋季,蒼老皸裂的手搓開木蓋,白色酒釀在玻璃杯中晃蕩,酒不醉人人自醉。陽光下,我懶散地躺在竹椅上擼貓,留青提著竹籃在一邊桂樹下摘花。而對面我的奶奶給爺爺倒上一盞桂花釀,兩人對酹。一時間,風吹花落,甜香沾衣,兩人笑容溫柔。

“催酒莫遲留,酒味今秋似去秋。花向老人頭上笑,羞羞,白發簪花不解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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