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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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灰蒙蒙的天空飄著細雪，山林中，馬車內。
江栗雅將那枚英武候留給她的兵符托在手中，放在顧玦面前，認真說，“這是英武候留給原主的兵符，武陵郡還有大約七萬兵馬可以調遣，如今汴梁被圍，你也沒有地方去，不如隨我一道去武陵。”
顧玦僅淡淡看了那枚兵符，眼中神色似乎並沒有太過驚訝，“果然，英武候還留了一手。”
“你也留了一手吧。”江栗雅直白說，“原本這枚兵符應該給顧擇的，但我不想給，現在就在我手中。你呢？”
她沒有說明白，但言下之意在場兩個人都懂，就是交換底牌的意思，互相亮底牌才能贏取對方更好的信任。當然，需要在對方人品值得相信情況下，江栗雅相信顧玦，他絕不會是那種過河拆橋之人。
顧玦默了默，側眸看向窗外，“跟著我，你不一定得到你想要的，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江栗雅幹脆利落道，她闔上眼，“我本來就沒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麽。”
“……這樣最好。”顧玦難得遲疑了一瞬。
“你不用這麽防備我，我江栗雅從來說話算話，我不是原主，沒必要繼承她的遺志幫她完成心願。”江栗雅睜開眼眸，長長睫毛微微垂落，眸底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光芒。
顧玦不置可否。
元豐二十三年，冬末。
皇帝病危，寧王顧擇領兵包圍皇城，一時滿朝文武人心惶惶，皆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惹來殺身之禍。
九州烽火狼煙起，汴梁城中局勢風雲詭譎，無數暗中勢力蠢蠢欲動，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湍急。
江栗雅幫助顧玦離開天牢這件事沒有瞞多久，便被顧擇知道了。第二天，通緝令鋪天蓋地的降下，各個城門上貼著顧玦的畫像，情形與江栗雅剛穿越來時，顧玦被全城通緝一樣，到處都是拿著畫像滿大街尋人的兵卒，全面封鎖戒嚴。
兩人不得不改道鄉間小路，躲避追兵的搜捕。
不知道是否有江栗妍在暗中幫助，那通緝令上僅有顧玦一人的名字，並沒有出現江栗雅的姓名，甚至連一絲一毫都未提到她，仿佛顧玦只是一個人逃出天牢的，而她則似從未出現過。
護送顧玦撤離汴梁的路線早已計劃好了，江栗雅那天求了羅英許好長時間，才得他準許與顧玦一同離開，遠離這個是非之地，韜光養晦。
江栗雅暗中飛鴿傳書給江栗妍，讓她想辦法不讓老皇帝清醒過來，最起碼也要等顧玦站穩腳跟，有了勢力後，再進京控制局面，否則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夜晚燈火昏暗，帳篷裏，江栗雅細細看著那份通緝令，眸色神色不辨悲喜。
“他對你倒是真心。”顧玦在一旁不涼不淡的說。
江栗雅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眼看自己心愛的女人跟別的男人走了，還願意留給你機會，隨時等你回心轉意，再次回到他身邊。這天下間，如他這般胸襟寬廣的男人並不多。”顧玦意味不明道。
但江栗雅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意思是說江栗雅不好好珍惜良人。
江栗雅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無的苦笑，放下通緝告示，隨即面無表情的看著顧玦，“別逗了，他喜歡的不是我，而是原主，之所以不對我下通緝令，只是他還放不下對原來那個江栗雅的執念罷了。”
顧玦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並不認同她的話，但卻也未反駁。
江栗雅無比嚴肅的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顧玦你聽好，我已經把我不是原主的身份告訴他了，他知道我不是原來那個江栗雅，所以我們之間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也不是靠特殊手段才瞞天過海把你帶出汴京的，你沒必要因為這一件小事糾結。”
顧玦半瞇著眼，看著江栗雅的眼神帶了幾分探究，“何苦呢？”
“倘若你現在投靠他，我想他絕對不吝嗇封你一個皇後之位，”他說，“相反，你跟著我，不僅前路不明，可能也得不到任何東西，甚至還要枉付性命。”
“我樂意。”江栗雅想都沒有想，直接回道。“千金難買我開心。”
她身姿綽約，燈下，宛如一株芝蘭玉樹般亭亭玉立，一雙眼燦燦若繁星，熠熠生輝，那眸底深處，透露出的是無比認真的執著，即使撞到南墻，磕得頭破血流也無怨無悔。
“我很清楚自己選擇了一條什麽樣的路，”江栗雅淡然道，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輕笑，她歷經兩世，什麽沒經歷過？以前活得太現實太憋屈了，現在瘋狂一次又如何？反正命運掌握在她自己手裏，就像那張傳位昭書一樣，想填誰的名字，便填誰的名字。“就算你最後過河拆橋，我也不後悔。”
反正她以前對不起他的地方太多了，也不在乎結局了。
顧玦靜靜看著她，滿室寂靜，燈燭爆出劈裏啪啦的聲音，他沈默良久，終是別開了眼。
快馬加鞭大半個月，從京城一路趕到武陵郡，風餐露宿，身上染滿了風霜灰塵。
顧玦到達武陵郡後，火速聯絡舊部，召集盟友，一統各州郡兵力，集結各方勢力，商議這登機前的最後一步。汴梁城現在已被顧擇掌控，城中人心惶惶，尤其是老皇帝廢太子的旨意才說了一半，身體就油盡燈枯，陷入昏迷了之中。
一時間整個梁國風雪侵襲，寒冬凜至。
元豐二十四年，元月。天子病重生命垂危，當朝太子殿下理應侍奉禦前，寧王顧擇奉聖旨召太子顧玦回京，侍奉禦前。
仿佛先前通緝令通緝的不是顧玦一般。
稍微有點渠道的人都知道，這封聖旨是假的，顧擇在假傳聖旨。皇帝病重昏迷，怎麽可能會下聖旨？就算下聖旨，也是廢太子的詔書，且太子顧玦被關在天牢裏，不可能再召人回京，除非這其中必有貓膩。
但顧擇偏偏就這麽冠冕堂皇的發出來了。
與秦朝時趙高指鹿為馬沒有任何區別。
顛倒是非黑白，卻無一人敢出聲質疑。
此時顧擇還沒有向天下揭露真面目，人人以為顧玦還是那個名正言順的太子。這一計不可謂不歹毒，顧玦不去，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受人齟齬，不尊天儀，有違孝道，如此不忠不孝之人不配為太子！去，則顧擇已布下天羅地網，只等顧玦上鉤，一舉擒獲，然後發動政變，顛覆皇權，自己登基為帝。
不管顧玦去與不去，都於情於理不合，進退錯。
江栗雅放飛給羅英許報平安的信鴿，同時又悄悄寫了一封信，給江栗妍送去，讓她以皇後之名為由，派顧玦外出清查南下三郡賦稅等政務，可以讓顧玦有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待在外邊不回朝。同時，又讓江栗妍以皇後的身份承認自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以太子妃的身份，江栗雅將代替顧玦回京侍奉禦前，這樣，即可保住顧玦順利待在武陵郡，又全晚輩孝心，方不悖人倫。
臨行前，武陵郡地區竟難得下了半個月的雨，連綿不絕，陰冷的氣息穿過衣服直往骨頭縫裏鉆。原本這個地方冬天是不冷的，但今年不知為何，特別反常，反常到梁國大半下起了漫天大雪。
江栗雅穿著一襲紅衣，搖曳在灰蒙蒙的庭院中。她站在廊下，覆雜的看著顧玦，“我此去為堵天下悠悠眾口，雖艱險，但我亦不奢求你原諒我，只希望你自己多保重，有朝一日君臨天下。”
顧玦默然的回望著她，沈默良久，才說道，“他不會殺你的。”
“你怎知他不會殺我？”江栗雅微微降眉，表情帶動眉毛扭曲成了九轉十八彎，赤.裸.裸懷疑，“我已經告訴他我不是原主了，他當時的表情恨不得把我殺了。”
“不會。”顧玦篤定道，“我這個五弟一向重情義，即使知道你不是原主，也不會對你如何。”
“……”江栗雅垂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似悲私泣。
顧玦一聲嘆息。
江栗雅收斂起表情，一臉嚴肅問道，“我問你，這具身體原來主人的父親是第一任太子太傅，你對他印象如何？”不待顧玦開口，她又補了一句，“說實話。”
顧玦靜靜的看著她，半晌，才道，“原來你還有這一重身份。”
“……”江栗雅。
呵呵！
“別裝了！”江栗雅怒道，“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顧玦轉身看向廊外枯樹，衣袂隨風微微擺動，“……當時江家大火、以及後來被滿門抄斬，我都曾親眼目睹……回稟的下人說，江家二小姐江栗雅葬身火海，他們在廢墟中找到一具焦屍，看體型頗為像你，就連仵作驗過後也說那就是江家二小姐……”
江栗雅一臉匪夷所思的看著他。
顧玦閉了閉眼，繼續道，“你是不是好奇？為何我會出現在江家，又為何會親眼目睹江家行刑？”
不。江栗雅在心底否認，她現在更敢興趣的是，當年那場大火中，那具成功代替原主的焦屍是怎麽一回事。她清楚記得自己後來被流放，路過武陵時被英武候收作義女……難道，當時有人救了她？
沒錯，她就是這麽自私。對自己的過去更感興趣。
但沒有江栗雅沒有出聲，示意顧玦說下去。
“唉。”一聲似有若無的輕嘆逸散在風中，顧玦似乎陷入某種回憶中，沒有說話。
“……”江栗雅。她頓了頓，冷靜道，“直說吧，江家覆滅你有沒有參與其中？”
顧玦搖了搖頭。
“那又有什麽好糾結的？”江栗雅強忍著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強忍著拿刀架到他脖子上嚴刑逼供的沖動，勉強心平氣和的說。
“當時，”顧玦微微垂眸，說了兩個字後，詭異的停頓了一下。“我四歲時，父皇請江鶴歸做我的啟蒙老師。那時，我還不是太子，江家是書香世家，所以他來當我的老師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若論父皇心中最中意的儲君人選，應該是我那個只見過幾面的大哥吧……江鶴歸也曾是我大哥的啟蒙老師。”
江栗雅面無表情看著他。
“我大哥在年紀很小時，便被父皇送去母後老家那邊撫養。據說，是為了躲避什麽禍亂，後來，我大哥死了，江鶴歸就成了我的啟蒙老師。”顧玦說，“七歲時，安秉文問我，想不想成為太子殿下？我那時年紀尚小，不懂這其中涵義，只點了點頭。然後我就被父皇冊封為太子了，江鶴歸成了太子太傅，安秉文成了太子洗馬。”
“再後來，你大概便知道了吧。”顧玦淡淡道，“我確實是在安秉文扶持下登上太子之位的，但不是十歲，而是七歲。之前我記得告訴過你，我是十歲被冊封為太子吧，此事也與我大哥有關……七歲那年，冊封詔書上，寫的其實是我大哥的名字，但受封的卻是我。安秉文說，那是江鶴歸與我大哥暗地裏的合謀，一切都只是為了要殺我父皇……”
江栗雅默默無語，聽到此處，實在忍不住了，“說重點。”
顧玦微微一頓，眉眼間充滿了無奈，“雅兒，有時候，事實很重要嗎？”
江栗雅仍面無表情，不，不重要，一點兒也不重要，就是有點兒影響我吃瓜的心情。“江家到底怎麽回事？”
“我父皇與安秉文暗通曲款，命人放的火。”顧玦扶額，“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們做的是對的，或許，是我想錯了。”
江栗雅聞言，目光流連在他的臉頰上，不放過分毫細節。空氣一片靜默，似乎連時光都凝結。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終於，江栗雅開口，“過去的過去了，現在再糾結，有什麽用？”
顧玦自嘲一笑，“確實沒用。”
“不如想想當下，你登上皇位才是值得費心的頭等大事。”
“……是啊。”
“顧玦。”江栗雅聲音低微，似乎帶有幾分哽咽，“今天我穿了紅衣，那天未進行完成的儀式，可不可以陪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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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空飄著細雪，山林中，馬車內。
江栗雅將那枚英武候留給她的兵符托在手中，放在顧玦面前，認真說，“這是英武候留給原主的兵符，武陵郡還有大約七萬兵馬可以調遣，如今汴梁被圍，你也沒有地方去，不如隨我一道去武陵。”
顧玦僅淡淡看了那枚兵符，眼中神色似乎並沒有太過驚訝，“果然，英武候還留了一手。”
“你也留了一手吧。”江栗雅直白說，“原本這枚兵符應該給顧擇的，但我不想給，現在就在我手中。你呢？”
她沒有說明白，但言下之意在場兩個人都懂，就是交換底牌的意思，互相亮底牌才能贏取對方更好的信任。當然，需要在對方人品值得相信情況下，江栗雅相信顧玦，他絕不會是那種過河拆橋之人。
顧玦默了默，側眸看向窗外，“跟著我，你不一定得到你想要的，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江栗雅幹脆利落道，她闔上眼，“我本來就沒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麽。”
“……這樣最好。”顧玦難得遲疑了一瞬。
“你不用這麽防備我，我江栗雅從來說話算話，我不是原主，沒必要繼承她的遺志幫她完成心願。”江栗雅睜開眼眸，長長睫毛微微垂落，眸底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光芒。
顧玦不置可否。
元豐二十三年，冬末。
皇帝病危，寧王顧擇領兵包圍皇城，一時滿朝文武人心惶惶，皆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惹來殺身之禍。
九州烽火狼煙起，汴梁城中局勢風雲詭譎，無數暗中勢力蠢蠢欲動，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湍急。
江栗雅幫助顧玦離開天牢這件事沒有瞞多久，便被顧擇知道了。第二天，通緝令鋪天蓋地的降下，各個城門上貼著顧玦的畫像，情形與江栗雅剛穿越來時，顧玦被全城通緝一樣，到處都是拿著畫像滿大街尋人的兵卒，全面封鎖戒嚴。
兩人不得不改道鄉間小路，躲避追兵的搜捕。
不知道是否有江栗妍在暗中幫助，那通緝令上僅有顧玦一人的名字，並沒有出現江栗雅的姓名，甚至連一絲一毫都未提到她，仿佛顧玦只是一個人逃出天牢的，而她則似從未出現過。
護送顧玦撤離汴梁的路線早已計劃好了，江栗雅那天求了羅英許好長時間，才得他準許與顧玦一同離開，遠離這個是非之地，韜光養晦。
江栗雅暗中飛鴿傳書給江栗妍，讓她想辦法不讓老皇帝清醒過來，最起碼也要等顧玦站穩腳跟，有了勢力後，再進京控制局面，否則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夜晚燈火昏暗，帳篷裏，江栗雅細細看著那份通緝令，眸色神色不辨悲喜。
“他對你倒是真心。”顧玦在一旁不涼不淡的說。
江栗雅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眼看自己心愛的女人跟別的男人走了，還願意留給你機會，隨時等你回心轉意，再次回到他身邊。這天下間，如他這般胸襟寬廣的男人並不多。”顧玦意味不明道。
但江栗雅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意思是說江栗雅不好好珍惜良人。
江栗雅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無的苦笑，放下通緝告示，隨即面無表情的看著顧玦，“別逗了，他喜歡的不是我，而是原主，之所以不對我下通緝令，只是他還放不下對原來那個江栗雅的執念罷了。”
顧玦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並不認同她的話，但卻也未反駁。
江栗雅無比嚴肅的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顧玦你聽好，我已經把我不是原主的身份告訴他了，他知道我不是原來那個江栗雅，所以我們之間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也不是靠特殊手段才瞞天過海把你帶出汴京的，你沒必要因為這一件小事糾結。”
顧玦半瞇著眼，看著江栗雅的眼神帶了幾分探究，“何苦呢？”
“倘若你現在投靠他，我想他絕對不吝嗇封你一個皇後之位，”他說，“相反，你跟著我，不僅前路不明，可能也得不到任何東西，甚至還要枉付性命。”
“我樂意。”江栗雅想都沒有想，直接回道。“千金難買我開心。”
她身姿綽約，燈下，宛如一株芝蘭玉樹般亭亭玉立，一雙眼燦燦若繁星，熠熠生輝，那眸底深處，透露出的是無比認真的執著，即使撞到南墻，磕得頭破血流也無怨無悔。
“我很清楚自己選擇了一條什麽樣的路，”江栗雅淡然道，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輕笑，她歷經兩世，什麽沒經歷過？以前活得太現實太憋屈了，現在瘋狂一次又如何？反正命運掌握在她自己手裏，就像那張傳位昭書一樣，想填誰的名字，便填誰的名字。“就算你最後過河拆橋，我也不後悔。”
反正她以前對不起他的地方太多了，也不在乎結局了。
顧玦靜靜看著她，滿室寂靜，燈燭爆出劈裏啪啦的聲音，他沈默良久，終是別開了眼。
快馬加鞭大半個月，從京城一路趕到武陵郡，風餐露宿，身上染滿了風霜灰塵。
顧玦到達武陵郡後，火速聯絡舊部，召集盟友，一統各州郡兵力，集結各方勢力，商議這登機前的最後一步。汴梁城現在已被顧擇掌控，城中人心惶惶，尤其是老皇帝廢太子的旨意才說了一半，身體就油盡燈枯，陷入昏迷了之中。
一時間整個梁國風雪侵襲，寒冬凜至。
元豐二十四年，元月。天子病重生命垂危，當朝太子殿下理應侍奉禦前，寧王顧擇奉聖旨召太子顧玦回京，侍奉禦前。
仿佛先前通緝令通緝的不是顧玦一般。
稍微有點渠道的人都知道，這封聖旨是假的，顧擇在假傳聖旨。皇帝病重昏迷，怎麽可能會下聖旨？就算下聖旨，也是廢太子的詔書，且太子顧玦被關在天牢裏，不可能再召人回京，除非這其中必有貓膩。
但顧擇偏偏就這麽冠冕堂皇的發出來了。
與秦朝時趙高指鹿為馬沒有任何區別。
顛倒是非黑白，卻無一人敢出聲質疑。
此時顧擇還沒有向天下揭露真面目，人人以為顧玦還是那個名正言順的太子。這一計不可謂不歹毒，顧玦不去，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受人齟齬，不尊天儀，有違孝道，如此不忠不孝之人不配為太子！去，則顧擇已布下天羅地網，只等顧玦上鉤，一舉擒獲，然後發動政變，顛覆皇權，自己登基為帝。
不管顧玦去與不去，都於情於理不合，進退錯。
江栗雅放飛給羅英許報平安的信鴿，同時又悄悄寫了一封信，給江栗妍送去，讓她以皇後之名為由，派顧玦外出清查南下三郡賦稅等政務，可以讓顧玦有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待在外邊不回朝。同時，又讓江栗妍以皇後的身份承認自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以太子妃的身份，江栗雅將代替顧玦回京侍奉禦前，這樣，即可保住顧玦順利待在武陵郡，又全晚輩孝心，方不悖人倫。
臨行前，武陵郡地區竟難得下了半個月的雨，連綿不絕，陰冷的氣息穿過衣服直往骨頭縫裏鉆。原本這個地方冬天是不冷的，但今年不知為何，特別反常，反常到梁國大半下起了漫天大雪。
江栗雅穿著一襲紅衣，搖曳在灰蒙蒙的庭院中。她站在廊下，覆雜的看著顧玦，“我此去為堵天下悠悠眾口，雖艱險，但我亦不奢求你原諒我，只希望你自己多保重，有朝一日君臨天下。”
顧玦默然的回望著她，沈默良久，才說道，“他不會殺你的。”
“你怎知他不會殺我？”江栗雅微微降眉，表情帶動眉毛扭曲成了九轉十八彎，赤.裸.裸懷疑，“我已經告訴他我不是原主了，他當時的表情恨不得把我殺了。”
“不會。”顧玦篤定道，“我這個五弟一向重情義，即使知道你不是原主，也不會對你如何。”
“……”江栗雅垂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似悲私泣。
顧玦一聲嘆息。
江栗雅收斂起表情，一臉嚴肅問道，“我問你，這具身體原來主人的父親是第一任太子太傅，你對他印象如何？”不待顧玦開口，她又補了一句，“說實話。”
顧玦靜靜的看著她，半晌，才道，“原來你還有這一重身份。”
“……”江栗雅。
呵呵！
“別裝了！”江栗雅怒道，“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顧玦轉身看向廊外枯樹，衣袂隨風微微擺動，“……當時江家大火、以及後來被滿門抄斬，我都曾親眼目睹……回稟的下人說，江家二小姐江栗雅葬身火海，他們在廢墟中找到一具焦屍，看體型頗為像你，就連仵作驗過後也說那就是江家二小姐……”
江栗雅一臉匪夷所思的看著他。
顧玦閉了閉眼，繼續道，“你是不是好奇？為何我會出現在江家，又為何會親眼目睹江家行刑？”
不。江栗雅在心底否認，她現在更敢興趣的是，當年那場大火中，那具成功代替原主的焦屍是怎麽一回事。她清楚記得自己後來被流放，路過武陵時被英武候收作義女……難道，當時有人救了她？
沒錯，她就是這麽自私。對自己的過去更感興趣。
但沒有江栗雅沒有出聲，示意顧玦說下去。
“唉。”一聲似有若無的輕嘆逸散在風中，顧玦似乎陷入某種回憶中，沒有說話。
“……”江栗雅。她頓了頓，冷靜道，“直說吧，江家覆滅你有沒有參與其中？”
顧玦搖了搖頭。
“那又有什麽好糾結的？”江栗雅強忍著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強忍著拿刀架到他脖子上嚴刑逼供的沖動，勉強心平氣和的說。
“當時，”顧玦微微垂眸，說了兩個字後，詭異的停頓了一下。“我四歲時，父皇請江鶴歸做我的啟蒙老師。那時，我還不是太子，江家是書香世家，所以他來當我的老師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若論父皇心中最中意的儲君人選，應該是我那個只見過幾面的大哥吧……江鶴歸也曾是我大哥的啟蒙老師。”
江栗雅面無表情看著他。
“我大哥在年紀很小時，便被父皇送去母後老家那邊撫養。據說，是為了躲避什麽禍亂，後來，我大哥死了，江鶴歸就成了我的啟蒙老師。”顧玦說，“七歲時，安秉文問我，想不想成為太子殿下？我那時年紀尚小，不懂這其中涵義，只點了點頭。然後我就被父皇冊封為太子了，江鶴歸成了太子太傅，安秉文成了太子洗馬。”
“再後來，你大概便知道了吧。”顧玦淡淡道，“我確實是在安秉文扶持下登上太子之位的，但不是十歲，而是七歲。之前我記得告訴過你，我是十歲被冊封為太子吧，此事也與我大哥有關……七歲那年，冊封詔書上，寫的其實是我大哥的名字，但受封的卻是我。安秉文說，那是江鶴歸與我大哥暗地裏的合謀，一切都只是為了要殺我父皇……”
江栗雅默默無語，聽到此處，實在忍不住了，“說重點。”
顧玦微微一頓，眉眼間充滿了無奈，“雅兒，有時候，事實很重要嗎？”
江栗雅仍面無表情，不，不重要，一點兒也不重要，就是有點兒影響我吃瓜的心情。“江家到底怎麽回事？”
“我父皇與安秉文暗通曲款，命人放的火。”顧玦扶額，“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們做的是對的，或許，是我想錯了。”
江栗雅聞言，目光流連在他的臉頰上，不放過分毫細節。空氣一片靜默，似乎連時光都凝結。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終於，江栗雅開口，“過去的過去了，現在再糾結，有什麽用？”
顧玦自嘲一笑，“確實沒用。”
“不如想想當下，你登上皇位才是值得費心的頭等大事。”
“……是啊。”
“顧玦。”江栗雅聲音低微，似乎帶有幾分哽咽，“今天我穿了紅衣，那天未進行完成的儀式，可不可以陪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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