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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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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蟻

“方才皇上來過了,奴婢跟皇上說,太後在後堂為先帝爺禮佛。”想到明日就是先帝的斷七日,忍冬這麽說也合理,唐八寶便點了點頭,“皇帝就回去了?”

“皇上原是不聽,本來要進來見您,奴婢跟皇上說,這念經啊不能斷,斷了不吉利。”

葉搖光是個孝子,上次在他的養心殿見到他,依舊用藍色的禦筆批閱奏折以此悼念先帝,由此可見一斑。忍冬一向心細,才會這麽對葉搖光說。忍冬扶了唐八寶進內室,候在一旁的懸鈴和蒹葭立馬上前來,為唐八寶更衣。

“太後此番出宮,一路上可還順當?”說話的是懸鈴,她攏了銀碳小火爐過來,給唐八寶烤著。蒹葭捧著沾了霧氣被打濕的宮裝,鼓著軟軟的腮幫子:“哪裏順當了,衣服都濕成這樣,咱主子哪裏遭過這般罪!”

唐八寶由著她們說去,沒有回話。燈火明晃晃的,有些暖人。她渾身都松泛起來,她撲閃著眼瞼,陰影下的雙眸晦暗不明。

半晌,她才開口道:“明天是先帝爺的斷七日,霍太妃可是要回宮了?”

“依照風俗,斷七日是要家人齊聚的。”應聲的是離珠,她頓了一頓又道:“太後,明日是由慈恩寺的方丈大師進宮做道場,奴婢已經打理妥當。”

唐八寶輕輕點了點頭:“姑姑辛苦。”因著離珠是原先皇後跟前的人,唐八寶不便使喚她,就囑咐她管理仁心殿的大小事務。離珠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辦事也比旁人大氣穩當。

屏退了眾人,唐八寶在床頭的鬥櫃裏翻出來一只檀木方盒,將房契給裝了進去。這只盒子是唐八寶原身的,原先就裝著一疊銀票,現在統歸了她。先前唐八寶就數過,整整一萬三千兩,唐八寶這次出宮,帶了兩千兩銀票,除了買宅子,剩下的她都交給了月亮做本錢。她該是腰纏萬貫的吧,朝堂之上的人皆不把她這個皇太後放在眼裏,可她偏要憑一人之手,翻轉這小小乾坤,想到這裏,唐八寶忍不住嘿嘿一笑。

季福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太後,程太醫在檐下,問您可還有吩咐?”程如磬是她叫來給易牙治傷的。唐八寶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道:“無事了,你叫他回去歇著吧,哀家改日再找他。”

她原本是打算今天夜裏就開始行動,但一想到明日是先帝爺的斷七,還是等安安靜靜過了再說吧。

斷七日宮裏做道場,美其名曰“保太平”,是為活人祈禱。偌大的皇宮裏,似乎是得了口令一般,一下子活了過來,有了人氣。

懸鈴為唐八寶換上的是一件淺紫織金的襖子,大朵的迎春花用金線繡成,素雅裏透著貴氣。唐八寶忽然想起她來大越的第一日出門,懸鈴為她披上的那件大紅的鬥篷。

其實她摸清了大越的基本情況,已經不用再依照先前的唐八寶的性格做人。饒是從前的唐八寶恃寵而驕,還不能允許她轉性不成?

也許是瞧見了唐八寶臉色陰晴不明,懸鈴道:“從前太後愛紅裝,奴婢以為太後穿了紅妝就是最美的,沒想到換了素色,比往日還好看。”

那日懸鈴才來,摸不準她的性子,只好按照傳聞的喜好來給自己打扮,如此一想,唐八寶才抿了抿嘴,心裏有些釋然。這些日子她心裏一直都一道坎,雖然她裝得跟從前的唐八寶一樣,但實際上心裏是排斥的,她衣服往素凈了穿,明面上是為了悼念先帝,實際上是在無聲地抵觸原身留下的陰影,她不想按照原身的路子走下去。

“取那件大紅的鬥篷來。”唐八寶忽然開口道,這一次,她不是裝給別人看的,是穿給自己看的,只因為,她本來就喜歡紅裝。

斷七日的家宴在晚上,索性還早,唐八寶便決定去找葉搖光。他昨晚上忽然來仁心殿,只怕是因為霍辭回京,心中不安吧。

禦花園的湖面上破開了冰,葉搖光就一個人坐在冰口子邊上,拎著一支魚竿垂釣。瞧著他孤零零的身影,唐八寶呼出一口白氣,小心翼翼朝他走去。

第一次見到葉搖光的時候,他就嘲笑唐八寶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可是他的身邊,又何嘗不是呢。

冰面濕滑,唐八寶一個不留神,仰面摔倒在地。眼看著站在湖邊的忍冬要過來扶她,她連忙揮手阻止。

“哼,你沒事亂走動什麽,朕的魚都被你嚇跑了。”葉搖光依舊坐著釣魚,看著摔得四仰八叉的唐八寶忍不住勾了嘴角,怕被唐八寶看到,連忙別過臉去。

唐八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這皇帝兒子真真是白眼狼,不扶也就罷了,還笑。於是她沒好氣道:“你昨天晚上來找哀家作甚,還以為你被霍辭欺負了去,找哀家哭鼻子呢。”

聽見說起霍辭,葉搖光的臉色又陰沈下去,“你昨天白日可是出宮了?朕警告你,朝政上的事,你可別攙和。”

“果然是你跟蹤哀家!”唐八寶站起來道。

卻不想葉搖光嗤笑一聲道:“若是朕一早知道你要出宮,就打斷你仁心殿裏的奴才的腿,還用得著跟蹤你?”

唐八寶閉著嘴巴,沒有說話。

葉搖光又道:“別人不知道你,朕還不知道嗎?你豈會為父皇禮佛念經,不拆了父皇的牌位,都是你宅心仁厚。”

這話說的,唐八寶半晌沒回味過來。她不是……獨得先帝恩寵嗎?

“哎,皇帝,你為何……”這般恨我啊。眼看著葉搖光冷著一張臉轉過頭來,唐八寶接下來的話生生哏在了喉嚨裏,她話鋒一轉,“大冬天在這湖裏釣魚啊?”

她深深覺得,自己跟皇帝兒子一定有什麽誤會,要解開葉搖光心裏的疙瘩,不是一日兩日的事。

過了半晌,唐八寶覺得腿都有些發麻,冷得沒了知覺。葉搖光才緩緩開口道:“從前冬日,父皇總是帶著朕來這裏賞雪釣魚的。”

說完他起了身,也沒看唐八寶,朝著湖面上一座湖心亭走了過去。唐八寶跟了過去,才見亭子裏正有一尊紅泥小火爐,煨著一壺酒。

火爐裏的碳燒得正旺,唐八寶渾身一暖,雙腿緩和過來,她才開口問道:“這酒可是綠蟻?”

葉搖光轉過頭來:“你要喝?”

“喝就喝。”唐八寶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握在手裏倒是暖和,她才道:“你認為,霍辭此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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